闻歌离开以后,邹文荐笑了游迹几句,笑他傲气自负却没想到一下踢到了铁板,笑过之后便继续做着重复无聊的报名工作。
游迹却没心情继续摇扇子了,他脑子里面已经乱如麻线,他还在回想方才与闻歌的切磋,回想着那把看上去不好用的刀和那个实力强悍的姑娘。
而他思虑着的姑娘,此时正在洗刀。
这把刀在外人看来或许又锈又破,可闻歌真的很爱惜它。
浮阳城侠客云集,这座城市自然是四通八达。陆上的路很多,水路也不少。参差人家与河流相依相傍,风帘翠幕与晴波浣碧交相辉映。
闻歌随意找了条河。那条河并不宽敞,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闻歌把长刀轻轻放入水中。
潺潺流水清而浅,流过闻歌的长刀。她小时候用的刀早就坏了,这把长刀是她前两年新得到的,是沉玉师姐赠给她的及笄之礼。
母亲在路途奔波中不幸去世,后来沉玉师姐就成了闻歌最亲密的人。
铸刀的铁材是沉玉师姐挑的,刀的样式是她喜欢的。
铸刀的人不是什么名人——那场勒马山之乱以后,不归派在江湖中没落了,剩余的人没钱没人脉,并不能像之前那样请得来什么铸器名师。
因此这把刀做工并不算多精巧,打起架来也算不上多好用,材质也很一般,两年时间就起了锈。
好在闻歌武功很不错,用着这把普通的刀,也能一路披荆斩棘地走来。
这把刀寄托着沉玉对闻歌的叮咛期许,经历过风尘洗礼,也见过血,斩过敌,就这样跟着闻歌一路走来。
闻歌洗着长刀,在这难得松懈的时候不禁想念起远在天边的宗门。
不归派确实已经落魄,在江湖中渐渐隐去了名姓。可在闻歌心里,不归派一直存在,尽管不归派没落的时间已经比她待在勒马山不归派的时间还要长了。
七岁那年,一场乱战使闻歌跟着宗门剩余的长辈离开了勒马山。
那时候她便暗下决心要习得一身好武艺行走江湖,快意恩仇,潇潇洒洒,成个义气的大侠,振兴宗门,不要让那场噩梦再重蹈覆辙。
杨花吹不尽,春去秋又来。勒马山的回忆从未淡去,而是融进闻歌后来的每一场梦里,是牵肠挂肚的思念,也是深入人心的叮嘱。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每每在梦中惊醒,闻歌总爱趴在窗台,向外望去,不见杨花绵绵,唯见漫天飞雪——不见故土芳春,但见他乡明月。
夜深忽梦少年事,每逢这时,她就会摩挲这她的长刀,把仇恨与梦想念叨一遍又一遍。
闻歌的大侠之梦一搁就是十年。
十七岁那年,闻歌终于和一众故人拜别,决心去当她的大侠。
有言道:“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这话不错,闻歌离开了勒马山,感觉岁月从缓缓从容变得如白驹过隙,这十年比她在勒马山过的七年快得多。
那场血战以后,年幼的闻歌听说父亲和亲密的同门丧命时,趴在母亲怀里泣不成声。
哭啼的记忆似乎就在昨天,而现在她惊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
逃亡后他们安定下来的地方是一个安宁的村镇,远离了腥风血雨的江湖。可闻歌依旧坚持练刀、习武。阿娘和爹爹都已经离开,宗门里剩下的剑客武功不够高超,教了闻歌没多久,便教不得这位天才“少宗主”了。
于是闻歌决定自己学。
村镇太小,没有商贩。她就跟着村里的大娘上集市,去买刀谱。再后来她发现市上的刀法太基础了,就决定还是学自己门派的东西——门派的宗法传承太重要,只有宗法还在继承,门派才有复兴的可能。所以不归派当年生死难料、苦苦逃命的时候,依旧带着门派最重要的剑谱们。
闻歌对书本文字的理解能力实在不行,于是她字字句句只能苦苦琢磨。她顺便找师兄们帮忙买了些诗文经典,提高自己的阅读能力,以便更好地吃透剑谱的每一个笔画。
门派里有人觉得闻歌这样太辛苦了,觉得她刀法已经很好很够用了,觉得宗门剩下的师兄师姐已经足够护她这位“少宗主”一世安宁了,觉得这地方足够安稳,闻歌不会再涉足危险的江湖了。
于是有这样认为的人去找沉玉说,想让沉玉劝一劝闻歌。
但沉玉没有劝说闻歌半句,只是告诉她,她自己选择的路,如果不后悔,就继续走下去好了。
沉玉知道少宗主对那年的事儿有很重的心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心结只有闻歌自己能解开。如果旁人阻挡她的脚步去硬生生开导,闻歌这心结便会成为死结。
所以她不能劝阻闻歌,她只能陪着闻歌,支持闻歌。
无人阻扰下,闻歌的刀法日益精进,连带着文学素养都比从前高了许多。她犹记得最开始学刀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有些呆笨,太容易受伤,而多年后再细细想来,当时年纪小,或许再练个两三年就老实了——只可惜老天爷没有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
等到了十五岁的那年,她得到了沉玉师姐送的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长大了,她决心出一趟远门,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毕竟她坚持这么多年的苦苦修炼,不就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大侠梦吗?
你若说,江湖那般混乱,居在此处,远离尘嚣,寻求一世安稳,这难道不好吗?
那闻歌便会摇头了。她势必要去亲眼见见江湖。无论这江湖是好是坏,是逍遥天地还是残暴炼狱,她都要亲眼见到才算数。
年少多轻狂,此时不往何时往?不归派已经没落,事务实在不算繁多,宗门的师兄师姐有能力的人也多,她这位“少宗主”不需要操心什么。
于是她在十七岁这年踏上了远行的征途。
闻歌一边回忆这一路经历,一边擦拭着自己心爱的刀。尽管刀上只有一些锈迹,但闻歌依旧认真洗着它,她有种感觉,小河流水仿佛洗净了长刀上的尘与血,最后闻歌拎起刀,跟河水道了谢。
她记得之前听师兄师姐说过,侠客的武器就是他们的第二颗心脏。沉浮于江湖之间,与人交心之前,往往先交手。一个人用武器的姿态,往往能反映出他的心境。
所以闻歌很喜欢洗这把刀,洗刀洗心,这是她让自己心境安宁纯粹的一种方式,刀足够干净才会心如明镜。
闻歌看向此刻锃明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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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长刀,刀身上映出她的脸。
尽管她先前就知道事实上江湖并没有话本中那样恣意快活,但看着自己憔悴了许多的脸,闻歌还是有些慨叹,有些想家。
小河边多的是柳树,暮春的风轻轻吹拂,柳絮飘落,好似漫天作雪飞。
闻歌抱着刀,走到柳树下。离她不远处,小河依旧清澈奔快,孜孜不倦地流动着,向下游去往,不管青山碍。
吹面不寒杨柳风,流水泠泠声与微风拂柳的轻音入耳,闻歌仿佛有一瞬间回到了勒马山。
离开勒马山的日子里,闻歌做过很多场梦。她梦见过山高水远,梦见过生死悲欢,梦见过勒马山的景色和父母亲慈爱的眼。
她往往会在梦中哭得很惨,醒来时泪沾湿了枕头,无端的心悸生起,久久不能平静。
年幼时候的记忆是带着刺痛的,这痛感经久难平,以至于又紧紧困扰住了她的少年时期。
春风拂面多温柔,闻歌仰头,飞絮飘落眼底,恍然间她想起了一句诗词——“身似浮云,心如飞絮。”
她孤身一人在江湖,就像是这一缕飞絮。
柳絮飘飘又几日,全城瞩目的比武大会终于到来。
比武大会分为四个东西南北四个擂台进行,每个擂台最终选拔出一位擂主,再由南北、东西两两竞争,最后胜出的两位进去终局,决出魁首。
——以上是这届比武大会的新规矩。
或许是前几日闻歌在报名点被游迹挑衅后还打赢了他的事儿传播开了,游迹那个逍遥武馆馆主、刀法第一的父亲发了力,虽然没有让自己重出江湖,但让比武大会的规则在那日后变了卦。往年只按照武器种类打,分剑道魁首、刀道魁首等等,而今年直接混一块儿,要决斗出一个总魁首来。
游迹的父亲游平生作为浮阳城早期武馆之一逍遥武馆的开办者,在浮阳城威望颇高,因此公布这一规则变动后也只是个别人不满地讲了几句碎话,没有影响到比武大会的正常举办。
闻歌抽签抽到了东擂台,她此时在台下等着,还有两个人才轮到她上场。
台下观众席人群熙攘,大家对台上的比试议论纷纷。台上的选手若是失误,台下就一阵惋惜的叹息;台上的人来一个漂亮的招式,台下的百姓又欢呼鼎沸。总之热闹非凡。
闻歌抱着刀,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的比试。闻歌是那种既清楚知道自己天赋异禀也珍惜每一次学习机会的人。来参加比试的许多人其实武功水平不如她,但她依旧仔细观摩,在他人一招一式中发现可取之处。
擂台两侧还有高楼,楼上有包厢,是专门供给名贵之人看比试的。
游迹就在东擂台旁边的高楼之上。
这位闲散的武馆少主没有比试的兴致,于是选择做个凑热闹的旁观者。他今日没穿弟子服,而是着了一身绯红如意云纹锦袍,手中依旧摇着扇子,眼波流转似春水。比起武馆少主,他更像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少年郎。
闻歌看着擂台上的比试的时候,游迹就在楼上弯着眉眼看她。
他是真的好奇,这刀法绝佳的天才少女,在浮阳城比试的大场面下究竟能发挥出怎样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