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城外马场,满眼青绿,郁郁葱葱。
顾誉白先翻身下马,伸出手想要扶姜许,她却摆摆手自己往下爬:“顾员外,我自己来。”
然而落地时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栽个跟头,顾誉白赶忙上前搀扶住她的胳膊。
“站稳了,”他松手退开,“我们先从上马下马学起。”
姜许不服气,奇怪道:“我方才不少上来了吗?虽然下的时候不太稳,但好歹没摔着。”
“姿势不对,上马要从马的左侧,面向马尾巴的方向站。你方才面朝马头,马一动你就招架不住了。”
姜许照着他说的调正站位,再次试着上马背。
顾誉白在一旁指导:“右脚蹬一下地面,借着劲儿往上,不要犹豫。”
姜许顺着他的意思翻身上马,这回顺当多了,她在马背上坐好,低头望向他,嘴角翘了起来:“果真轻松多了,我表现怎么样?”
“我今日特意挑了匹温顺矮小的马,和你的体格……”顾誉白抬手比划了一下姜许的大体身高,“很适配,自然就轻松了。”
“你什么意思……变着法子说我矮?”姜许不满道。她可是正式渠道录取警校毕业的高材生,身高足足有一米六四,怎么就矮了?
“我可没说你,只是按着我的身长来看,这匹马确实矮小了些,我如此言语很正常,”他瞥了眼姜许,“你的个头很好啊,刚好能够和安顾堂的孩子们区分开来,再少一寸都不行。”
“顾誉白……”姜许咬牙。
顾誉白绕着她走了一圈,神色正经起来:“坐姿还不对。你现在肩膀往前缩着,腰腹太松了,力量不够,等马一跑你就颠下去了。”
姜许投入状态,挺了挺身子:“这样呢?”
顾誉白伸手在她腰间轻点了一下,纠正道:“腰立起来,别塌,肩膀打开,跟站着的时候一样,你找找感觉。”
姜许在被他手指隔着衣料碰到腰侧的瞬间,不自主地往里一缩,立刻挺立起了腰部。
“没错,再看缰绳,双手各握一侧缰绳,拇指压在上面,手臂自然弯曲,缰绳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了马不舒服,太松了你控制不住,”顾誉白看了眼姜许用力的手,打趣道,“你再这么紧,马儿待会非把你甩下来不可。”
“那到底多紧算合适?”姜许感到头大。
这就好比做饭撒盐,大厨都告诉你要适量,但一个厨房新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适量究竟是多少。
顾誉白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姜许的手腕,把她的手微微抬高了一些:“就这个力度,感觉像是手里攥着一根线,线那头连着鱼,你能感知到它在动,但不使劲拽。”
姜许不动声色地红了耳尖,低头望向他覆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她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一丝慌乱:“之后呢?”
“之后试试让它走,用小腿轻夹一下马肚子,温柔些,别使劲踹,马儿很聪明,它知道你的意思。”
姜许试了试,马儿果真向前走了几步。
顾誉白点头:“好,接下来是转弯。想往左转,左腿轻轻靠前贴一下马肩,右腿靠后贴一下马肚子,同时左手微微拉动缰绳,试试。”
姜许继续照做,马头跟着往左偏了偏,紧接着转了个小弯。
“想要它停下,拉缰绳……”
“嘴里还要喊‘吁’!嘻嘻,这个我知道!”姜许乐滋滋地抢答道。
马停了,她坐在马背上,带着期盼的目光望着顾誉白:“我是不是还挺有天赋的?一点就通,算不算你的得意门生?”
“才走了二十步不到,就把你乐成这样,‘天赋’这个词留着等你会跑了再说吧,”顾誉白嘴角压了压,“我只教过你一人骑马,没有参照,不好说。”
姜许轻哼了一声:“不要小瞧我,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走了小半个时辰,姜许已然能在草场上慢悠悠绕圈了。
“你自己骑一圈试试,我彻底松手,不跟着你了。”
“你确定?我能行吗?”姜许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顾誉白肯定道:“我在旁边看着,摔不着你,大胆地骑。不过要小心,别让马跑起来,骑马不能一蹴而就。”
姜许独自控制着缰绳,马儿慢悠悠踏着步子往前走,稳稳当当,她沉浸于掌握新本领的喜悦中,兴奋地回头喊道:“你看!我自己做到了!”
顾誉白望着她,想到了儿时初学骑术的自己,是父亲亲自教他的,嘴角不禁向上勾了勾,眉眼盈盈。
不多时,草场边的灌木丛里忽地跳出一只野兔,马儿受了惊,耳朵猛地一甩,四蹄同时朝前窜去。
姜许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一仰,将手里的缰绳本能地攥得更紧了。马嘴里的衔铁被猛地一勒,它非但没停下,反而更加慌乱,扬起前蹄,连带着姜许一同,势不可挡地朝前方冲了出去。
“松缰绳!姜许!”顾誉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切焦灼,“别勒它!”
姜许全然顾不上这些,脑子一片空白,手指死死拽着缰绳不肯放,只想着如何才能紧紧趴在马背上不掉下去。
马愈跑愈快,风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在马背上被颠得左摇右晃,一只脚从马镫里滑了出来,心脏扑扑往外跳,提到了嗓子眼。
刹那间,她听见身后马蹄声逼近,顾誉白不知何时翻上了马场里的另一匹马,正从侧面追赶了上来。
他并到栗色骏马旁边,伸手一把攥住姜许这边的缰绳,用力往自己的方向带,两匹马并排跑了几步,栗色马被扯得偏了方向,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顾誉白同时喊了声“吁——”,声音又沉又稳。栗色马终是停下了,在原地打着响鼻,四蹄还在微微颤动。
姜许伏在马背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发直,唇色发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顾誉白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查看她的情况:“已经停了,你还好吗?受伤了吗?”接着朝她伸出手,似有搀扶之意,“先下来吧。”
姜许见他这副扬起双臂的姿态,以为他要抱自己下来,须臾间想到方才共乘一匹马的别扭时刻,立刻一个激灵,紧急避险般地朝马的另一侧连滚带爬地往下翻,婉拒道:“不用,不……”
话还没说完,却不幸一脚踩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姜许干脆将脸埋在草丛间,不愿抬头。
顾誉白瞧着她,奇怪又惊异,不解道:“你这是……做甚?”
“我……骑马累了,歇一下。”
顾誉白蹲下:“你这是个什么姿势?一定要脸朝着地下歇?”
“你不懂,这样能全身彻底放松。”姜许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吗?你这样活像一只将死的鱼,失去了精气。”
“你才将死……”姜许猛地抬头。
顾誉白细细盯着她的脸,打断她:“等等,你脸上这黑乎乎的是什么?”
“什么?”姜许不明所以,抬手想摸,却被他一把拦下。
“别碰,这似乎是……马粪。”
“啊?”姜许惊恐,“真的吗?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哪里有水?我去洗把脸!”说罢,她快速起身,四处张望寻找水源。
顾誉白挡在她面前:“没事,我给你擦擦。”
他当即伸手抹去一块黑棕色之物,指尖随之触到她细腻润滑的脸颊肉。
“你别用手啊!你也不嫌它腥臭肮脏……”姜许面色扭曲,拧巴成一团。
“不嫌弃啊,”顾誉白将手上的“马粪”又抹在姜许的鼻尖,“因为它是泥土。”
“泥土?”姜许脑子顿了一下,把正要崩溃的心脏揣了回去。
顾誉白提醒道:“你鼻子失灵了?没嗅出来它一股土腥草木味吗?”
姜许闻言仔细嗅了嗅,又用手点了一块瞧了瞧,果真如此,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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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你方才诓骗我?”姜许缓过神来。
“没有,那只是我最初的猜想,后来凑近了才证实猜想错误,”顾誉白一脸无辜。
接着他望向东边:“那边有溪水,走吧,去洗脸,如今真成小花猫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姜许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溪水汩汩,清澈见底。
姜许将整张脸塞进水里,用力搓着脸上的干涸的泥土。
“这水好凉爽啊,真舒服。顾员外,你要不要洗洗脸?这天怪热的。”她从水里抬起头,用衣袖胡乱擦了擦,擦去水渍。
顾誉白没理会她的提议,而是用拇指指尖蹭了蹭她的下巴:“这儿没洗干净。”
顾誉白本想帮她洗去余下的泥块,但姜许并不给机会。
她赶忙别过脸,以水为镜,对着水面朝脸扒拉了几下,又仔细照了照,心满意足道:“这回没有土了,都洗好了。”
她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发际和脸侧。
顾誉白抱臂瞧她:“你为何老躲开我?教你熬糖那会儿躲,扶你下马也躲,给你擦脸也躲。你好像对我很不满?”
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姜许有些手足无措,她不清楚顾誉白对她备至关心背后的意思,也不愿多加揣测猜想,便拿出一贯谄媚之态应对。
“怎么会呢?顾员外,您给我钱,供我茶叶,简直是安顾堂的神仙爷,我恨不得把您的画像挂在家里正堂中央日夜供着……”
“……我活得好好的,你莫要胡言乱语。”
姜许故意拍了自己两下嘴,尬笑道:“瞧我这张嘴,尽瞎说得罪人,您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这种小人计较。”
随即转移话题道:“顾员外,骑着马走我已经掌握了,能不能试着让马跑一跑?”
“经过方才那一遭,你不怕吗?”
“不怕,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我学功夫也是这么摸爬滚打过来的,算不得什么。”姜许精神抖擞道。
顾誉白露出钦佩之色,眼里带笑,她比寻常小姑娘坚强刚毅得多。
他回道:“倒是可以一试,只是还须注意拉缰绳的分寸。”
得到应允后,姜许雀跃地跳上马:“一切尽在掌握中,放心吧顾员外!”
接着她低头俯身在马儿的耳边轻声道:“对不住啊,方才吓着你了,之后不会了,今日辛苦你了。”
几圈下来,姜许的骑术愈发上道了,独当一面已不成问题。
日头悬在头顶,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
顾誉白喊她:“走吧,回去的路,你自己骑,我骑另一匹。”
回程路上。
姜许夸赞道:“顾员外,你今日教得很不错。”
“我知道。”
姜许追问:“那你觉得我这个徒弟怎么样?”
“第一次骑马没在途中摔下来,不算丢人。”
她愣了愣:“你这是……夸我还是嘲讽我?”
“你觉得是什么?”顾誉白不答反问。
姜许不死心厚着脸皮道:“夸我?”
顾誉白不置可否:“我在陈述事实。”
姜许看出他的神色明显愉悦了几分,想必是自己猜中了,他对自己的表现是满意的。
“那你陈述事实的语气能不能稍微好听一些?”姜许带着几丝央求的语气。
“好,我下次注意。”顾誉白语气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还想和你商量个事,午后我打算去赵伯那把果子运回来,需要接您的马一用。”
“你一个人行吗?”
姜许抚了抚马儿的鬃毛:“我和它如今已经混得很熟了,你且放心,顺利的话,明日我的茶饮铺子要正式开业了。”
“我去给你捧捧场。”
姜许摇头:“不劳烦顾员外为我费神啦,我想一个人试一试,总归不能老赖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