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些诡异。
幽森的古堡里，一行人围坐在餐桌边，商宁左边是束着高马尾一脸茫然的郁献白，右边坐着面色苍白，好似下一秒便要晕厥过去的舟拾玉，稳稳被夹在两个长发青年中间。
对面坐着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严妍和她的朋友。
已经苏醒过来的野兽王子很快便接受了自己被打败的事实，和自己的爱人给这些并不客气的客人准备招待的菜肴酒水。
白裙美人递过来一杯红酒，酒液轻晃，商宁刚拿到手就感觉一道阴冷的目光黏了上来。
“……”她眼皮跳了下，非常有眼力见地递给右边的人，“小花，你是不是有点渴？我听你声音好像有些沙哑，你先喝。”
那双素白的手落在猩红酒液上，诡谲又带着些悄然的旖旎。
刚吐过血的嘴唇还沾着殷红，商宁被他盯着，明明对方眼睛空洞无物，却硬是让她后背发凉，有种被吸血鬼盯上的错觉。
按照童话故事，人鱼向海底女巫献祭了自己的声音换取双腿才能来到岸上。
桌下隐秘的角落，一只手如爬行的蛇般，钻进她的指缝，强硬地同她十指紧扣。
“骑士长大人，没想到时隔多年，我们又见面了。”
坐在主位的野兽王子突然对着商宁扯出一个并不算友善的微笑，他的身上依旧带着王室与生俱来的高贵优雅，竖瞳紧紧抓着她。
‘骑士长大人’的称呼一出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在她的身上。
严妍传来的心声只有她能听见，不可思议地问她怎么还有隐藏身份。
大家不应该都是普通玩家吗？
商宁嘴角的微笑有些僵硬，这该死的骑士长，怎么戏份这么多，每个片场都来回窜，她压根就不知道剧本啊。
“是啊，王子殿下，好久不见。”
莱昂的目光在她和坐在两边的青年身上来回转动，意味深长地说道：“大人还是和当年一样，依旧是维瑟兰王室一条忠心的狗。”
“当年帮助王后将我驱逐出王都，亲自押送我到这古堡里，如今又哄骗亚特兰蒂斯海王最宠爱的人鱼殿下上岸……骑士长大人。”
“你真是不做人。”
那些探究疑惑的眼神都快要将她淹没，商宁忍不住想捂住脸，却发现右手正被抓得死死的。
余光里，被莱昂称作是哄骗的人鱼此刻正盯着自己，带着说不清的执拗。
不过她注意到这野兽王子的话有些不对，按照童话故事来说王子是因为太过傲慢拒绝了女巫的求助从而受到诅咒，变成野兽，被困在这座古堡里。
但按照他现在的意思，他的诅咒是维瑟兰王国的王后所下，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当年还是骑士长将他押送到此。
所以，她假借的这个骑士长身份，有可能是归属王后阵营吗？
旁边的郁献白忽然开口：“那你要吃掉一百个人类才能解开诅咒也是真的吗？”
闪过凌光的獠牙向他张开，莱昂的眼睛将他打量了一遍，语气森然：“你猜呢，这位美丽的小姐。”
郁献白愣了下，有些生硬地反驳：“我男的啊。”
随手一指在场的另一个长发青年，“我俩不都是男的吗？”
莱昂只是开了个小玩笑，他的目光落在商宁身上，“噢…我以为骑士长大人男女不禁，通吃呢。”
商宁心想，看来骑士长大人在维瑟兰王国的名声即将下跌。
莱昂盯着她，心绪复杂。王后真是足够恶毒，维瑟兰的子民不会接受一个饮食过他们血肉的王子存在，所以当他被囚禁在这座古堡的时候，王位便已经与他失之交臂。
离开古堡的时候，一直默默不语的白裙美人突然向商宁献上一支红玫瑰，丝绒般的花瓣层层叠叠，红艳如血浸染过。
花枝上的荆刺在交接到她手上的时候，骤然扎进掌心和指缝，刮出几道血痕。
像是结了血契般，红玫瑰在氤氲的红晕中出现了一行字。
[恭喜13486号玩家解锁‘野兽王子’的故事，获得游戏道具奖励：永结同心]
和任一玩家或者角色牵手相拥十分钟，即可获得三点生命值，玩家可以任意处置生命值，选择自用或转赠都可以。
简直是保命神器，商宁还记得自己身上有毒苹果的诅咒，三天内找不到解药必死无疑。
现在生命值还卡在一半，等明天快到时间了她刚好可以用这个道具回血。
古堡的女主人向她送上祝福，眼神温柔。
“人鱼和人类相爱的故事总是以悲剧结尾，但我还是祝骑士长大人与这位公主永结同心，百年恩爱。”
原来的故事确实是王子与人鱼公主，王子最后娶了另一位公主。但伤心的人鱼公主舍不得将尖刀插进王子的心脏，放弃了重获新生的机会，在王子婚礼的第一缕阳光里化为了泡沫。
商宁看见旁边舟拾玉呆呆的表情，似乎是在放空沉浸在某种幻想里面。
她将手里的红玫瑰递到他面前，对方却凝视在她掌心上的血痕，死水般的眼睛终于流动起来。
红玫瑰被拿走，他在商宁手心比划了两个字。
-疼吗
轻盈的抚摸像风一样，商宁有些不习惯地收回手，摇了摇头。
一行人继续上路，商宁问起怎么只有严妍和她朋友，她哥去哪了。
“我们救下了一位长发公主，我哥带公主去王都了。”
商宁想着这人速度这么快，大部分玩家应该还在森林，他已经开发新的游戏区域了。
“那你怎么没跟着去？”
严妍叹了一口气，“我也想啊，女巫把我们分散了，我被她追到这古堡的，没想到又把自己送进了野兽嘴里。”
这片森林确实存在太多危险的存在，触发的每一个故事，都危机四伏，和童话世界的真善美一点都不匹配。
手心又是一阵酥麻，商宁偏过头看舟拾玉，对方低着头在她手上写着什么。
-你的任务是什么
商宁有些惊讶他作为NPC角色竟然不知道这些基础信息，或许游戏给他们加载的剧情也不全面。
“是寻找维瑟兰国王最宠爱的公主回到王都。”她补充一句，“所有玩家都是这个任务。”
舟拾玉眨了眨眼，又低着脑袋继续在她手上写着：那你找到公主了吗。
这才游戏第三天，哪有这么快，商宁连公主的角色都没认识几个。不过她心里有自己的想法，不打算继续找什么公主。
“找到了。”她看着他，平静地说。
她这一句话出来，其他几个人都看向了她，严妍还以为她在自言自语，看到舟拾玉在她手上比划什么才知道是两个人在说话。
“宁宁姐，你在说什么？话说你家小花怎么不能说话了？”
她对舟拾玉的印象依旧是跟在商宁身边没什么战斗力但是很好看的那个男生，还不知晓对方并不是什么玩家。
郁献白又注意到一个点，表情奇怪地看着那两个人：“商宁，你朋友叫…小花？”
商宁的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皮笑肉不笑：“这是我给他取的小名，你敢喊就完蛋了。”
郁献白指着严妍，问她为什么能喊。
严妍一脸无辜，摆了摆手：“因为我认为宁宁姐取的这个名字，特别好听，霸气，特别能彰显个人魅力，完全不像某些人是觉得这名字不好听。”
“……”郁献白有些震撼地看着她，怎么这么能舔。
旁边的严妍同伴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想缓和些：“小花也挺好听的，貌美如花嘛。”
她当初取这个名字，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吧。只是一开始并不知道舟拾玉的名字，只知道他代号菟丝花。
袖子被扯了下，商宁转头看见舟拾玉低垂的脑袋，耳边碎发里冒出一点红。
她看舟拾玉挺喜欢这个名字的啊。
夜色渐深，一行人也不再准备继续探路，寻了溪边的一片空地休息。
怎么还是在风餐露宿的路上。商宁坐在草坪上的时候，有种辛辛苦苦奋斗大半年又回到解放前的感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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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妍和她的朋友在钻研手上的地图，这是下午触发故事获得的奖励，只要在维瑟兰的土地上，说出想要去到的地方，就会自动显示出路线。
“宁宁姐，我们明天要离开森林吗？”她看向身后在起火准备做饭的几个人，尤其是在努力尝试钻木取火的商宁。
“可以。”商宁第三次失败后，索性把钻木取火的活丢给了刚上岸的郁献白。
对方也丢过来一条鱼，还没来得及将挽好的裤脚放下来，便看见商宁大刀一挥，刀光残影掠过，那条鱼片刻后就成了无数块。
商宁只会切菜但不会做饭，活又堆给了他。
郁献白搅着锅里的鱼汤，看了眼对面的商宁，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神经，她突然伸手捂住了舟拾玉的眼睛。
“我很丑吗？”郁献白指着自己，一口气差点没憋上来，“让你家小花看我很要他的命吗？”
商宁只是忽然想到他现在的角色是人鱼，锅里煮的还是他同类。
面对郁献白的控诉，她不动声色地责怪：“残忍，你名字里也有个‘鱼’字。”
郁献白差点没给自己呛死，“你清高，你和你的小花都别喝我的汤。”
捂在脸上的手被他轻轻拽了下来，露出一双清亮的眼，过长的睫毛扇过她的掌心，指缝，绵密的痒意像是细针，扎进心底。
呼息的热意洒在她的手上，商宁有些怔愣，意识遗落在他微微弯起的眉眼里。
“宁宁姐，宁宁姐……”
两个人背后突然冒出一个脑袋，严妍看着跟木头一样坐在一块的两个人，终于发现自己的话是被忽略了。
商宁被叫回神，像被晃眼到一样，有些慌乱地看向严妍，问她怎么了。
严妍晃着手环问她有没有看到游戏公告。
商宁抬起手腕，虚拟蓝屏闪烁，五分钟前还真发布了一条公告。
[各位亲爱的玩家，海伍德公爵将会在明晚举办一场贵族晚宴，请感兴趣的玩家自行前往王都参宴]
“你说，这次又会触发哪个童话故事？”严妍好奇问道，在犹豫要不要去。
郁献白也凑了过来，“这算是公共活动吧，奖励估计挺丰富。”
所有人都看向商宁，等着她回答。
但商宁的思绪却远在天边，因为舟拾玉的手藏在衣袖下，轻轻地挠着她手心。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去吧，反正我们明天也准备离开森林去王都。”
严妍回了个好字，说晚点传音联系下她哥要不要一起。
简单用过晚饭，大家也都在草坪上随意选了位置歇下。
商宁和舟拾玉选的位置是在一块大石头后，她枕着胳膊，本来背对着他，终于忍不了，翻身抓住那只在她背后乱比划的手。
她是文盲行了吧。
根本猜不出这人在她后背写的什么字。
“怎么了？”她张开手心，示意他在这重新写。
舟拾玉呼吸有片刻的停歇，随即带着她的手先落在了他的腿上。
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服传到手心，商宁不自觉地睁大眼睛，月光洒下来，昏暗的环境也被罩上一层朦胧。
这不好吧，商宁心想。
身后还有其他人睡觉的清浅呼息声，林间的风声，忽然之间都离的好远，就好像这片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
掌心落下轻微的痒意。
-难受
商宁一顿，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何时紧紧相扣，距离近到她可以在舟拾玉的眼睛里找到自己的身影。
可以看清他的口型，无声说着。
-商宁，我好难受
女巫的刀割开他的鱼尾，强行分裂成两条腿，止不住流出的血液流过每一片鱼鳞，每一次迈腿，行走。
都是深入骨髓，蔓延全身的疼痛。
商宁忽然想到白天，舟拾玉总是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迈得很短，走得也慢。
严妍好几次回头问他们怎么走的这么慢。
不是走的慢，是他根本走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