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平静的海面下浪潮汹涌，海风渐渐大了起来，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邮轮本该平静稳当地前行，却隐隐多了些不明显的摇晃。
宴会厅里依旧灯火煌煌，水晶灯高挂穹顶，细碎流光洒落在地面的红丝绒地毯上。
高脚杯层层叠叠，穿过红酒塔，瑟尔才寻到他的骑士长。
记忆中骑士长的头发好像没有这么长，发尾用白发带轻轻圈了起来，耳边没挽起的碎发压在戴的并不怎么正式的军帽下。
黑色束腰下，佩了一把古墨色的黑鞘长刀，随着主人随意的站姿，尖端刚好垂在地面。
骑士长，什么时候换刀了？
瑟尔还在想着什么，商宁已经看到了他的注视，转身走了过来，军帽被摘下正放在手心，特意弯腰向他行了个礼。
收回胡乱的思绪，瑟尔现在只想着一件事。
“都准备好了吗？我不希望今晚我们的计划出什么差错。”
对方低首垂眉，看不清神色，但语气算得上恭敬。
“殿下放心，一定让您抱得美人归。”
她抬起一张脸来，随着嘴角弧度升高，狭长眉目一点点压下来些缝隙，头顶水晶灯的萤光倾泻下来，一张脸在光里朦胧绰约。
像是附和她的话，从地面到穹顶，骤然间蔓延开一阵晃动。
红酒塔措不及防破碎在地，玻璃片撒了一地，像海面上撒落的盈盈月光。
呼啸的风声一瞬间灌进宴会厅里，打破一切平静安好。
海上风暴。
来了。
宴会厅里的宾客都在慌张地跑动寻求庇护，商宁陪着瑟尔站在外侧的露天甲板上，高涨的浪涛如山般砸了过来，邮轮晃得难以站稳脚步，不断往海里倾斜。
高高耸立的船桅应声折断，扬起的维瑟兰王室纹章大旗也在狂风里不知道被卷进那片浪花里。
海水漫上游廊的时候，邮轮上已经只剩下哭声和惨叫。大雨混进深夜里，感受到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
瑟尔抓紧栏杆，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浪花里，一团黑影浮动，半透明的鱼尾在幽深雨夜里极为突兀。
是人鱼。
汹涌的亢奋和欲望在胸膛里滚滚燃烧。
船体破裂的声音吞没在暴雨里，这片汪海里，庞大的邮轮也只是一粒尘埃。
海藻般的长发散在海面上，一双乌黑的眼瞳缓缓浮上，狂风暴雨里，幽蓝的冷光在那双眼里一闪而过。
蛊惑心神。
迎头来的巨浪浇了他一身，瑟尔踉跄几步被迫退后，撞上一具身躯。
刚想和他的骑士长分享这令人兴奋的消息，冰凉的刀刃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贴上了他。
后背抵着那人的银饰肩章有些硌得慌，瑟尔皱眉看着横在脖子前的长刀，呼吸抖乱，强撑质问：
“骑士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威胁王室成员是多大的罪！”
剧烈的颠簸席卷而来，一时间上下左右颠倒的厉害。
邮轮，沉的更深了。
墨色刀柄藏进黑夜里，身后传来那人轻飘飘的声音。
“殿下，晚安。”
刀光闪过，瑟尔如愿以偿跌进深海巨浪里，可惜并没有等到那心地善良，天真无邪的人鱼公主拯救。
疯狂倒灌的海水不知道在哪一刻将她卷走，冰冷缠上四肢，商宁闭上眼，任由自己在海里不断坠落。
那艘华丽高贵的皇室邮轮在这场海上风暴里终于支离破碎。
无边的黑漫上来时，商宁恍惚中看见有零散的萤光闪过，像流星一般，漂亮的鱼尾荡开水纹，向她游来。
[玩家13486号生命值下降3点，当前生命值为5点]
……
传说深海里有一座华丽宫殿，维瑟兰王室秘史里记载了这一神秘国度的名字：亚特兰蒂斯王国，那里住着古老的人鱼一族。
人鱼海王有六个孩子，其中最美丽年纪最小的孩子最受宠爱。姐姐们时常同他说起岸上的新鲜事，久而久之，他对那片大陆产生了好奇心。
第一次被允许浮出水面，他终于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他看见一艘华美无比的邮轮，灯火璀璨。
他在宴会上看见了让他一见钟情的人。
一场海上风暴让这艘邮轮陷入危险，他的心上人落水昏迷不醒。
他救下了对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人托举上岸。
太阳出来了，人鱼必须要回到深海里，心上人还没苏醒，他甚至不能说一声再见。
——
“骑士长大人！是你吗大人？！”亚兰德惊喜地看着沙滩上昏迷不醒的那道身影，不顾形象地奔跑过去。
商宁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毫无遮拦的蓝天白云，阳光刺眼，突然间一道人影压了下来。
少年不加修饰的关心和喜悦像是一捧清澈的水，将她浇了个清醒。
被搀扶着起身，商宁才看清自己是躺在沙滩上，不远处的大海已经恢复一派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海面上，金灿灿的惹人晃眼。
商宁咳了下，总算把胸口那些沉闷吐了干净，她看向亚兰德青涩却不失俊气的面庞，嘴角上翘，声音带着一丝温和。
“是你救了我吗？”
“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少年脸上缓慢爬上一层羞涩的红，金色的头发像是被阳光染过，带着满满的温暖和热枕。
“大人可以叫我亚兰德。”
像那天行礼时骑士长大人温柔地抬起手虚扶他一样，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谢谢你救了我，亚兰德。”
亚兰德很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了起来。商宁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总是有些不真实的虚浮感。
微微侧了些头，余光里，不远处扎根在海水里的石头后，半透明的鱼尾轻轻晃着，张扬自己的存在。
白的似乎在发光的人鱼趴在石头上，黑色长发流了一地，像是蔓延的蛛丝囚笼将他禁锢在这些石头里。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本该盛满天真和纯善，或许此刻应该有些哀伤。
却只剩下满目阴冷，死死地盯着她。
似冰刃般射在自己身上，商宁低头看了眼亚兰德搀扶时与自己相贴的手臂，嘴角微微上扬。
身后的目光幽深并没有因为走远而弥散半分。
商宁最后一次回头，那双眼里无数复杂情绪交织，像是昨晚那场浪涛汹潮。
嫉恨，妒忌，委屈，痛苦，哀求。
明明是我救的她。
为什么睁开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
我也要和她一起走。
为什么，不看我。
回头。看看我。
……
商宁冷不防，后背发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好，旧时代，她还能感受到空调般的冷意。
在亚兰德一再劝阻和担心里，商宁还是拒绝在海边的医疗室里检查身体。
她随便扯了个理由，说自己身为骑士长，王储如今下落不明，必然不能浪费时间。
亚兰德称赞她忠诚敬业，依依不舍地同她道别。
那片波光粼粼的海一点点远离视野，商宁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入深林。
真是奇怪，这次副本竟然没有升级的进阶任务，这说明玩家的体能素质和异能等级起码在这次副本里到了上限。
“嘎嘎——”
商宁被突然的鸭子叫惊回思绪，她抬头，发现溪流边走过一排小鸭子。
最后的那只走的歪歪扭扭，时不时被前面的那只回头啄两下。
这只长得确实和前面那些鸭子不太一样，体型更大些，鸭毛像是灰褐色，黑点缀其间，像是脏土泥点。
可怜的丑小鸭，被其他的鸭子推搡着掉进了河。
商宁觉得好玩，干脆靠在树边看鸭片。
一只小黄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的脚边，嘎嘎两声，竟然发出了一道童声：“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只丑小鸭很丑，一点都不可爱？”
她抬头，发现那只河里挣扎的丑小鸭像听到了这话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商宁都没说话，突然间水花四溅，径直洒了她一脸。
蛮横的童声一并砸了过来。
“你犹豫了！你就是也觉得我丑，以貌取人的坏家伙——”
商宁后背一重，觉得自己真是背了好大一口锅。
水花落地消散，只留下一道黑色的矮小身影。原本在溪水里挣扎的丑小鸭竟然变成了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黑，白皙稚嫩的脸上被半边的黑色胎记覆盖。
飞针般密密麻麻的羽毛措不及防朝她射来，商宁立即闪身躲过，那羽毛竟然锋利到入地半寸。
瞥了眼手背上被刮出的痕迹，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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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从伤口冒出。
商宁最讨厌熊孩子了，一把挥出腰间佩刀，出鞘的声响如同火花一路飞溅。
打斗间不断有灰色的羽毛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雪。
丑小鸭化形的小男生显然战斗力一般，但他突然龇牙咧嘴朝她一笑，明晃晃的挑衅。
下一秒，那道身影一分为二。
漫天的灰羽不知道什么时候掺杂进数不清的白，洁白无瑕的羽毛落在她的掌心上，转瞬间像有了生命，径直往她的心脏而去。
商宁快速下腰躲过，却还是被它在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再看眼前，原地竟然站了两个小男孩，一模一样的脸和装扮，只有头发和衣服颜色不一样，一黑一白。
白羽裹着的小男孩脸上并没有什么阴影和胎记，唇红齿白，确实称得上可爱。
二打一，这公平吗。
难道这里就是国道，还发正太。
商宁不断提刀挡住那些如雨般射来的羽箭，身上衣衫不断被划出抽丝断痕，这贵族礼服跟着她真是遭罪。
打上瘾的双胞胎笑的张扬，黑羽小孩嘴里念叨着“让你以貌取人”的话语，不算好听。
冷不防屁股被踹了下，再次跌进溪流里，呛了好大一口水。
商宁不知道什么时候闪现到两人身后，一把拎起剩下那只半大的小屁孩，连她胸口都没到。
“我说你们这些NPC，我都没发言，剧情怎么就触发了？”
鹅毛确实柔软舒服，商宁盯着手里的小屁孩从头到尾地打量，阴恻恻的，让他有些害怕。
这对双胞胎，应该就是丑小鸭和白天鹅的人形模样。
被暴揍了一顿的两个小孩忍不住抱在一块痛哭。
瑞恩看着自己手上不断掉下来的白发，心痛如绞。
可恶的剧本，信息有误！不是说这个13486号玩家看脸的吗，怎么还是把他打得这么惨，他不可爱吗？
可怜的小舟哥哥，到底是怎么在这个女人手上活下来的。
[恭喜13486号玩家解锁‘丑小鸭’的故事，获得游戏道具奖励：吉光片羽]
手环的通报声让商宁的目光从那对双胞胎身上收了回来。看来这次副本的故事基本是隐藏式，触发后才有机会获得游戏奖励。
一根洁白无瑕的鹅毛轻飘飘落在她的掌心，与此同时那对双胞胎小孩又合二为一，变成了一开始见的丑小鸭。
她扫了眼吉光片羽的技能详情，可以让指定的人做一场噩梦或者美梦，让其沉溺其中，展露真实。
这些道具倒是有趣。商宁将羽毛收进口袋里，顺手逮住了要逃跑的小鸭子。
“哎这里还有鸭子？看来午饭有着落了。”
本来被拽在商宁手里的鸭子还在扑腾不停，听到这话立马不动了。
商宁顺着声音看过去，树林后走出一道高挑身影。
身姿挺拔，黑白格子的衬衫穿在他身上，倒是显得宽肩窄腰，耳垂上闪着光的银色耳钉落了条长长的流苏抵在肩上。
目光不自觉落在那头飘逸的高马尾上，商宁眼睛不由得半眯起来，像是被刺眼日光所耀眼到。
又来一个长发男。
商宁比对了下脑海里另一道身影，觉得还是小花更合她口味。
“你也是玩家？”
她的打扮确实有些奇怪，是符合这背景的贵族礼服，加上军帽和外袍肩章，又像是王室权臣。
她点了点头，又发现这人身后还站了一个男人，面容沧桑疲惫，身上衣服还带着补丁。
长发青年走近她，见她眉眼疏离，自行介绍起来：“你好，我叫郁献白。”
“商宁。”报过姓名后她看向郁献白身后的人，问道：“这是你触发的任务？”
郁献白也没有隐瞒什么，“应该是野兽王子的故事，这个NPC说自己的女儿被野兽困在城堡里，希望我能帮忙。”
想到什么，郁献白看着眼前的商宁，总算明白为什么她的名字会有些耳熟。
“等等，你是积分总榜第二的那个商宁？”
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似乎有流光闪过，郁献白瞧见她抬手漫不经心地压低头上军帽，遮掩的眉眼让下半张脸都带上一层模糊，只下颔线锋锐清晰。
“是我。”
商宁憋着心底那些活跃起来的情绪，故作松弛地整理了帽檐，一本正经地承认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