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大人，你要走了吗？”
商宁被七个小矮人热情簇拥的时候，莱诺拉从木梯间下来，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略微担心。
对方嘴角的笑容有些公式化，和她道了别，感谢今天的款待。
“我也没有准备什么谢礼。”她从口袋里翻找着什么，随着凉淡嗓音出现的，还有一颗红苹果。
“刚好在外面看到一颗苹果树，这是最漂亮的一颗。”
“献给同样美丽的公主殿下。”
……
美人忽然轻声叹气，乌发撩过她的脖颈，像湖水泛起的涟漪。
诺拉靠近，一双眼将要黏在她脸上一样，眼珠缓慢转了一圈，似乎是有浪潮在里面打转，流动。
“勇士大人，是诺拉还不够漂亮吗？”
“为什么大人要选择支持王后呢。”
鲜艳如血的红苹果被诺拉轻轻地送到她的唇边，眼尾上挑，似乎在引诱着她张开嘴唇，咬下第一口。
商宁看着嘴边的红苹果，真想告诉她，自己体内已经有一颗苹果的毒药了。
其实她才是王后和公主要杀的人吧，都来给她喂毒。
“公主很漂亮，但我不是魔镜，我有自己的答案。”
“世界上最漂亮的人，我已经找到了。”
这人毫不在意危险起来的氛围，自顾自地说完这句话。
“既然大人不想吃苹果，诺拉这里也有其他的，招待大人——”
如兰热息吹在她的耳垂上，转瞬间她身前七个小矮人举着狼牙棒槌鞭子无一类同的武器，紧紧盯着她。
今早给她带路的小矮人脸上显出一道痴迷神色，期待地舔了一圈嘴唇，“好久没有享受到人类的肉味了”
合着它出来找食物，她才是那个食物。
唐横刀显形于掌心中，商宁先发制人，挥刀斩向最先说要吃掉她的小矮人。
什么美好甜蜜的童话世界，她看这是安屠生的地狱吧。
商宁沿着溪流的方向，一路飞窜在林木丛间，身后紧追着的小矮人还能依稀看见他们的衣角。
她想起刚刚在木屋中被自己一刀割喉毙命的公主。
心里毫无胜利的喜悦，她知道，下一秒，就会有一个新的诺拉公主出现。
小矮人会继续在丛林里寻找下一个玩家，邀请他们去自己的木屋做客。
眼前猛的出现一条粗壮树干，商宁一跃单手挂在树干上，顺着力道跳上这棵大树的枝条，借力攀跃，又落在更高的枝干上，葱绿树叶遮掩，将她的身影藏在隐秘里。
缝隙里，小矮人排着队似的从树底下溜走。
等到没影了，商宁才憋出一口气，半蹲在树干上，缓着力气。
她刚有所动作，便听到一阵脚步声过来，手向上撩起那些枝叶，缝隙变得更大。
泥土地上的矮人脚印被覆盖，商宁睨视着路过树底下的那个高壮身影，目光加深。
——
“哥，可算和你汇合了，我都快吓死了。”骆嘉扯着衣领喘气，下意识靠在他哥身上支撑着虚浮的脚步。
骆都疑惑的声音响起，问他遇到了什么。
“遇到了个小红帽，非要我帮她送一篮子的苹果给她奶奶。”
“结果我到她奶奶家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老奶奶，只有一头大灰狼。”
骆都有些不可思议：“那你怎么跑掉的。”
骆嘉觉得他哥是在看不起他，撇撇嘴：“我疯狂跑啊，谁让我异能现在没什么用，路上我遇到一个穿黑斗篷的老婆婆，说我手里的红苹果真好看，要是愿意给她的话。”
“可以考虑救我。”
骆都听着也奇怪，这老婆婆会有这么好心。
“不过你现在异能确实是没什么用处，还是好好待在我身边。”他安慰了句。
骆嘉的声音藏不住一点少年人的得意，“知道了，我这叫扮猪吃老虎。”
“哥你说商宁会在哪？以她的实力待到最后也正常，到时候我就可以……”
此刻他们话里的主角，正好蹲在他们头顶的树上。
是不是有点神化她了。
“对了哥，你从哪里来的？”
“海边，这森林的尽头是一片海，有个渔夫让我赶紧离开，今天皇室要在海上举办邮轮宴会，要清场。”
骆嘉想到什么：“海边，会不会有美人鱼呀？”
……
两兄弟讨论的言语声一点点走远，直至再也听不见，商宁跳了下来，鞋尖蹭上一点土渍。
埋藏在密丛后的溪流依旧蜿蜒向前，清澈见底，一条鱼游过突兀的水中石块，向着尽头游去。
想要游到水变成大海的蓝色。
商宁也是那一条鱼。
——
阳光不知道何时被染成了橘黄色调，天际线，如上帝随手打翻的调色盘，金黄橘色深蓝随意地交织在一起，霞光万丈。
倒映在波澜壮阔的海面上。
驻守在皇家邮轮登船口两侧的侍卫断断续续对着前来的宾客垂首行礼。
亚兰德显然有些无聊，他转头看向那片海浪，停泊在港湾之中的皇家邮轮昭然透露着矜贵优雅，代表着维瑟兰王室的鎏金色纹章纂刻在船舷两侧，在已经暗淡下来的天光里也如此显目。
贵族礼服的衣角在晚风里浮动，亚兰德飞快抬头看了眼来人，先看到的是挺括黑色军帽下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帽檐压的有些低，两三缕黑发从帽檐下跑出，飞扬间，只能看清侧脸的锋利和寡漠。
肩章上的银色流苏随着主人的步子一晃一晃，视线向下，黑白礼服裹着一身冷淡气息，白衬衫堆叠的荷叶边里扣子系到最顶，半边黑色外袍压在白衬衫上，如同暗夜压雪，极为惹眼。
低头行礼的角度只能让亚兰德看见那黑色束腰上银链乱晃，他吞咽口水，有些后怕地开口：“骑士长大人，亚兰德向您问安。”
骑士长大人似乎并不在意他如此冒昧的打量，眼前出现一只皮质手套包裹的手，虚虚扶了他一把。
……
商宁拒绝了女仆的带路，随意在邮轮上晃悠。她倒是没想到，路上随手打劫的NPC衣服竟然还是个身份不小的。
她抬眼，视线越过回廊，海风也被宴会厅的热闹沾染，空气里弥漫着香槟与鲜花的香味，静静流淌着柔和的小提琴曲。
一座海上的华丽囚笼，纸醉金迷，灯火通明。
前方，众人簇拥着一道身影走近，一头白金亚麻色的短发张扬挥舞，擦肩而过的瞬间，商宁多看了一眼那张眉眼深邃，五官立挺英气的脸，浅金色的瞳孔带着温柔笑意。
这场游轮宴会的主人公，维瑟兰王室的王储殿下——瑟尔·艾德里安。
等一派人走远，商宁走到了他们来的地方，宴会厅外侧的露天甲板上，风大了些，商宁索性摘下军帽，任凭海风吹乱碎发。
身后依稀传来香槟碰杯的琐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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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陌生的恭维和应酬都一瞬间离得她很远。
天彻底暗了下来，只留下一层深色的蓝。
邮轮起航，行驶在幽深海面上，无边无际的大海铺展在眼前，墨蓝色的浪涛层层叠叠，打碎平静，留下细闪的水光。
剥开灰云的月光一瞬洒在海面上，那些浪涛都被染上一层雪色。
腥咸的气味被卷进海风里吹向她，商宁不由自主地迈进步子，手指攥紧在护栏之上。
海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丝沁人的雪檀香。
幽深海面似乎是有一团暗影上浮，夜幕下冰冷的海水骤然间被破开，水花四溅。
苍白近乎泛青的肌肤上，水珠顺着肩线，锁骨一路滴落，无声回到海里。乌黑绵长的发丝像柔软的海藻漂浮在水面，几缕缠人的湿发黏在脖颈上，月光下，似乎氤氲着层冷霜般的光晕。
轮廓在无边际的幽深里被打上层模糊，艳骨生淡，瞳色倒映着眼前靡靡灯色，无声无息地勾着人沦陷进那双眼里的汹涌海潮。
商宁呼吸一滞，目光定在那条在海面上舒展掀起浪涛的鱼尾，鳞片上流光溢彩，似银似雪，半透明的尾鳍轻轻扫过溅起珍珠似的浪花。
明明脸上半湿不沾，但商宁站在甲板上，还是觉得自己被淋湿的彻彻底底。
海面上，显露半身的人鱼高仰着脖颈，与她遥遥对视。
细碎水珠在那截冷白脖颈上滑落，黑夜里分为晃眼。
月光大亮，短暂的清晰里。商宁一眼扫尽人鱼眼底的清澈，干净，和天真。
那些片刻残留在心尖上的惋惜，遗憾和不知名的复杂情愫都在这一刻被海风卷走，商宁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曾经为她殉情而死的菟丝花，摇身一变成了大海里勾人心魄的人鱼。
月光做纱，无声撒落在那只伸出水面的长臂上。
鱼尾游动，人鱼似乎是想离得更近些。
商宁懒懒靠在护栏上，垂敛的目光里，人鱼那双装满无措和懵懂的眼睛里，似乎又掺杂进一丝委屈。
你离的我，太远了。
商宁读出了那点意味。
肩侧银色流苏在风里不断摇晃发出清响，外袍被猎风吹的翻飞。
商宁突然脱下手上那对黑皮手套，被闷白的手背上，青色血管突起，随着主人舒展五指的动作，瘦削的骨节缓慢起伏，恍如青山细流。
等亚兰德匆忙跑到甲板上的时候，只能看见黑色外袍的一道残影掠过，手套被无情丢落在地，主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快来人啊不好了！”
“骑士长大人掉进海里了——”
海里的人鱼在错愕里僵愣愣地看着那道人影忽地翻身一跃，阴影压在视线上，愈发逼近。
身体被禁锢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海水包裹住了他们，一点点将他们拖入海里。
鼻腔疯狂灌进海水，商宁伸手抚摸上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斑斓的眩光从眼尾堆迭成雪，视线模糊发白，只剩下眼前人眉眼里的深稠。
商宁脑海里闪过那段废弃工厂里的画面，舟拾玉被骆嘉死死掐住脖子，同一秒，生命值下降的机械通报声占据耳膜。
原来濒临窒息是这种感觉吗？
脖颈缠上两条柔软的手臂，商宁只知道和那副冰冷的躯体在不断贴近。
嘴唇压下来一点奇异的触感，意识更加模糊。
幽蓝海水下，两个人的发丝无声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