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房门没闭严实后，黎自悉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茶，淡淡吐出两字：“赊账。”
？赵理霍杀人的目光都有了，脸色皮笑肉不笑：“您开玩笑呢？”
“什么玩笑？我堂堂内门学徒能不值这点价？出来太急带得不多罢了，过两天，带来给你就是了？这么多年交情了，你还怕我跑路不成？再说了，玉令复刻一半压在你这，够给你意思了。”
两人交情长达五年，自这店小小破破的时候，黎自悉就以别样的目光看上它，次次消费巨大，怎么说也算是一笔投资。
和店主不说交情匪浅，怎么也算得上知心挚友。
她想着以两人的交情，这笔交易完成得不难。
奈何对方不配合，气笑了，指着她：“滚，穷酸货！你也好意思，把茶吐出来，三百多万给你赊账，想得这么美呢？”
黎自悉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想得美，摇头否定对方的话，给自己抬价：“别这样啊，就当结识个内门好友，以后有什么消息什么的，我只透露给你。”
贩卖消息也是店里的主要业务，黎自悉在这方面消费不少，了解挺多。
发现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被扫地出门，她很快意识到上面那些东西能谈，不用减量。
“想都别想！”赵理霍冷笑地收起茶水：“看这么多年情分上，自己滚出去还是我招呼人把你打出去？”
他算是看出来这玩意有多不要脸，定金都想赊账。
说起情分，这玩意最容易触动人心，黎自悉忆起当年的点点滴滴，面上一阵动容：“咱两认识五年，谁不是看着对方从默默无闻走到现在，如今各自都发达了，那不得互相扶持，更上一层楼。”
五年前这店铺还没有如今的规模，她那时能拿出的钱可以买下店里摆放最上层的物品。年少无知时，一个奸商阴险哄骗，一个客户被捧得心花怒放。
被哄着花了那么多钱，她都没有计较，乐得交这个朋友，那会对方的态度可诚恳了，夸得那是一个动听。
可惜，这店发展得比她快，没几年，黎自悉就不受待见了。
两人除了交易时虚情假意笑外，平日见了都互相嫌弃得翻白眼。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情分这玩意难说深浅，赵理霍呵呵冷笑，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玉令上，语气缓和不少：“你刚入门能得什么消息，又拿些没着落的东西哄我，三百多万你也开得出口，我这小店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你竟然还想赊账？”
寻思这这茶水也被人喝过了，赵理霍惆怅地又将其放下，脸上自然流露出愁思：“要是你后面反悔了，我怎么和人家交代，那几百万定金岂不是砸进去了？咱的交情虽深，但是我也有难处啊。”
交情？难处？黎自悉从他的神色里言外之意，思绪一转，拿起对方放桌上的茶又抿一口：“我们的大店长这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赵理霍没有顺着说下去，只是面露苦色，回避这个话题：“我能遇到什么问题？倒是你，资金既然不够，回去拿又不是什么难事，你们内门学徒进出不是很容易吗？”
黎自悉又喝几口茶，发自心底觉得味道不错：“回去那可就和别人交易了，我这不是看在我们两的交情上特意来一趟，既然你不相信我，我也强求不得。”
赵理霍实际年岁不大，品味与她相近。
两人交易时最是讲诚信，一人敢给对方六月期限赊账，一人能提前一月还款，还额外多给报酬。
五年来，彼此信任程度很深。
“啧，怎么能是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陪在你身边忙上忙下一上午？这么说我可比某些人让我还伤心。”赵理霍年轻的脸上摆出副疲惫忧伤的神情。
“咦——”黎自悉可受不了对方这幅模样，被肉麻到了：“你有事直说，别这么黏黏糊糊的，不知道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
“……这话说的，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一直都这么好吗？”赵理霍笑着道：“的确有点事得请你帮忙，不过是小事。我们还是先聊聊赊账这回事，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店铺虽然没有这个先例，但是我可以给你垫付一些，五万，十几万，再加一些店铺的信任担保，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吧，多少也得给我些保证，这可是我大半身家。”
大半身家？黎自悉转着手中的茶杯，暗自玩味地打量他身上的物件，这大半身家都穿身上了吧？真是比她还会谦虚。
她趁着抿茶时笑了笑：“那不行，我还没到要让人大半身家支助的时候，有事说罢，看在我两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帮你几手未尝不可。”
赵理霍哪里能接受无偿的帮助，摆摆手：“唉哟，这说得我哪好意思，都说上交情了，不帮你实在过意不去，定金而已……”
茶水见底，黎自悉这下看清楚了，对方所托可绝对不是什么小事，铺垫这么久，什么事能难得了这位三年换新楼，五年换新新楼的掌柜？
“其实上面还有私路可走，我这些年与别人也是有点交情，倒是可以试试申请。”
他继续道：“只是那人不在外山，打点不方便，那小忙其实就是让你托点东西进去。”
“就这？”
“就什么这，不认识个内门学徒很难托点东西进去的好吧，再说了我怎么也信不过他们，咱两好歹也是从微末相识彼此扶持走到现在，你帮我，我帮你，咱两谁缺了对方谁能走到现在？我对你的品德还是很信任的。”
“啧，这话说得倒是不假，你这是托了多少东西过去，还专门来找我，价值不小啊。”这么信任她？
“实不相瞒，这几年过去了，我这店铺也发展到尽头，想进一步发展免不了打点一二，最近有个考核对我实在重要，我也不得已而为之，价钱什么的不算多，就是时机很关键，不能出错。”赵理霍很认真地道，视线在店内一众货物上扫过，从时而露出的晦涩眼神中，可看出野心贪欲不小。
黎自悉就喜欢这样的人：“行吧，说说具体什么流程，我就算帮老朋友一把，以后记得我的情就行，不过那个定金就算了，我急着用，等申请下来就来不及了。”
“我给你付，定金什么的哪抵得上我两的交情，咳咳，主要是不互相帮一把我也放心不过，到时候入山后，在那边同一主家的货物是流通的，打点完成后，直接到那付尾款取成品就行。”
“行。”黎自悉给自己又倒了杯茶水，低头抿了口茶，眼底的笑意愈发扩大。
两人聊了许久，最后商谈些细节，出门时，空手进来的黎自悉提着大包小包，挥挥手，笑着道别。
赵理霍松下习惯带着的笑容，望着远去好友的背影，目光晦涩，倚靠着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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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比里头热，街道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洋溢着生气，在杂乱拥挤的人群中，他的好友渐渐失去踪影。
他没看多久，回到店里，把对方用过的茶具整套丢了。
或许觉得还是不够，他四处走动，打开窗通风散气，外面浅浅的花香顺着风进来，驱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味。
赵理霍背靠着手撑柜台，缓了好一会，那股反感的呕吐味才渐渐淡去。
他第一次见到那位所谓好友时，就知道这是只半妖，一只让人避之不及，一身扫把味的半妖，那胆怯的窘迫，强撑气场下的心虚藏不住，令人反感，恶心。
尽管当时的他对半妖的看法未到如今的程度，也还是忍不住鄙夷，嫌弃。
只是当时缺钱，没有赶客的条件。
他耐下性子，捏着鼻子招待，自是清楚这类人最是好骗，一个伪装得很像人的半妖，平日里多受鄙夷讥讽，难得有人追着吹捧，那不得感激涕零？
如他所想，她的确是感激涕零了，被哄骗了钱，还拿他当好友，死皮白赖，恬不知耻的死模样恶心得令人反胃。
习惯性透露点难处给客人是这一行熟练的套路，没想到的是，这竟然让她产生自己和她是一路人的错觉。
或许是好脸色给多了的缘故，她次次试图蹬鼻子上脸，还惯会使些没用又可笑的伎俩，他就看着对方自以为自己精明万分，打算万全，最后洋洋得意拎了一袋垃圾出去。
可笑的是对方还分外感激他呢。
后面次数多了，她反应过来，之后那钱袋子是越攥越紧，他见榨不出什么，也就懒得维持表面关系，冷眼看着对方挤眉弄眼。
今日，他难得看到对方志高气昂地走进店里，不出意外，内门学徒的资格落到她头上去了。
更好的是，在入门前还来这一趟，这简直是天生掉下的机会，半妖在这个节点上，简直是完美探路的货驴，不用担心货品被怀疑时，进而导致店铺被扯上乱七八糟的罪名。
她的话在理事堂那边的可信度还不如路边的狗，多的是借此机会给某些地方施压，找事的势力。
赵理霍异常兴奋，唯一可惜的是某个人胃口太大，张嘴就几百万灵珠。
如果要的不是定制物品，他很有理由怀疑她想趁着入山之前诈上一笔。
可惜不是，又把玉令复印压在这，又是交代了一堆疑是炫耀的个人信息，显然对成品极其在意，生怕人找不到她。
依旧如之前那样，资金窘迫，兜里差不多一干二净了，多半又是遇到什么事硬要打脸充胖子。
让她再次赊回账，以之前的诚信度，赵理霍倒是不担心她半道跑路，或者是还不上。
之前那几次赊账，人到店里时都快饿成骨架了，都顾着体面提前还款。
那模样愚蠢可怜，这么欺骗她，这还真让赵理霍于心不忍。
他低头笑了下，诚挚希望对方那条小命耐杀些。
或是运气顶破天了，成功躲过搜查，送货入门。
若真是如此，那几百万灵珠倒还真是小投资，为对方那逆天的好运气庆祝几下未尝不可。
……
黎自悉拍拍手上的灰尘，掂一下背篓，仰头望着恢宏庞大的山门，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