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与迷雾里,万籁俱寂,四周唯有萤虫相伴,黎自悉不甘心,踉跄地爬起来,想要追上去。
然而腿疲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劲,再次摔倒在地,视野里越来越模糊,意识渐渐消失,仿佛陷入无边无际的血水里,窒息感一路蔓延,眼前血红一片,她喘不上气。
从墓地出来后,浑身就不对劲,身体滚烫,双眼爬满灼烈感,胸口像是酝酿着一股热源,热源越来越涨大,身体各处传来灼烈的痛感,意识随之变得混沌。
这症状陌生又极其熟悉,她捂着胸口缓缓趴在地上,痛苦地攥紧拳头。
那些不愿回忆的画面不断涌现,她痛苦呻吟一声,似乎又看见一张腐朽的病床,其上床褥沾染着的血液从黑褐到血红新旧交织,静静躺在上面的同伴早已血管爆裂,极其惨烈地血尽而亡。
那是半血妖人生来带有的诅咒——血枯病。
黎自悉手颤抖着扯开衣领,手肘撑着地面翻个身仰面大口喘气。
过程中,她看到了自己的手臂,青筋暴起,指端颤抖着,整条胳膊传来阵阵麻痹感。
症状一旦发作,基本无法逆转,直至死亡。
发病时一定时间内得不到救治,她会凄惨地死于这个诅咒。
回想种种迹象,那死老太婆绝对早就察觉到了,不仅丝毫搭理的意思没有,八成还从中作梗,加速诅咒侵体的进程。
估计从她那得到什么信息,几妖随手丢下个阵法后施施然离开,头也不回。
她的手都快甩成柳条了,猴十里注意到了,走得更快了。
那阵法由几圈幽绿荧光缠绕而成,最宽处约为八尺,黎自悉直直躺下去绰绰有余。
然而这个阵法没猜错的话是对于外界有屏蔽作用,无法压制那个要命的诅咒。
血枯病基本都在夜里发作,白天症状会缓解很多,有阵法在外界基本无法干预,如果能撑过剩下的时间……
她头垂下,晕死过去。
身上的血管暴涨,血液争先恐后挤破先前的旧伤疤,仅仅几个呼吸间,血流了一地,整个人浸没于鲜血里,胸口起伏几近消失,宛若一具死寂的尸体。
孤零零的飘叶不知从何处来,轻飘飘落在“尸体”胸口。
站在旁边的黎自悉倍感悲凉,伤感地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泪,哀嚎还未及时出口,身后一股巨力生拉硬拽把她扯走,时间和空间似乎从身侧无限向后远离。
五感在倒退过程中急速消失,触觉视觉听觉等等几近全无,仿佛飘在虚无的迷雾里,四周寂静无光。
快死了?
再次感受到死亡的阴影,黎自悉第一个反应是想笑,于是她顺从本心笑出声。
直到笑累了,四周依旧毫无变化,时间仿佛失去了度量,如同一把钝刀子折磨着某人摇摇欲坠的神经。
此时才真切地意识到了死亡。
她满腔不甘,短短十余年回忆涌上心头,忽而发现,这辈子窝囊得要命。
窝囊得让人发笑。
出生之时她就有了些许意识,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没意识了。
她被投入深井,巨石和她一起。
刚出生时很凄惨,后来也没好过。
被人鄙夷谩骂是常态,揭开衣裳,新伤混着旧伤爬满小小的躯体,如洋葱般层层覆盖。
她不理解人与人的待遇为何如此之大,后来发现自己不是人,然后被告知,不是人就活该被欺负,不是人就该烂在臭水沟里,像烂泥一样永远被踩在脚底,而不是来理事堂告状。
理事堂存在的职责是减少人妖之间矛盾冲突,建立良好人妖共处的环境。
绯红的衣裳上烫金的字样明确表达了这个意思,小黎自悉识字看得懂。
她仰头看着比自己大好几倍的人,看着他绯红衣裳,看他幸灾乐祸的脸,再看他乐得狰狞的表情,忽然就笑了。
然后被疯狂戳脑袋,被骂是个小疯子。
没多久,小黎自悉从理事堂的阶梯上滚下来,浑身疼痛,她没哭,只是沉默地站起来把灰尘拍掉,捡起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状纸”,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她笑着安慰自己,没事,还活着,起码不像那个红衣裳人说的那样躺着被抬进理事堂,被收藏在地窖里和地上的人建立良好的人妖关系。
她是个乐观半妖,不喜欢黑黢黢的地窖,讨厌到处都是不说话的尸体。
喜欢话本里逆天改命的小人物,喜欢天气晴朗时追逐自在飞舞的蝴蝶,喜欢躺在草坪上,五指对天合拢,拢住那耀眼的烈日。
乐观半妖很明确自己的喜好,只是有时候,喜好也会发生改变,在被人联合打得快断气的时候,小黎自悉想,或许就这么闭上眼躺在地窖里和那些不会欺负人的尸体一起,长长久久地睡一觉比现在惬意。
那些人欺负她的理由很简单,简而言之就是没事找事。
有时候,她快恨死自己那六只耳朵,想着要是没有它们,这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才刚这么想呢,六只耳朵就真的没了。
她怔怔看着地上带血的耳朵,它们被撕扯得稀烂,被人踩在脚底成为一滩烂泥。
她被推倒在地,忍着疼痛被人扒开眼皮看着这坨“烂泥”。
黢黑,糜烂,和她的生活一样。
和那些嘲笑的人一样。
在那之后,六只耳朵消失了,再出现又消失了,嘲笑她没耳朵的某个人的耳朵也消失了。
她嘴里多了块耳朵残片,嘿。
可惜的是那些欺负她的人沿着一条通向天边的直路越走越高,前途似锦。
被欺负的她低头在弯弯绕绕的地道里爬行,寻着一点点光亮,哪怕是撞个头破血流,也要去寻找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出路。
她不甘心止步于此。
不甘心死于命里的诅咒。
可惜,强烈的不甘不仅不能让意识清醒,反而在不断折磨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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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混沌,所思所想自头连成尾,形成无尽的循环。
在无边的痛苦情绪中挣扎,像是溺水的人,无力地扑腾着手脚,残存的执念,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死亡水面反复沉沉浮浮。
混乱中,她莫名想睁开眼,然后就睁开了。
四周潮水退去,好多小人在跳舞。
它们飘着,飞着,围着她绕圈,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很奇怪,眼睛好像被一层蓝蓝绿绿的泡沫覆盖,视野好像一块浸了水的染布,色彩晕开,彼此碰撞又融合,其中有好些红色的小人跳跃飞奔。
这又和谁视野共享了?
黎自悉此时难以思考这个问题,她感到一阵恶心,五感回归后,那股被急速拽得后撤的晕眩感如翻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自身在不受控制地快速移动,视角在移动中不停变化。
此时五感又敏感得可怕,画面不停晃动颠倒,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脑中炸起阵阵白炫光,晕眩及呕吐感不断翻涌,时而眼前一黑将将晕死,时而被眼前的花花绿绿晃得头晕目眩。
她试图控制身体稳定下来,可整个身体仿佛被抛在空中,头和脚的位置不断急速交换,变化。
任凭她意识在怎么强烈,都仿佛云中的一粒灰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晃动的躯体,无法操控。
强烈的晕眩感阵阵袭来,气息快被掐断,奄奄一息,快咽气之际,晕眩感猛然加重,硬生生拽回她的意识,接着不断在乱七八糟的视角里跳跃,各种画面一闪而过。
在混乱之中,一道白刃急速接近。
根本无法躲避,黎自悉眼睛瞪得极大,就这么直视白刃接近。
在接触刹那,白刃忽然四分五裂,视野里的画面像是裂开的镜片,咔嚓一声,炸开。
镜片般的画面从身边急速划过,余光捕捉到一双压抑着阴冷癫狂的眼睛。
那眼底的欲望逐渐放大,如同水底翻涌的漩涡,画面在其中扭曲消失。
视角再次偏转,某个区域在脑中成型,地上火光摇曳,树投下的阴影扭曲蠕动,像是一张巨大的手,五指伸展拉长。
阴影在人的脚下悄然成型。
未等黎自悉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整个画面再次崩塌,意识跌入虚无,最后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
同刚才的她一般绝望的还有丹云岫,被阵法拉扯,束缚,无法逃离一具“尸体”。
那些原本鼓动气血暴动的灵气在阵法的转换下,反而成了滋补的佳品。
他不得已收敛生息,自手臂皮肤处游行,从外面看,便是皮肤的凸起随着指尖的方向移动,试图断尾逃离。
奈何,没了□□的阻挡,阵法威力更强,一缕青烟自指尖升起,刚刚才膨大浮现模糊人脸,承受不住后,又不得已钻了回去。
死心,认命彻底隔绝生息,龟缩其中,化为手腕中心不起眼的红痣。
只分化出一丝丝意识,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