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仿佛无依托地悬在空中，四周沉寂，时间在这一刻再次失去了度量，不知过了多久。
脸颊传来一阵刺挠，背后的草扎得人生疼，还沉浸于死亡绝望中难以自拔的她，下一刻幽幽转醒。
一只小虫悄悄停在鼻尖，两只乌黑圆溜的眼睛与她对视。
她沉默与它对视片刻。
在对方试图在上面撒尿时，及时把它弹走。
粘腻的鲜血浸透后背，手臂上的伤口裂开又愈合，身子虚弱得仿佛只剩一口气，手臂腿脚酸麻，她捂着胀痛的脑袋坐在地上喘息着。
忽然，发现不对劲，全身上下毛茸茸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抬起手臂借着月光看，金黄的绒毛在风中飘荡，
脸颊侧不知何时各冒出的三只细长耳朵随着情绪抖动。
？？？
她的眼睛瞪大，耳朵随之合拢立起来。
从来没听说过，血枯病还能补足缺失的部位。
等一下，她似乎搞错了逻辑。
或许这异样是不是血枯病导致的，而是某个导致耳朵长出来的因素诱发了血枯病。
她体内的妖血在某种层面上沸腾，两种血脉之力失衡，冲突之下，险些丧命。
究竟是什么诱发了血枯病？
她的思绪从遇见墓地那只游魂起渐渐往前飘散，翻过一座座山，迷雾稍稍退去，直至一对幽绿的眼睛在斗篷下若隐若现。
呼吸的频率自那发生改变。
她的感知不会出现错误。
某些变化悄然无息，潜移默化地侵蚀躯体每一处。
她低着头，扒开杂草根。
那一地鲜血不知在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阵法的荧光幽幽发绿。
她凑上去闻了几下，又上手搓了搓土壤，确认并非自己眼睛瞎，鲜血的确被吸收了。
至于被什么吸收了，显而易见。
为什么会吸收？
黎自悉疑惑地摸索着阵法，沿着中心向外摸索，到达边界时，撑着地试图起身。
起不来，阵法边缘隐隐有压力压在背脊上，压着她的头越来越低，即将与地面亲密接触。
她喘着气，索性爬出去，翻过身望着阵法，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好一会，牙在胳膊上一划，鲜血溢出。
溢出的血里隐隐掺杂着荧光。
……
一切清晰明了。
这死老太，不仅在她催命符上点火，还留下个阵法试图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可怜开始她还把死老太当做良心未泯的善妖，这么做实在太辜负她难得的信任。
坏妖。
黎自悉试图查看身体，虽然没查看出什么，但是可以肯定死老太连自己积攒数年的丰沛灵气都没放过，此时她连一点灵气的味都没闻到。
她已经爬出阵法范围，盯着那绿盈盈的幽光，估计这个阵法吸取灵气和血液后，下一步就是蚕食□□，将整个人利用得渣都不剩。
这么估计的依据是，阵法内外散落着虫尸，小动物尸体，以及附近的植株分层式凋亡，还有一些看不出什么的粉末估计是尸渣。
画面瘆人非常，她得出结论，得亏自己生命力顽强。
黎自悉踉跄起身，头也不回地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
在她离开后，阵法失去供养的目标后，幽光渐渐消失，最终破散，留下一地残尸。
……
这一切某人全然不知，半路思索着，试图将乱七八糟的信息连成一串，分析清楚。
踉跄扶着树干前行，人影一瘸一拐地扎进又一个陌生林子，思索时，面上一会一个神情，不知想到什么，眼帘低垂，唇眼仿佛僵住，不透露丝毫情绪。
只有眼里偶尔闪过的流光透露了此时正陷入沉思，似乎想到某个关键节点，在原地停顿许久。
片刻后，摘下饱满多汁的野果。
她想半天，终于想起这个能吃。
饿了一天了，快饿坏人了。
两口干掉又酸又涩的果子，她加快步伐。
黎自悉之前说谎了。
猴十里曾问她有没有见过前来历练的修士。
进山后，她一路上除了那男的以外连根人毛都没见过，哪里见过什么历练的修士。
但是她会说不知道吗，那指定不会，于是闭着眼胡乱指了个方向，给出的理由是一双诚挚的双眼。
某妖昏了头，相信了她。
相信一个被强行拖拽出来的嘴硬的家伙。
不出意外，走错了，找不到时才想起还有个备用人型探测仪。
这么一耽误浪费了不少时间。
黎自悉暗骂那几只妖不负责。
事关重大，放任危险因素流出就算了，紧要关头竟然还轻信毫不知情的人？把人的性命当做什么？路边一条狗吗？
依据跳跃视角的信息，她大致勾勒出今晚事件的始末，那群进入深山，置危险于不顾的修士早就被盯上了。
而那几只妖追查的对象，就快失控了。
黎自悉唇颤抖着，心中难免愧疚。
脑中勾勒那处地方的地形，某个方位被一道巨大的阴影覆盖。
明明脑海中只是一片漆黑的阴影，没有人形却好像有着人的情绪，其中搅成一团的兴奋，癫狂阵阵刺激神经。
头皮下好像有根粗壮的血管一跳一跳。
跳得她脸色发白，体虚冒汗。
只是稍稍回想，她思绪混乱，原本踉跄的步伐愈发踉跄。
此时夜幕低垂，环境漆黑，从身体到精神都糟糕到一定程度。
血腥味和驱虫的药粉味混合，熟悉感翻涌而来，她一时恍惚分不清如今是什么时候。
一曲空洞绵绵的摇篮曲幽幽缠绕耳侧，眼前视线不清，鲜血的血液与痛苦至扭曲的脸颊不断交织。
她仍然记得多年前后退的那步。
以及不由自主抓向脖颈的手。
此时那只手颤抖地扶在枯槁的老树干上，整个身子藏在阴影之中，喘息片刻后视线上移。
首先关注的不是遮天蔽日的怪物。
而是角落里缺胳膊少腿的人。
她抿着唇，沉默。
喘息声急促，胸口灼热。
从闭眼那刻到现在不知过了多久。
这山林一方难得有块空地，高大茂盛的树一层层包围成圈，空地中央，有一样貌丑陋，长相宛若数条巨型蠕虫聚集，交缠形态的怪物。
蠕虫触手圈在树干高处，整副躯体可说是遮天蔽日，如在白日，垂下的阴影可覆盖上百人。
在那怪硕大的身躯下，修士像是许多跳跃的小人。
目光在各个角落一扫而过。
她看的不清楚，汗水流进眼里，视野模糊，画面时不时晃动，分裂后又重叠。
赶路匆匆，躯体本来就糟糕得要命，她几乎是吊着一口气爬到这里，气息要断不断，整个人摇摇欲坠，就差眼一闭，头一倒，昏死过去。
就这状态站在这里，并非对情况掌握了解，而是她的良心在被煎炸，很酥脆。
与之同样酥脆的还有地上滚落的蠕虫触手，横截面被烧焦，滋滋冒油。
酥脆掉渣的表壳像是包裹着一颗起搏的心脏，不停鼓动，仿佛还活着一般。
那股熟悉的和她体内同源的妖气从蠕虫触手上传来。
她五感以及感知能量波动的能力在今夜突飞猛进，比起那些被巨大怪物吸引注意力的修士，她更能发现某些藏在暗处不起眼的东西。
……
那边，中途休息的文夏好像看到什么一闪而过的黑影。
她不确认是不是幻觉。
回顾现场一周，基本没有异样。
目光最后落在畸形怪物上，越看心头越泛恶心。
从未见过此等样貌骇人，形象扭曲之怪，像是无数肠子在满天飘舞。
好在除了一开始释放的粘液有威胁外，这怪体型庞大，实力却无比堪忧，除了会甩几下触手，以丑陋的外貌进行精神攻击外，就没有其他攻击手段。
不出意外的话，弄死这糟心玩意不过时间问题。
她不必忧心。
话虽这么说，但文夏心里总七上八下的，有点不好的预感。
像是印证她的猜想一般，那道黑影再次露出马脚。
文夏眼神一凛，立刻悄声跟上。
那人背影看着一瘸一拐的，行动倒是很快。
距离过远，树丛茂盛，文夏一时失去对方踪迹，待再次看到人时，已经晚了。
有修士不知何时离开营地，此时面朝天躺在地上，两眼无神，胸膛被残忍剖开，鲜血淋漓。
而凶手面无表情，手中染血的刀随着转身直直指向她。
……
聪明的黎自悉有个好主意。
根据已有信息进行推测，她得到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猜想。
想要验证这个猜想，以她目前半妖半人的形象是得不到信任的，只能遮掩面目，偷偷摸摸进行。
从踏入这片树林起，她隐隐察觉到某种能量波动，这能量波动很熟悉，以前混入试炼场时见过，应该是某种屏蔽装置所散发的灵气波动。
这没什么不对劲，不对劲的是，缠绕着屏蔽装置的一股球型气流，气流所隐隐形成的巨大半球将这片林子笼罩其中。
气流由分布在各个角落的点位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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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位联合构成一个阵法。
从那些修为不俗的修士表现来看，其中没一个人发现自己陷入困局，甚至有人脸上还洋溢着快绞杀怪物的兴奋。
丝毫没有察觉空气中的灵气正缓慢消散，角落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妖气。
再继续下去，灵气转换成妖气的速度会呈现直线上升，像一个急速扩大的漩涡，吸完空气中的灵气后，继而吸取人的灵气，若人的灵气枯竭，继续吸取的就是不可挽回的生命力。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目前那个巨型妖怪不过是幼年体，相当于刚出生连爬都不会的小婴儿，就这形态已经耗去修士大半灵气。
待那怪物吸取妖气后蜕变，步入真真完全的形态时，将会变得极其恐怖，修士在它面前不过路边自助的小野果，美味多汁。
环顾四周浑然不觉的“小野果”们，黎自悉心慌的同时莫名涌起一股兴奋，握着小刀的手微微颤抖。
她不是很清楚这种感觉，猜测大概是心中责任感隐隐作怪。
黎自悉往怪物中心地界前行，行动虽然一瘸一拐的，但是十分矫健，速度极快，很快寻得目标。
阵法若是成型，里面这群小修士成仙了也不可能跑得出来，得找到破坏阵法的机会才行。
阵法的突破点往往隐藏得很深，像黎自悉这种对阵法一知半解的门外汉完全无从下手。
唯一的依仗就是魂出窍时，看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以她卓越的见识，睿智的脑子猜测，突破点大概就分布在某些个位置。
只要略微验证，很快便能得知结果。
而她的验证手段就是剖开一个醉酒昏死的人的胸膛。
她下手很稳，手底下的人显然十分信任，一动不动任由她操作。
血糊糊的胸膛里，心脏异常跳动。
似乎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黎自悉瞳孔一缩，呼吸僵住。
她放缓呼吸，用刀小心翼翼拨开一层，掀开的心脏肉侧面长满了乳白血管生物，像是其中寄生了密密麻麻的蠕虫。
黎自悉整张脸僵住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后头传来声响，她下意识僵硬起身，提着的刀无意识指向对面，刀刃处染着刺目的红。
黎自悉看到来人时一开始并没有多紧张，正要示意此人低头看向尸体时，却发现刚刚还布满整个心脏的“蠕虫”不知何时消失得一干二净，胸膛处已经恢复正常。
？
像是被一桶凉水灌头，黎自悉亢奋退却，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低头看了看尸体，看了看手中的刀，再看一眼满脸杀气的修士。
手有点疲软，她想起自己好像是弱小可怜个人人喊打半妖，应该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而不是在一具尸体旁举着滴血的刀。
而那边战场已取得初步胜利，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修士投来注视。
她收起刀往前走几步，想解释，被对方提刀威胁，后退，在越来越多人围过来时逐步后退。
过程中，风刮来，斗篷头套掉落。
黎自悉下意识捂住两边的耳朵，然而为时已晚，围过来的人群早已看到那对异于常人的耳朵，以及这“人”满脸黄而泛金的绒毛。
抽气声此起彼伏。
她抬起头，看到别人眼里熟悉的恐惧，憎恨……以及杀意。
剑光闪烁，她被人压在地上，半跪着，双手被拉到后头要被绑起来。
黎自悉压根没有解释的余地，一张嘴，别人好像在怕她念咒语，动作粗鲁地把布塞到她嘴里，硬生生堵住，憋得她满脸通红。
抬起头，好不容易喘口气，没想到正好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一个本该昏死的人缓缓立起，同手同脚僵硬地钻入树林里。
黎自悉眼睛瞪大，连忙示意。
或许是反应太过激烈，旁边有聪明人“心领神悟”，觉得此妖能凭眼神下咒，于是撕下一块布就要往她眼睛上盖。
气得黎自悉死死盯着那个人，恨不得咬上去。
“她这是什么意思？”有人疑惑。
“看起来想吃人。”正在遮住她眼睛的人确切地说。
黎自悉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绝望使她干脆顺势趴下，听着这群人激动讨论。
一开始还在好奇她是什么物种，后面话题演变为活捉这一奇特物种回宗门会得到什么奖励。
是上等灵药，还是什么宗门秘法，反正能想到的美事都说了个遍，几人还畅想自己得到奖励后突飞猛进，什么在试炼大赛中逆袭，一举成名，什么脚踩筑基，手抡金丹，下一步直接飞身成仙……
越聊越嗨，给他们聊美了都。
她咬牙暗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