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他常筑往月台指导学徒,只要谁能通过望月台试炼,仙君都会细心指导,哪怕是引灵入体这么简单的事情。”
“啊?这怎么可能,这不是屈才吗?”
“说的什么话,传道受业怎么能说是屈才?再说了,你当望月台试炼谁都能通过呢?那些内山的天之骄子,近百年里通过试炼的不出百人,均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天才。”
“哪个天才连引灵入体都需要指导?”
“唉,你不懂,试炼台看的是天赋不是修为,据说那个天才通过试炼前,不过和我们一样,是个外山学徒,资质欠佳甚至比咱们还差,一直无法引灵入体,平日里受尽白眼讥讽,谁也没想到她就这么通过试炼,自此一飞冲天。”
“啧……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几年那么多自不量力的家伙来蹭课。”那人讥笑两声,往旁边瞥了一眼:“某些人到底什么时候才知道,天才再怎么落魄都是有过人之处,天赋是没办法掩盖的,天才不过是一时受困才蹉跎不前。”
“而某些人连修仙都不知是为何,连灵根都基本等于没有,硬是要挤进来浪费资源。”
他眼神若有似无地瞥向角落里一群面色畏缩的人,那些人衣着咋一看与其学徒并无区别,然而再仔细一看,便能看出细节处处怪异。
布料粗糙,线头乱窜不说,连山门印花都七扭八歪。
笑了,岐仙门的东西哪里是可以随便造假的,单就用料,工艺,某些人努力一辈子都不见得能用上。
他啧啧两声,毫不掩饰地讥笑,而被嘲讽的那群人敢怒不敢言,低着头咬着牙,连愤恨都不敢展露几丝。
他心下畅快,事实上那群“某些人”除了多占用几个座位也妨碍不到什么,而他这么说只是嫌他们碍眼。
当然,他的愤恨也并非平白无故,压低着声音向旁边人抱怨:“宗门年年除妖,年年死人,为什么还要收留这些人妖混血,天赋没有,能力没有,体质羸弱,挑水砍柴都有做不来的,留他们有什么用?还不如山脚下的凡人。”
岐仙门收留了一大批灾后的幸存者,其中大半是人妖混血,他们在灾祸失去家人,无父无母年龄较小,几乎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他们的外貌还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咋一看人模人样,再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们或多或少长出兽类的耳朵尾巴或花纹,这不管在人群中还是妖怪中都备受歧视。
若是对他们不管不顾留在凡间的可能会被虐待致死,宗门是几乎可以说是是他们唯一的容身之处。
“全都是怪物的后代,就该死啊。”
与他交谈的女生撩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淡淡道:“他们到底还是人。”
“是个鬼的人。”他瞥了一眼人群中满身满脸虎纹的人形怪物:“人不人,妖不妖,简直就是怪物。”
怪·黎自悉·物正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然而他还浑然不觉,喋喋不休地吐出蔑视的话语。
黎自悉不着痕迹得摸了摸黑发下的三处凸点,眼神幽幽地盯着那男人的后脑勺。
他莫名感觉后脑一凉,回过头一看,对上一复杂的眼神,对方还莫名其妙地龇牙冲他笑了下。
阴森森的,有病。
他啧了一声,没住嘴,只不过声音小了很多。
小到模糊难以听清,黎自悉收回目光,余光瞥到胸口那以假乱真的印花,有意无意把领子往上拉,把耳后的异样遮挡严实。
金日缓缓西移,漂浮空中的剑铮一声后落回剑鞘之中,师傅不着痕迹地喘了口气,鬓角被汗液浸湿。
旁边的人火眼金睛,隔大老远也细心地注意到这一点,想起前些天听到的传闻:“据说这老头子教学到日子,很快要走了,过几天换人来教学。”
“换谁来?”
“不清楚,反正谁不都一样?”他们这么偏僻的地方,反正也不会来什么厉害人物。
“也是。”女生起身拍了拍衣裳走了,男生紧随其后,附近人陆续离开。
人流涌动,有一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许久,还不容易寻得目标后反而踌躇不前,与她邻座的学徒搭话,试图打听些什么。
在未得到多少结果的情况下,追随着的目光异常执着,像是要透过背影得知她试图遮掩的一切消息。
这一切黎自悉并不知情,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来时匆忙,风景再如何美如画亦难入眼。
此时倒是闲出空,只是她的心思还是怎么也聚焦不到风景上,到溪边用清水扑面,在那歇息片刻。
竹叶搅动溪水,晃得她心难安定。
梦里旖旎的画面不知疲倦地缠来,她面上平静冷淡,唇线抿直,眉头微皱,光看外表或许认为在思索何等要事。
潺潺流水,高山深林似曾相识,某人看似不在意,实则耳尖悄悄泛红。
大概半月前,她也是从这个方向前往灵岐山脉采药,灵岐山脉本就危机四伏,哪怕只是外围,危险亦难预测。
她基本每半月前往灵岐上采药,那天如往常那样入山,只是傍晚时候不知发生何事,灵气波动异常,她在其中迷失了方向,翌日清晨,无意遇到一个古怪但异常貌美的男子。
黎自悉罕见地难以形容一个人,只记得过往见过再如何靓丽的风景在那人面前都黯然失色。
他静静待在那,胜过世间所有。
或许他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在被看见那刻,他试图抹去闯入者的记忆。
黎自悉只记得一阵温柔的风袭来,不久便陷入昏迷,短期记忆在术法作用下短暂逝去。
她本该遗忘掉他,可惜的是自身情况特殊,记忆储存点多且隐蔽,醒来后又记起来了。
不仅如此,或许是受术法影响,昏迷期间,记忆擅自做主,添加了一些不该有,不真实的东西。
回忆梦中画面,向来厚脸皮的她也遭不住,难得尴尬地起身,四处忙碌起来。
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事。
后面接连半月,梦不停,次次都是一个人物,内容还一次比一次荒诞,整得她好像一个不正经的人。
事实上,她这人很正经的,平日里痴迷制药,修炼,其余时间少得可怜。倒也不是没见过所谓貌美男子,只是基本将其看作是枯燥无味的木头,不感兴趣。
她不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心中长久未曾触动的某片区域悄然发生变化,某些想法开始活跃。
只是她不承认。
垂首打量着溪水倒映的正经面容,眉浓而黑,眼神锐利,从头到尾透露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怎么看怎么都老实得不行,梦里那个人怎么可能是我……”黎自悉喃喃自语,反复肯定自己。
果然,梦和现实的想法相悖,差点就被梦境陷害到了。
她庆幸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就是离去的路上,耳尖依旧泛红。
……
路上依旧又热又累。
在路过某个入口时,她意识到屯着的药不足以供应接下来炼药所需,时间尚早,或许可以进山一趟。
反正那药草生长的地方不远,不危险,走这一趟也值。
黎自悉这么想着,脚却往另一个方向移动。
“站住,说的就是你,哟哟哟,胆子这么肥还跑呢?”前面传来一道嚣张的声音,黎自悉站着不动。
“不知道这灵溪山谁的地盘?喊你一声是给你面子,竟然还敢跑?”
黎自悉下山时,为赶路选择了一条荒无人烟的小道,路上杂草丛生,树枝茂密,平日里几乎没人经过。
今日不巧,撞上了别人正在干“好事”,附近溪水潺潺,地方空旷,日光充沛,和躲在黎自悉躲着的茂密阴暗树丛形成鲜明对比。
溪水附近,一红衣男顶着毛躁的头发,跨坐在一瘦小的灰衣男身上,拎着那人的头发,硬扯着他的脑袋往后仰。
灰衣男喘着气,面容痛苦,周围还站着几个年轻少男,面上均是幸灾乐祸。
“知道得罪谁了?”灰衣男被前面的人拍拍脸质问,那人低头看着灰衣男布满花纹的眼球,嫌弃地收回手:“啧,这年头杂毛怪胎都长得人模人样,不仔细一看还看不出来,怪不得能躲个几年不被发现。”
“确定就是那些恶心玩意了,这还说什么了,直接打就完事了。”
“打?打也太轻松了,把前几年的补上,多照顾几下丟水里灌水。”红衣男手上附着淡淡的荧光,摸上灰衣男的下巴,探索两下后,咔嚓一声。
灰衣男呃呃两声,合不上嘴,嘴边流着粘腻的涎水。
咕噜咕噜,他一头扎入水里,两手扑腾,后背,腿上,臀部传来疼痛。
“你们行了,少留点伤痕,别到时候他告到刑事台那边,我们说不清楚。”
“怕什么?同门互相切磋两下怎么了?别看刑事台那群人嘴中说什么一视同仁,他们也就念念口号,真要能待见他就见鬼了。”
“死不了就得了,就算死了也无人在意。”
“谁会在意这玩意,也就那群杂毛怪胎会跟鸡崽子一样聚起来抱团取暖,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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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发抖求可怜。”
“呵,只有畜牲才会可怜一只畜牲。”
他们高声讥讽,嚣张跋扈。
树林阴暗潮湿,潺潺流水混杂些许红丝,黎自悉攥着树枝,指甲几次陷入皮肉中,又不得已松开。
以那几人周身的灵气波动来看,均已练气入门,她要是这么冲上去,溪水里只会多躺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忍着,总有一天……
他们虐待完人了,拍拍屁股走人。
黎自悉蹲了许久,两腿发麻,等待片刻后张望四周,确认他们不会回来,这才从树丛里走出来。
沿着溪水的这条小道的确是回灵谷最近的一条道,只是人烟稀少,知道的人不多,且位置偏僻,要是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所以,她若是有需要走这条道时,一般都会钻入树丛里,假装野兽穿梭,避免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发现。
跟前这小男生似乎并不清楚这个道理,径直扎入这条小道,丝毫不掩饰。
然后就倒霉了。
他灰扑扑的衣裳遍布黑沉的水迹,不好说到底是水还是血。
一旁的背篓被砸扁,里面露出象牙白的衣角,翻看两下,不出意料是仿制衣,被人撕成两半,还被踩了好几个乌黑的脚印。
人是死不了,不过损失惨重,估计得有几天干不了活,几月不敢来学堂而已。
这情况,她熟悉的呀。
“怎么样,还能起来吗?”黎自悉大发好心,把人从溪水边挪开一些,扒开遮盖他面容的头发询问。
别说,长得还挺清秀。
鼻头挺翘,唇部可能是因为呛水格外粉红,特别是半遮半掩的眼睛,神秘的纹路刻在眼球里,水雾弥漫。
嘶,怎么忍心下的手。
“你住哪呢?有认识的人能带你回去吗?”她今日没有多余的时间帮忙,要是对方住得比较近,带句话还成。
躺地上的人气息微弱,喉咙艰难滚动,轻声呜咽几声,眼里雾蒙蒙,神情涣散,思绪不清。
她犹豫片刻,解下背篓,从里面翻出一小葫芦瓶,凑到那人鼻尖。
……
醒来后一句话也不说,还满眼厌恶地推开她的手。
黎自悉愣住了,收回手,神情复杂。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她费尽心思采药救人,从山的这头把人背到山的那头,硬是将半死不活的人从鬼门关拉出来。
可那人回应的却是恶言恶语,质问她一个恶心的杂毛怪胎哪来的资格救人,还以乱用药的借口讹了她攒了好几个年的灵珠。
而这种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她一朝被蛇咬,来年又被老鼠啃,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她眼神低垂,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得趁着人还没回神时躲开,免得又损失几月灵珠。
可惜现在想走?晚了。黎自悉人来没来得及起身,衣角就被攥住,力道虽轻可不容忽视。
她僵硬低头,心中倍感悲催,不是吧,追着讹?
……
喉咙,腹部阵阵灼热感翻滚,浑身疼得直颤抖,云桠一度喘不上来气,差点以为就要死在这里。
直到一阵刺激性味道通过鼻道涌入胸膛,他……他差点被这一言难尽的味道刺激得断气。
气味涌入,先是类似粪便混着炮竹的刺激火药味,随后夹杂着腐败虫尸的苦酸,最后某种草根的苦辣席卷整个躯体。
他原本惨白的面色被折腾得青一阵红一阵,思绪硬是从混沌中清醒,清醒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程度。
怎么会有这么折磨人的气味,那些人也是费尽心思,但这似乎还不够,胳膊被人拉起,像是托着一滩死肉又要把他丟入水里。
他恢复些许力气,下意识挣脱。
片刻后,气味慢慢消散,他视线慢慢恢复,周围情景缓缓变得清晰。
他现在离那令他陷入数次窒息痛苦的溪水很远,这时才反应过来刚刚拉着他胳膊的人是带着他远离水源,不是将他再次丢入水里。
那些人走了,她在救他。
意识到这一点,云桠抓住试图离去的人,胳膊疼得直发抖也不松开。
那股刺激味即将消散,由此激发的短暂清醒渐渐消失,如果无人救助,他或许会晕死在这里。
黎自悉觉得,人不能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拉着她衣角的漂亮人儿,浑身湿漉漉,身子还在颤抖,那对镌刻着绮丽纹路的眼珠蒙着薄薄的水雾,里面倒映着她的身影。
这……是蛇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