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自悉,你姐姐不要你了吗?啧啧,袖子都裂到手肘了,还不舍得换。”
“……你钱多,你给我换。”黎自悉不知脸皮是何物,连续肘击好友,直至对方受不了求饶。
“好了好了,我错了,别动了,待会让人发现咱们偷懒。”好友把她扒拉开,鬼鬼祟祟四处张望,确定没人注意到她们后才松了口气,拉开身位,压低声音:“我钱哪有你多啊,你几天赚我一月的钱,话说,你这都花哪去了?天天吃喝穿比我还拮据。”
不仅生活拮据,时常饿得受不了,还得靠西里姐姐支助,黎自悉没皮没脸,不仅不引以为耻,还整日在她面前炫耀又从姐姐那得了什么好东西,惹得她好一顿羡慕。
据她意外所知,黎自悉靠一张嘴在外头忽悠不少人,收入不少。这一项是大头,除此之外,她还接了很多私活,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几年下来,累积的量绝对是一笔大数目,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私事,好友有时候甚至比西里都清楚黎自悉的本领,别说几件普通衣裳,就算是稍微低端一点的法器,她也不是买不得起。
隔壁学堂的某些师傅资产都不一定比得上她。
真是好奇她把钱都花哪了?
“好奇这么多的小朋友会长不高。”
黎自悉笑着比量两人的头顶,也没多说什么,居高临下摇头惋惜。
好友当即理智全无,把锄头一丢,撸起袖子。
好歹说她也比黎自悉大上几岁,比量身高就算了,竟然还说她是小朋友,孰不可忍:“说谁小朋友呢?你个病殃子。”
病殃子早不是前几年的模样,轻轻松松攥住对方胳膊,依旧摇头挑衅。
“小朋友,看来昨天的饭不合你胃口啊,打人跟挠痒痒似的。”
两人打闹一块。
浓郁的药香弥漫上空,翠绿的药草田宛若浓绿的湖面,微风吹起阵阵波澜。
灵溪药谷被群山包围,溪流穿梭而过,地势平坦宽阔,药草香弥漫千里。此地忙碌的几十名少男少女或是弯腰侍弄药草,或是来回搬运物品。
有一株药草长势良好,草尖相连着蝇眼,半个虫体即将形成,再过个几天,草蝇吸收营养便会挣脱土地的束缚,飞到空中。
她随手摘一颗未成熟草蝇,起身,边对着草蝇的形态分析,边往纸上记录。
头顶的草帽遮挡炎炎日光,藏在阴影之下的是一双浑浊但不模糊的眼睛,记录得差不多后,合上本子,背着手闲逛,锐利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药田里忙碌的人影。
才走出一段路,背后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又悄摸凑到一起,喳喳嗡嗡的交谈声自以为她人老耳聋。
她拉低草帽,懒得搭理那两玩意。
“该,被训了吧。”好友笑道。
“你不也一样,得意什么?”
“能一样吗?你可是黎—自—悉,婆婆骂我一句,骂你十句,都在怪你带坏我,活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那个蠢样。”
黎自悉被区别对待习惯了,低着头弓着腰,沉闷地锄掉脚边的草。在婆婆再次投过来的视线下,好友也不敢偷懒,卖力干活。
汗浸湿后背。
忙了好一会,两人无闲交谈,只有吭哧吭哧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在两人卖力照顾下的药草伸展叶片,茎叶纤细,在风中颤颤巍巍摇晃,金贵又脆弱。
一株珍贵的药草自苗子到成熟不知耗费多少人力,而灵溪药谷年年的产出基本都向上呈交,用以维系药谷存在的价值。
而上面对此设立指标,指标数值年年递增,整个药谷背负的压力与日俱增。
谷主日渐年迈,恐时日无多,对于一些不合规定的事情缺少心力处理。
她是个极其有能力有手腕之人,精力全投入药谷,把溪谷治理得规范祥和,最近几年在为寻继承人焦虑不已。
半年前,谷主喊她去过一次,打量许久,目光复杂,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离开。
黎自悉摸不着头脑,只出门时最后听得一句低喃声:“人老了,想法果然会疯……”
何意味?
黎自悉自认要能力有能力,要计谋有计谋,要手段有手段,要品德有智慧,怎么还当不上谷主了?
没眼光的老东西。
黎自悉埋头愤愤锄草,把陈年往事拉出来批判,反复暗骂谷主。
好友注意到这一动静,疑惑,她怎么突然心情不佳?在焦虑担忧什么?
……
好不容易到休息时候,黎自悉望着不远处,脸色极其难看。
不知谁从哪拉出一只大型铁甲蚯蚓,巨大的身躯分裂出数条小腿,在田里肆意横行,把刚种不久的药苗犁得稀碎。
好友咽下嘴里的没味菜,扭头差点被黎自悉阴沉的脸色吓一跳。
黎自悉面无表情地伸手合上她的嘴,问:“那块地方的蝶蝇草长得好好的,为什么都给锄了?”
好友擦了擦嘴,眉头皱起,心里也烦:“好像是哪个大人物看上这片地了,非说这地方土壤肥沃,适合种植他宠物专饲的脆汁果。”
“谁?”
“就是那个什么斜横山山主的小公子,据说他父系那边好像还是什么世家之一,背景深厚,谷主好说歹说死活拦不住他。”
黎自悉对他有些印象,垂下的眼帘下满是厌恶,心中或有无力:“没有再规划地种植蝶蝇草吗?”
“……没有,已经腾不出地了。”
两人陷入沉默,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蝶蝇草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药材,是制作压血丹的主要药材,这药对外界或许无关紧要,但是对药谷一些身患重病的半妖那里弥足珍贵,可以压制体内冲突的两种血脉,减少痛苦,避免气血紊乱,加速死亡。
他为什么偏偏挑中那块地?
好友无言地望着她,好像在说,明知故问。
外界多的是对药谷有意见的人,势力,能添乱的时候绝不吝啬使用手中的权势。
近些年此类事件发生得不少,常有内山外山来的大人物越权侵占药谷资源,不遗余力挤压药谷生存空间。
更有甚者放言,他们半妖就是祸害,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好友心烦意乱,不敢告诉黎自悉,那死人小公子还评价这地方的畜牲不怎么样,风景倒是不错,甚至打算邀请好友在这片土地上建个什么玩乐的地方。
那会黎自悉半路逃去接活,不在场,要是她看到那画面看到不知该作何想法。
好友欲言又止,偏头时正巧看到她用锄头碾碎一只虫子,粘腻蓝色的粘液流了一地。
这类虫专门啃食蝶蝇草的根部,常常是导致产量上不去的原因之一。
虫死状凄惨。
黎自悉像是困了,眼皮耷拉着,好友识趣轻手轻脚做事,没去打扰她。
风轻轻掠过,黎自悉昨天补了觉,其实不困,只是望着四分五裂的尸体出了神。
蓝色粘液犹如鲜血刺眼。
压血丹最重要的效果就是压制暴乱的血气,多数半妖体质残缺,常常死于一种名为血枯病的诅咒里。
死状犹如这具虫尸,爆体而亡。
血枯病,两种不兼容的血脉时常失去平衡,灵脉在长年累月的冲突下破败不堪,一旦出现意外,气血暴动,肉.体承受不住内外压力,浑身的每处细小的毛孔将会溢出鲜血,直至血尽而亡。
它不同于一般疾病,几乎是每个半妖逃不过的命运,是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诅咒。
区别在于来得早晚,有些人幸运,死前身体溃败时才会爆发,有些人不幸,年纪轻轻因此暴毙。
压血丹原本是半妖每个年龄段都会服用的药物,需求极大。近些年因为种种原因,只供给患病或者有患病趋势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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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原因,不说也罢。
黎自悉连恨的兴趣都提不起来,因为实际上她也很抵触自己半妖的身份。
身上那些日日增长的黄毛被她剃了又剃,试图把那些妖的痕迹从身上剔除干净。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生来如此,哪怕因此遭受屈辱,伤害,也不得不接受。
她是这么想着,但是这种想法肯定不能向外透露。
屡屡义正辞严反驳他人时,私底下都会再次加深对自己身份的厌恶。
在某个程度上,那个谁说得不错啊,黎自悉垂着头踹向周围的杂草,低低啧笑一声。
他们半血妖人本来不该活着,或者说压根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生来就带着罪孽,与其说他人凌辱自己,何不说活着本身就是在一遍遍凌虐逝者的亲属?
哪怕不想承认,他们身上属于妖的特征也永远无法消失。
她摸了耳后,那处被割了数次的地方再次长出腐肉。
事实上,黎自悉之前并不十分抵触半妖的身份,虽说妖造下了数不清的罪孽,可那些妖都没遭到天谴,哪轮得到她,她是流着半份妖族血脉,可另一半血脉是什么?不还是属于人类吗?
为此,小小的黎自悉格外不满他人蔑视,仇恨的眼神,她认为自己从未做错过什么事,便理直气壮地凶狠地望回去。
就算被打得鼻青脸肿依旧不服气,不仅如此,她自小的想法就与众不同,并不认命服气,也不反恨回去,反而是疑惑别人凭什么一脸正气地打她?
于是,带着这个疑惑,还没人腰高的她翻山越岭,偷摸来到几乎没有半血妖人敢踏入的地方。
那里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气氛,还没靠近就听到小孩的哭泣声,小黎自悉躲在树干后,怔怔地看着失去手足的同龄人被人抱在怀里,擦拭着药水,
白烟飘起,他痛苦得嚎啕大哭。
哭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她迷茫地走过一条条小道,屋内,路口,村头……稚嫩的面容在眼前不断经过,模样各不相同,可脸上的痛苦却出奇地一致。
他们因为妖祸无家可归,被收留在岐仙门日临山庄,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孤儿院。
夜晚充斥着孤寂,痛苦,灾祸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缠绕在孩童的梦里,有人半夜惊醒,啼哭。
小小的孩童哭着说自己看到家人被妖怪吞之入腹,那些妖不肯放过她,就要冲过来吃掉她。
她叫喊着,哭泣着。
似乎再次回到那个可怕的夜晚,到处是嘶吼声,牛大的怪物闯进屋里,血红的眼睛紧紧锁定着她,地上血红一片,爹娘的头滚到脚边,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都过去了,过去了。”紧紧抱着她的姐姐一遍遍安慰,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才慢慢平复情绪闭上眼睛,小手紧紧攥成拳头。
四周寂静无光,黎自悉小小的身躯蜷缩着,躲在院外的树丛里,不知从哪传来摇篮曲,悠扬,轻灵。
夜里四起的啼哭在歌声中缓缓停歇,一滴滴眼角残余的泪水汇融入歌声之中,四周弥漫着忧伤。
“妖族就该灭绝,我要杀了他们!”
痛揍她的人的话语充着斥满满的恨意,这会,她似乎从中体会了对方的痛苦。
他们的家被妖摧毁,这让他们看到半血妖人之时怎能不恨?
妖是没有理智,哪怕平日里再怎么伪装得温文尔雅,也掩盖不了一到妖噬之日,噬血如命的本性。
而她身上流着半份妖血,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变成可怕的模样,给人带来恐惧。
痛苦和仇恨似乎可以通过摇篮曲传染,她忍不住掐上自己的脖颈,呼吸不知被什么东西夺走,胸腔窒息得难受。
好一会,她松开手,还没喘口气,忽然眼神一滞。
那个小孩睁开眼,看到了她。
当时,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