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梦组办公室里,早上八点,方惊蛰、苑马房、荣冠生齐齐站在徐昌的办公桌前,就他们和张由发生冲突的事情进行探讨。
徐昌本人倒是和颜悦色,但他手上拿着的鸡毛掸子就十分吓人了。
方惊蛰第一次见这阵仗,看了看荣冠生和苑马房,眼神示意:你们平时还要挨打的吗?
苑马房歪了歪嘴,毫无所谓。荣冠生也不紧张。
好像,罪魁祸首只有她一个。
“副队长说你们几个又打又砸,念在你们年龄小的份上,他们没有还手,刚身负重伤的手下又被打得住院了。谁是主使?惊蛰,你说。”徐昌靠在办公桌上,看着姿态轻松,说出来的这话在惊蛰听来根本就是判刑。
“不是没有还手,是被独步春打得不敢还手。都是独步春的错。”
苑马房呲牙,这方惊蛰也太不够意思了,扭头就把人卖了。被苑马房指责人品问题的眼神盯着,方惊蛰脸上发烫,荣冠生用眼神示意苑马房安静点儿。
“起因是什么?”徐昌又问。
“他们怀疑我是吸血鬼,把我抓去审问,割开了我的伤口,把我推地上踩我的手,还把我衣服扯开来看我胸口。”方惊蛰丝滑的列举罪证,说得干巴,似乎对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感觉。荣冠生也听得心惊胆战,他猜到了这些,但没想到如此的可恶。她一点都没告诉过他。
苑马房立刻跳脚,“真后悔没打死他们!你昨天怎么不说呢?”
“要是说了,我们现在就得待在牢房里被老师骂。”方惊蛰为自己的大义凛然骄傲。
徐昌微微叹了口气,抬头又问,“你动手打人了?”
方惊蛰敢做不敢当,声如蚊讷,“嗯。”
苑马房不满,“老师,是因为他们先侮辱我们,说我们几个是饭桶,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鸡仔,这还是惊蛰的错了?你为什么要护着他们?”
徐昌用鸡毛掸子点点苑马房的胳膊,叫他站回原位去。苑马房乖乖退了回去。
“你先出去吧。惊蛰,我有话和他们两个说。”
方惊蛰如释重负,连忙逃了出去,门还没关上,便听见里面震耳欲聋的呵斥声,还有苑马房的求饶声。她轻轻的把门拉严实,耳边清净,他们之间的感情再与她无关。
她是嫉妒的。但不敢承认,也无法把这种偷偷冒尖的感情抹杀掉。旁人眼里,她是被三个人偏爱的一个。实际上她知道,因为自己的身份,性格本身,内心隐藏的过往,无一不是她永远成为他们之间的一员的阻碍。她只是一个表现他们三人深厚感情和仁慈的一个载体而已。
哥特式建筑内部多是环形构造。方惊蛰转身趴在赭红色的栏杆上,看见对面也趴了一个人。
他穿着墨绿色丝绒燕尾服,白皙面庞,黑瞳红唇,艳如女妆,却是男相,身上一股百年陈酿的红酒味。身材高挑,手上把玩着一根贵族喜好的手杖,修长手指上戴了3枚红宝石、紫宝石和翡翠绿的戒指。此时正笑吟吟远望惊蛰。
他似乎认识她?
但方惊蛰确信自己并不认识这样一个人。难道是吸血鬼?
吸血鬼依靠气味来识别万物,方惊蛰也是如此。
这个人原本的味道已被遮掩,这种行为必然是防着同类,心中有鬼。方惊蛰瞬间警觉起来。那人转身朝着楼梯下走去,似乎是在故意勾着她前去追,在下一层楼梯转弯处必然抬头看她一眼。那笑容,十分勾人。
她不会去追。独自行动,要是出了意外,那只能等死。她身后的这个房间里,还有三个会保护她的人。
方惊蛰来到窗边,朝门口望,等了许久,并没有看见那位贵族从门口离开。可是她明明看着他一路走到了一楼大厅。
突然间,她从人味里嗅出了刚刚那一股红酒味,迅速转身,警觉的样子却被令爵逮个正着。
令爵距离她还有十米的距离,身后跟着四个下属,看见惊蛰,连连夸赞,“不错不错,你们队长果然没有看错人,真难得。”
这话是在夸她对危险的敏感力。就算是训练有素的人类,也是做不到的。
只不过她把令爵当成了敌人。
“有情况吗?”令爵四处看了看,整栋楼能够看得见的地方,除了他们,没有别的活物。
方惊蛰也不再遮掩,毕竟令爵已经知道她的身份。
“还不确定。”
“叫你们组长去隔壁开会,我要宣布最新的行动指令。”
惊蛰慌乱,“您亲自?现在?”
“有问题吗?”令爵已经决定的事情,必然是考虑妥当,只差这临门一脚。
“没有。”方惊蛰心想,还有一件事,需要师兄的帮忙,这一宣布,不知道师兄还会不会帮她。
早上九点。穿过层层雾气的阳光,落进会议室,满眼都是灵魂进了天堂的亮堂。
方惊蛰站在墙边,躲在阴影中,仰头闭上了眼睛。听着荣冠生和苑马房因为被徐昌教育了一番,发表不满。他们的胳膊上被鸡毛掸子抽过的痕迹,正在慢慢加深。
张由的手下也齐聚一堂,主要站在前方。他们讨论着令爵今天会宣布的事情。张由消息灵通,属下掌握的情况已经接近9成事实。方惊蛰不知道张由背后的靠山是谁,他的消息是从哪里获得的。
“令爵真的会来吗?”
“应该会的,这么大的事情。”
“我还没见过令爵呢!见了令爵,那岂不是相当于见到了国王?”
苑马房捅了捅惊蛰,“昨晚没睡好吗?咱们溜吧?反正和咱们也没有关系。”
荣冠生表示认可,“你们去吧,我在这里听听,有消息转达你们。”
惊蛰往前面看了一眼,提醒道,“别说话了,令爵来了。”
废话少有,令爵先是带着大家一通宣誓,表明忠心,室内一阵激情澎湃,热血沸腾。
大概情况是,任务凶险,需要抱着必死的决心。所以要从这么多人之中选出一支小队前往。
相应的,获得的报酬,十分可观。
惊蛰看着,连荣冠生也情绪激昂。
不过,令爵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他真的要从这些人之中选择吗?还是说,为了给她添麻烦?仔细一想,确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吸血鬼的存在,对于大众来说,仍然是一个秘密。只有这些人最熟悉。
而后,令爵宣布道,“现任命方惊蛰为此次行动最高督察,级别等同于我,不得违令。”
这话一出,激昂民心被一下子拍回了岸上,陷入低谷。
“没听错吧?谁?”
有人不顾会议纪律,小声地问了出来。
苑马房险些站不住,一手抓着惊蛰,一手抓着荣冠生,也问,“谁?我听错了吗?方惊蛰?我们这里还有第二个方惊蛰吗?怎么会是你?是我还能接受,怎么会是你?”
这不是荣耀,而是去往断头台的路。
荣冠生没有说什么。他在等,这件事是不是属实。他在想,方惊蛰背后的秘密是什么?
最接受不了这个结果的是张由。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大展身手一番,结果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他的雄心壮志给冲没了。张由冲到令爵面前质问此事,被士兵挡了,令爵拿出一纸文书,“自己看吧。”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方惊蛰的名字。
众人情绪低沉。
荣冠生走到前方,来到徐昌面前,“组长,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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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徐昌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从他身边绕过去,安排接下来的事务。
“按照令爵的意思,任务人选,全权由最高督察决定。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26天后,出发前往银河雾地。”
银河雾地是吸血鬼的老巢。
“我不愿意。”鲁周替队友说出了心声。他们都是张由的人,没理由因为一道命令就屈从于一个小丫头当长官。
“那就脱下这身制服,回家养猪。”
鲁周看了眼张由脸色,决定不受这个威胁。他开始解衣扣,有几个人也跟着这么做。
张由却阻止了,转而笑说,“不要冲动,有的人有退路,有的人没有别的选择。跟着谁不是抓吸血鬼,况且那是方惊蛰,又不是锱铢必较、滥用私权的苑马房。”
这话让人听着,摆明了是欺负方惊蛰软弱,要给她好看不可。
瞧不起方惊蛰就是瞧不起他,欺负方惊蛰就是不给他面子。苑马房立马要上去拼命,站在他身边的张由手下稳稳当当的动手,方惊蛰连忙挡在双方之间。碍于方惊蛰新的身份,这才没有打起来。
方惊蛰穿梭于张由的队伍之间,一个接一个的认真观察。见那架势,众人心知,选择权确实在人家手里,不能放肆。从张由的脸色看来,现下争取机会,才是对的。
有人尴尴尬尬的露出谄媚神色,有人昂首挺胸,意志坚定,信奉能用精神打动总督。
方惊蛰从最后一个看到第一个,竟然一句话没说,一个人都没选。
张由说,“总督大人,这是瞧不上我的人吗?”
方惊蛰就像是课堂上被老师揪出来的学渣,畏畏缩缩回答,“副队长容易冲动,不听指挥,自以为是,草菅人命,不是最好的人选。你的这位狗腿子,鲁……”
鲁周开始忍不住笑。
“鲁小腿。”惊蛰憋出来一句。
鲁周笑不出来了。
方惊蛰继续说,“没有主见,只听你的话,对我来说,也不是能选的人。其他的嘛,要么是能力不够,要么是没有反抗你的错误命令的勇气,这也不行。虽然组长,还有上头,很看重你这支队伍,但是呢,副队长,你想想看,至今为止,你的队伍抓住了几只吸血鬼?没有吧,要么是我苑师兄,要么是我大师兄抓的,你们只是做了善后工作,对不对?你们要是想去也行,就给我抬轿子吧,你们至少还有一身力气,这样也不至于白白送命,怎么样?”
众人心里、面上都不高兴,小声咒骂着。
苑马房趾高气昂起来了,尽情嘲笑着这群外强中干,只会虚张声势的家伙。
“别太过分了,突然站得太高,摔下来也最惨。”张由笑吟吟咬牙切齿道。
“看看,你都受不了一点气,这怎么能行呢?”惊蛰嘲讽,“你刚才没仔细听令爵说吗?我们这次是去调查吸血鬼,不是去搞屠杀,你这么喜欢杀戮,为什么不继续留在老家呢?”
张由那双眼睛恨得能把惊蛰千刀万剐。
因为张由在老家是个杀猪屠夫,因为一场猪瘟,家产没了,又因为村庄遭了瘟疫,连落脚之地也没了。方惊蛰总是提起这一桩事,无异于在人家家属坟前蹦迪。
方惊蛰打了个冷颤,连忙扭过头不去看他。又走到刘方面前。刘方和别人不一样,从惊蛰开始选人之时起,便默默低着头,躲避视线相触,减少被捉出来的机会。越不想参与行动,方惊蛰偏偏要选中他。
“我觉得你还算有点血性,你们副队下令对生死未卜的队友开炮的时候,是你避开了队友。方哥,你跟我去银河雾地执行任务吧。”
刘方没有被选中的欣喜,只有不可明说的难言之隐,碍于众多队友的注目,他只能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