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黑狗,刚出生不久,身上的毛刚长齐,就被扔在了外面,害怕外面熙攘的人群,挤在台阶角落里,“嘤嘤嘤”的直叫唤。
方惊蛰蹲下来,伸出了那只绑着绷带的手,用食指尖轻轻触碰小狗的鼻尖。小狗吓得声音尖利,还想再躲却无处可逃。
“喜欢小狗啊?”
一个男人靠在墙上,往嘴里扔着干果吃,脸上是自以为很帅、调戏小姑娘的浪荡表情。
惊蛰认识,这是张由手底下的刘方。
“我们副队请你上楼说话。”
惊蛰一指身后,“我师兄在那边等我。”
看着她犹如那只受惊的小狗,刘方的优越感和征服欲瞬间上头。他将惊蛰一把提起,揪进了酒店侧门,自以为此等动作优雅至极,极尽绅士风度。
惊蛰被扔进二楼最大的一个房间。大理石墙壁,青玉地板,黑色釉石的柱子,长形会议桌,铺了土耳其风格的毯子。上面挂着一副巨型画毯,内容是王座之下,小人围着篝火,在对犯罪者进行刑罚仪式。
张由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其余十一名手下则分散在各处,有的关窗,有的立于门边,有的坐在桌子上,脚踩长凳,主要以张由为中心,有攻有守。
方惊蛰在这种阵仗下不免惊慌,低了头看着地面,双手互相捏着手指放在身前。要是有自己人在,她至少还能维持着表面的不卑不亢。
先由张由发话。他平白无故身上多了几处致命伤,好不容易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才不过半个月时间,他已经能在外面寻欢作乐了。
“还不给大家倒酒。”
方惊蛰听了命令,恍然得到了恩人指点似的,还觉得自己傻不愣登杵在那里是自己做错了,连忙表现起来,一边陪着笑,一边端起酒壶给每个杯子添酒。
“可是,你们身上还有伤,不能喝酒。”
几人发笑。张由把酒杯往前一推,“那你喝。”
方惊蛰完全无法应对,半天憋出一句,“我师兄在外面。”
“你师兄?”张由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站在惊蛰面前,目光从她脸上转移到那条绑着绷带的手臂上。虽然被衣袖遮住了,但是明显比另一只手臂粗一些。张由抓住她那只手,从后腰拔出一把小刀,刀尖对准她的手臂。“仗着你师兄背后的富豪,以为就能保住你这个吸血鬼吗?”
方惊蛰偏过头,紧紧闭上了眼睛,等着即将而来的伤痛。
“我那儿还有两个被赫鹰人咬过的人,只要比对一下齿痕,就知道是赫鹰人咬的,还是被另外一个吸血鬼咬的。”
雨夜的吸血鬼躁动不安,需要用血才能平复。如果方惊蛰是吸血鬼,她也需要鲜血。她身边无人受伤,那么鲜血是从哪里来的?那天晚上,抓住赫鹰人的时候,方惊蛰的嘴上染了血迹。
刀尖划开绷带,露出斑驳伤口。皮肉一团稀碎,有的粘合在一块,结了薄薄一层疤,有的地方还是新鲜血肉,连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
“要是留着赫鹰人的齿痕,你现在就已经洗脱嫌疑了。真蠢。”张由把她的胳膊甩开。方惊蛰痛不欲生,扶了自己的手臂,身体摇摇欲坠。但张由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把上衣往一侧扯开,露出半边肩膀。
众人的目光纷纷集中于此。
方惊蛰又疼又受着羞耻折磨,满眼泪水,无处可逃,看着眼前的人类,仿佛身处地狱,真像极了那只被抛弃的小狗崽。
张由的刀尖把她左胸的内衣继续划开,指在心脏上方几厘米的地方,雄狮威压,骇得惊蛰颤抖不已。
“我明明射穿了你的身体,伤口去哪里了?”
张由把方惊蛰掼在地上,尘土的气味呛进胸腔,地板的凉意和手上的疼痛榨去了方惊蛰所有的力气。一众手下也都围上来,她眼前密密麻麻全是穿着黑靴的脚,顿时窒息感涌上心头,两眼一黑,什么都顾不得了开始反驳。
“你是故意要打死我的?副队长,你故意杀人!还是杀你的队友!我要告到组长那里,告到令爵那里,让你坐牢!”
众人都笑,“看看,刚刚还一副被欺负的样子,现在就张牙舞爪了!”
“为了抓吸血鬼,受点伤怕什么?要是抢救及时,你会没事的,我有分寸。要不是你抖那一下,根本不会致命。”张由用匕首吓唬着惊蛰,把那把亮晃晃的刀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看着惊蛰一闪一闪想要躲避又躲不开的表情,觉得十分有趣。“你也承认我打中你了,所以,你的伤呢?”
“我还救了你一命!要是那吸血鬼脖子上的枪伤转移到你身上,你当场就死了,知道吗?”
“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伪装,故意救我。如果我因为这救命之恩放过了一只吸血鬼,那我不是成了徇私枉法的罪人?别在这纠缠别的,给我一个解释,你的伤去哪了?要不然我送你去青门蜀?”
“那些吸血鬼不伤人的。”方惊蛰趴在地上,嘴唇贴近自己的伤口。她的意识越来越薄弱,忍着舔舐的冲动,让自己继续这么软弱下去,只求这些人能早点放过她。“赫鹰人看我快死了,所以就救了我。他们抑制不住吸血的冲动,但是至今为止,还没有伤过一个人的性命,不是吗?”
张由发现了方惊蛰的不对劲,嘴角已经扬起了胜利的笑容,一抬眼,手下迅速意会,踩住了她的手。方惊蛰的身体瞬间紧缩得更小团,颤抖得更厉害,她没有喊。她紧紧闭上眼睛,因为瞳色已经变化,獠牙呼之欲出。
就在此时,门被从外面踹开。背对着门口的三个人只觉得一股凌厉的风从脑后袭来,尚未反应过来,腰间、背部、膝弯受到猛烈撞击,身体即刻飞了出去。张由面门上被砸了一只橘子,接着窝心一脚,这一瞬间他看清这人是个不过十二岁的毛头小子,身上爆发着可怕的年轻人的活力,平静的目光中透着手下不留情的杀意。身手极快,四肢灵活,身体能摆出常人所不能做到的姿势。
这一点和苑马房很像。苑马房是跑江湖、卖艺的出身,一股子非人的苦命味。这个人却是太优雅了,像是在跳芭蕾。
其余的手下能力不差,但在这个人面前,却如同未受训练的莽夫,还没出手就被撂倒了。而他仍然保持着不费吹灰之力的优雅。子弹从脑后射来,他微微歪头,转身扭断了开枪人的手,毫不刻意的从枪上踩过,用魄力威胁着最后一个还没趴下的人下跪求饶。
被他踩过的枪变形碎裂,成了一块破铁。
他没有痛下杀手,只是各种水果被当成武器,到处都是残骸。
荣冠生和苑马房赶到的时候,看见方惊蛰从地上捡西瓜吃。荣冠生第一时间把她快要送进嘴里的西瓜拍落,她一脸觉得可惜的表情,看见荣冠生的脸后,惊喜万分,“你们怎么来了?”
苑马房瞧着方惊蛰手上的伤势不忍直视,从自己身上解下一段绷带,摸了药瓶出来,先上药再包扎,还体贴的把她的衣服整理好。
荣冠生也瞧见她的手背上有鞋印,当即明白这是被人踩了。而罪魁祸首……荣冠生看着独步春和一众东倒西歪的捕梦组成员,心想总不能是独步春干的吧?
“发生什么事了?”荣冠生问张由。
独步春一脚踹翻了张由,没有太用力,“再敢欺负她,不会对你们客气。”
惊蛰扯着荣冠生的衣服爬起来,生怕再惹了麻烦,笑呵呵劝着,“没事没事,师兄,副队长叫我来说几句话,独步春他突然就闯进来打人,和我没关系,咱们都不要掺和,快走快走。这是他们之间的恩怨。”
独步春没有反驳,站在三人面前,像看着三颗小土豆似的。他对惊蛰伸出手,“我送你回去。”
方惊蛰扭头往荣冠生胳膊后面躲了躲,荣冠生连看也没看她一眼,便好教养的说,“不劳烦你了,我师妹想跟我走。”
独步春退后一步,微微鞠躬,“那请你们先走,我来善后。”
苑马房看着那个人蹲到地上去捡散落一地的蔬菜和果蔬,虽然知道他有这个实力放倒张由手下这些人,但是苑马房不知道的是,他怎么有胆子去招惹这些人?连荣冠生对待他们的态度,也是能躲就躲,尽量不起冲突。
“他们真没对你怎么样?”荣冠生看着惊蛰刚刚哭过的眼睛,听见她撒谎说“真没怎样,他们欺负我有什么意思?要欺负也是欺负你这样的,快走吧师兄。”
虽然心中愤懑,但也就这么算了。独步春已经帮她出气了不是?
独步春收拾完残局,双方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独步春看了一圈,明白自己才是局外人,对着方惊蛰微微一鞠躬,算是告辞,便提着他那满筐破碎水果蔬菜离开了。
方惊蛰那话可真说对了。张由在独步春那里丢了面子,在这三个人面前,可一点不犯怵。
这师兄妹三个刚互相搀扶着踏出了门槛,就听见张由在背后冷嘲热讽道,“你们仨,一个饭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鸡仔,一个亡命新娘,怎么就在那政务大楼里立足了脚跟呢?哦,是靠着那个富可敌国的弟弟,是不是?”
苑马房问,“饭桶是说谁?”
“不是我吧?我饭量不大。”荣冠生看着方惊蛰,眼神中透露的心中所想十分明了,只是说出口必然会导致饭量大的小女孩伤心。
苑马房开始挽袖子,“干他老母,说我是小鸡仔,看我不捶死他!”
荣冠生拦着,“好了好了,过过嘴瘾又能怎么样呢?让他说吧。”
方惊蛰不忍他们对自己的定位如此模糊,解释说,“他说师兄是饭桶,我是小鸡仔,苑师兄你是亡命新娘。”
方惊蛰不仅不劝阻,还默默拱火,很期待苑马房去打架似的。
苑马房从拐杖中抽出一把剑来,面目含笑。刚才还是打算小揍一场了事,现在他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苑马房最恨别人说他是女的。第一次不知道,可以原谅,但没有再二,再三。他看了惊蛰一眼,两人很有默契的盯着荣冠生,寻求他的意见。反正现在是敌弱我强,独步春还没走远,这口气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荣冠生觉得头大,一手一个把人往外面拖。
“你没事吧!被骂饭桶也不生气?”苑马房已经快要气炸了,不过有荣冠生在,他只能忍着。
“你们那位老师呢?该不会就是靠着死去的姐姐,用命换来的肥差吧?整天也不见得和我们一样拼命,还耀武扬威的训话,踩着我们的命往上爬是吗?在那待得安心吗?”张由继续不顾死活的嘲讽,“以为当缩头乌龟就能掩盖自己是饭桶的事实了?在两个要死的可怜虫面前装什么责任重大的老大哥呢?护着一个吸血鬼哼呵呵……我们用命去抓吸血鬼,你们这些人倒好……”
荣冠生没想到是方惊蛰不听话,从他胳膊底下溜走,返回去对着张由拳打脚踢。
张由那些手下也不是吃干饭的,刚才不敢和独步春硬碰硬,现在把气撒在方惊蛰身上,简直易如反掌。而且还是方惊蛰先挑起来的事端。两个人一边一个胳膊,把方惊蛰给提了起来,一脚踢中膝弯,把人给踹跪了。
方惊蛰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求救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独步春,救命!你聋了吗?”
一颗苹果登时子弹一样射来,把其中一个人给砸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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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个则被扭了胳膊撞向桌子,撞了两下也晕过去了。
独步春比刚才多了几分张狂,弯下腰去,和蔼可亲的问张由,手指已经把他的肩膀抓得鲜血淋漓,“副队长,你说现在我该把你怎么办呢?”
方惊蛰一屁股把独步春给撞开,继续抓着张由的肩膀摇晃,“你说谁是饭桶呢!你上个月考试拿了58分,你手下个个80分往上,你有脸说谁是饭桶!我看你简直就是一头野猪,只知道四处乱撞,吸血鬼用普通的子弹打不死,你记清楚了吗?还有你那追踪器,满城放烟花,你要给吸血鬼过年啊!你才是饭桶,十倍的饭桶!”
骂完这个,方惊蛰转向下一个,“你这个狗腿子,跟个没脑子的野猪,你不会以为他能带你飞黄腾达吧?他心里只有打架,只有欺负弱小,你以为他是什么大智若愚的贵人吗?”
“我叫鲁周。”这人微笑着回答,想象着方惊蛰待会出丑就已经忍不住笑了。独步春默默站在了她身后,强大的气压逼着鲁周捏住自己的双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轮到刘方,“以为自己是美男子吗?到处搔首弄姿的,你老婆知道你在外面是这等货色吗?”
刘方敢怒不敢言。方惊蛰又冲到下一个人面前,正好这人没有受伤,刚刚还踩她的手。她一脚踢人大腿侧边上,要抓着他衣领来一个腹部膝踢,中途被荣冠生拦腰抱走,径直往楼下去。
苑马房全程看得一惊又一喜,最后心花怒放。心说再薄情的狼也是可以养熟的嘛!就算她在别的事情上不是个好人,但对身边人有情有义有感情,那就很好。他紧跟着荣冠生和方惊蛰下了楼。
荣冠生把惊蛰安顿在椅子上,双手扶着椅子扶手,防止她再冲动跑上去打人。
苑马房连声称赞,“没想到我们小憋屈还有这一面呢!是不是跟我学的?那独步春也真不错诶,有事真上,不过他也太大胆了吧!敢跟张由那群人叫板!惹谁也不能惹有权有势的小人啊!完了完了,我们不会都完了吧。”话是这么说的,脸上没有半点害怕的神色,甚至很期待接下来的斗争。
“你想干嘛?”荣冠生却不高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苑马房听着这语气,这训话一下子不乐意了,“该出手的时候你不出手!我们惊蛰都勇敢站起来了,为了维护咱们,还有老师,她就凭着这小身板冲出去了,荣冠生你自以为有涵养,自己大度吗?被人骑头上拉屎也能忍吗?我们可忍不了,惊蛰做得没错,如果是我的话,肯定打得他们进医院再住一个月!”
荣冠生不为苑马房所扰,继续盯着方惊蛰,等着她回答。那张儒雅美艳的脸杵在眼前,没有指责,只有担心,惊蛰看了一眼不敢再看,不看又不愿错失良机。
“你说话,我要你的回答。”
这话只是对她一个人说的,直击面门,不可躲避。
“我也忍不住,憋了一肚子火。都怪副队长一直在挑衅,我忍他们很久了。就算是我这样能忍的,也忍不了啊。”
荣冠生追着她的目光,直视她的眼睛。方惊蛰呆了。他们常常形影不离,像现在这样目光相触,如同灵魂碰撞。方惊蛰心跳加速,不自然的躲闪。
而后听见师兄说,“你忍不住可以朝师兄发火,是师兄没用,你惹那些亡命之徒干什么呢?他们有今天没明天的,有什么仇一定要报,有什么气一定要发泄,你今天得了便宜,明天还能防着他们不朝你背后放冷枪吗?除了明天,还有后天呢?师兄不在你身边,老师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谁来保护你?”
方惊蛰委屈,“我不想当一个缩头乌龟,我想变得和你们一样。不管是对谁,都能坦坦荡荡的和他正常打交道,挺胸抬头的生活。爱也敢说,恨也敢说。”方惊蛰说话速度极慢,又没有逻辑性,有时候半天想不出来下一句,有的词语发音含糊,纵然这样,荣冠生还是耐心的等待着,鼓励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这种情境之下,她比较容易说真话。方惊蛰继续说,“你们又不可能保护我一辈子,对不对?”
苑马房觉得这两人磨叽,很不耐烦,便吊儿郎当的说,“不是还有独步春吗?你俩结婚了,他能保护你……”
“滚外面站着去!”荣冠生突然的冒火,吓得苑马房和方惊蛰都浑身一激灵。
方惊蛰更乖巧了,脑子里找不到其他的借口,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应该说软话,认个错,保证下次不再犯,仍然嗫喏着替自己辩解,“我就是想打人,我也要发泄的嘛!”
“你想发泄,想打人,就打师兄啊!”荣冠生这话哄得惊蛰强压不住嘴角,他仍然一本正经的训导,“你惹师兄又没什么后果,对不对?我没要求你忍着不好的情绪,我也不想你畏畏缩缩的生活,只希望你不要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明白吗?你说自己做错了吗?”
方惊蛰委屈,“可是你给苑师兄买了礼物,都没有给我的。”
苑马房打架耗剑,所以荣冠生在铸造师那里定了一笔长期的订单,随取随用。
荣冠生想想也是,怪不得惊蛰想要为了钱去参加危险任务。她平常不主动提出要求,对一切赠予都表现的极为珍爱,所以他才忽略了她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荣冠生满脸愧疚,“是师兄的错,你想要什么,随便说,都给你买。”
苑马房听得一愣一愣,脸上露出了难以接受他们两个超越了浅显的师兄妹的表情,见气氛缓和了不少,贱兮兮凑上去问,“那师兄,我也可以拿你发泄吗?”
“你就算了吧,我受不住。”荣冠生说。
“听见了吗?惊蛰,别在那瞎感动,他在骂你是个饭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