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独步春受到冷遇,独自回到了厨房继续干活。他穿着一身绛红色粗麻布衣裳,腰间的皮带是还没用过的,脚上的靴子也仔细刷过好几遍,上好鞋油。为着第一次见面,他准备了很久,没想到是这样的局面。
身上的气味早已被臭咸鱼腌透了,洗了好多遍都没有用,会不会这个原因?不会的,他想。那个人应该十分敏锐,早都察觉了他的身份。
他换上旧皮带,身上的干净围裙也解了下来,拿了那件常用的、有补丁的破布裹在腰间,开始打水、刷锅、洗碗,这些粗活干得十分顺手,一看就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架势。
两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因为互相打闹,哭哭啼啼从小院找了过来,独步春没有心情去哄,只管拿了几块糖塞进他们手里。小孩自个儿便把自己哄好了,绕着独步春比较着谁的好东西更大、更漂亮。即使小孩爬到他身上,手上的活儿也一点没耽误,还能时时小心照看着他们不摔个大跟头。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正旺。树影落在洗碗的盆边上,独步春眼前多了一个人影。
沉浸在烦心事中,独步春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靠近。
“你平时就做这些?”方惊蛰靠在那棵树上,环抱着双臂,从脸色到身体姿态,处处表现着对他的不满。
独步春站起来,比方惊蛰要高出二十厘米,连荣冠生和苑马房站在他面前也要微微仰望。尽管隔了三五米的距离,他看着她的时候,面部朝下才能平视。这会让对面的人产生一种被轻视的感觉。
一个小孩骑在他肩膀上,抱着他的脑袋,一个小孩被他抱在左臂间。这样的形象,方惊蛰更是讨厌到极致。
独步春把两个小孩放在地上,哄着他们去屋里找徐昌老师玩。然后重新整理了仪容,不卑不亢,仍然冷面回道,“除了这些,我也在练剑,和苑马房不相上下。”
“为了专门对付吸血鬼吗?”
独步春一时凝噎。
“和苑马房不相上下?”方惊蛰走近一些,独步春的眼神从她脸上转移到了脚上,脖子弯成60度,“是上多一点还是下多一点?”
看他这样,就算有实力,也没有自信,在实战中赢得几率不大。苑马房每次战果累累,纯属是因为他不要命,独步春能做到吗?
听出了方惊蛰对他的质疑,独步春再次盯着她的眼睛,一双冷到尖锐的眼睛刺着方惊蛰的神经。她露怯了。
“我的实力远远在他之上。”
这话光靠说的,并不可信。
“你凭什么叫他苑马房?那你把我大师兄叫什么?”这些她都不清楚。只觉得同在徐昌手底下,这样太不把她的两位师兄当回事。方惊蛰有意试探他对自己的态度。
“对不起。”独步春后退一步说。
少说话,态度谦卑,真是伪装的好技巧。她也是这么做的。不能在短时间内了解到他的意图,方惊蛰不能信任他。
“你是吸血鬼吗?”他身上混杂了太多能掩盖本体的刺激性味道。
“混血。我父亲是人类。”一般人介绍自己会优先说他觉得骄傲的部分。
方惊蛰侧过头去轻笑出了声。似是觉得好笑,似是不屑,在那古月点水、春风过境般的笑容里浮浮沉沉,独步春不太确定,问,“你笑什么?”
“还以为组长是在帮我,原来是让我们去自相残杀。”不过,这是她选择的路。无怨无悔。
“我永远忠诚于你,圣子殿下。”独步春再后退一步,单膝落地。玉兰花的光影落在他半张脸上。
比起这一跪,更让她震惊的是他的称呼。她没有拒绝,沉默着接受了他的效忠之言。接受,不代表信任。
独步春抬首仰望于她,“我从小就崇拜圣子殿下,这么多年从未变过,我一定会为你效忠至死。”
这话说出来,方惊蛰更是觉得这人虚伪得一塌糊涂,可笑至极。在不清白的泥潭里,也有她的影子,谁让她也是吸血鬼呢?
荣冠生为了躲吵闹的孩子,独自来到了二楼,站在阳台上,正巧看见了这一幕。独步春下跪,方惊蛰坦然受之。
她一转身,第一时间锁定了来自于荣冠生的目光。
她依然坦然。而且冷眼相待。那是位于高位者不耐烦于下位者的愚蠢,又不能用特别的手段处置对方的那种冷眼。
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一个自知处于最底层,不敢有半点张扬和凌驾于他人之上想法的人,一个尊重人人平等的人,为什么如此坦然?为什么在她看到自己被发现了之后,还这样坦然?
荣冠生觉得方惊蛰变得陌生了。或者说,她本来就是那样的真面目。
碰面之后,荣冠生毫不藏着掖着,当着徐昌和苑马房的面,以平淡的八卦心态询问,“那独步春是什么人?竟然给你下跪?蛰蛰,你有什么瞒着我?”
他不开心的时候,就喊她“蛰蛰”。
苑马房又按捺不住了,嘴里连连唠叨着“下跪”两个字,两眼放光,视线在门外和惊蛰身上徘徊,恨不能再看一次名场面,脸上完全是“我家胆小鬼有种”的骄傲和兴奋。
“求婚。”
“什么?!”荣冠生和苑马房的下巴快要掉地上。
徐昌抿了抿嘴。聪明劲是一点没有,信口开河的本事一等一。他也是第一次见识。
苑马房很快便从震惊转为祝福,猥缩缩追问,“那你答应了没有?”
方惊蛰摆出一副“我当然很聪明”的态度,“没有嘛。”
荣冠生转而质问徐昌,“老徐!你为什么要撮合他们两个?我师妹还这么小!你在想什么?”
徐昌又觉得惊蛰是有一点聪明的。这不,矛头全指向他了。方惊蛰倒是开心了,躲在背后享受着这两个师兄为她冲锋陷阵。
因为雨过天晴,终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夏日庆典。
街上花车游行,从这条街道头一直延续到另一条街道尾端,让这灰蒙蒙的城增添了五彩斑斓的喜庆色。
街上人挤人,汽车和人力车都堵在一块,苑马房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荣冠生担心惊蛰玩不尽兴,便说让她自己靠近一些去看看,不要走远。惊蛰一听这话立马就混进了人群中,却因为不常和别人亲近,手足无措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学着旁边小孩的样子朝着车上的小丑扮相的演员讨花和糖,和其他年轻人一样活力满满。
“要不你跟着她去玩吧。”苑马房撑着拐杖站起来,还没走上两步便被人流撞回轮椅上,伤口再次受到重击,脑袋一阵晕眩。他说没事,“惊蛰才需要有人看着。不然一会儿丢了,我们还得找。”
“她又不是小孩子。”
两人相视一笑。不知不觉间,他们都把方惊蛰当小孩子照顾了。
而惊蛰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人,再没心情去伪装了。一张不自在的笑脸顿时垮下来,也是因为这个,小丑在一众呼喊着要上车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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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了方惊蛰,两只手一用力就把她给拖上了车。戴上花环,配着银白色的头发,不断挥舞的一截纤细手臂从灰色粗麻衣袖里露出来,左手上还裹着绷带。荣冠生看着,觉得她又漂亮又可怜。
走到转弯处,惊蛰被众人搀扶着从花车上下来,迎面遇上一个前来乞讨的老先生,拄着拐杖,浑身脏污,一双赤足堪比积聚了恶臭垃圾的船头,水总是流动的,但那些垃圾总是会停在那里。破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像个直立行走的乌龟。头上生疮,脸上胡须乱杂,举着一只破碗凑到惊蛰面前。
荣冠生从腰间摸了几个银币来,打算过去把惊蛰带回来。她少见世间事,兴许是被吓到了。
苑马房用拐杖挡住了他的去路,“你猜惊蛰会怎么做?”
“人之常情,小孩子看到那样的人都会吓到的。”
“这话你信吗?”
方惊蛰不愿意施舍也就算了,她并不是怕,也不是嫌弃,那双和独步春无二的冷眼中投射出了一股恨意。就连糊里糊涂的乞讨者也察觉到了此种不友善,弓着身子退回了黑暗幽深的巷子。
她刚刚才从花车上下来,欢乐的余韵还没有退去。幸福生活着的人怎么会没有同情心呢?
荣冠生和苑马房明白,他们的小师妹本质上是一个薄情自私的人,平时在他们面前装得太好了。
“那有什么关系?”荣冠生把他的拐杖放下去,“为什么要求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去帮助别人?”
“你不怀疑吗?”
荣冠生听着这话,知道他话中有话。在人多口杂的地方,讨论这个问题,苑马房是没长脑子吗?
“你这么看我干嘛?是我的错吗?我说,方惊蛰是不是老师的私生女?”
荣冠生措手不及,细细琢磨,苑马房看着是不大聪明。
“如果不是的话,干嘛要把方惊蛰塞进捕梦组,还让我们两个照顾。那么多人,怎么就每天围着她转?还把她带去青门蜀,和令爵的狗见上面。你看他们两个神神秘秘的,很多事情都不告诉我们。现在还给安排了童养夫,对她恭恭敬敬的,平时就像是野狗,见谁都咬,一提到方惊蛰,立马乖巧,叫也不叫了,还给我走后门,你看看,这么好的点心也愿意给我。”
荣冠生忍着无语听完,一句话开解了苑马房的疑惑,“徐昌才29岁,惊蛰19岁,你说说可能吗?”
“谁知道呢?万一惊蛰不是19岁?她骗我们的事情多了去了,我都分辨不出来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她16岁的话,老师29,有没有可能?你看他们其实长得也很像。主要是上半张脸像。”
“那只吸血鬼,赫鹰人,也和老师长得像,你要不去问问老师,他们是不是亲兄弟?”
“那我不是找死?”
荣冠生急着去找方惊蛰,一起身抬头,惊蛰刚才还蹲在巷子口逗一只被遗弃的小狗,现在却不见了。独步春仍然穿着那身绛红色的衣服,露出了大片胸膛,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闪着细碎的珠光。他是有点娃娃脸特征,不过因为那张冷脸平衡了稚气。他手上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了一些新鲜的水果和蔬菜,还有一束鲜花,正站在街道拐角处,看着他们。
“他干嘛那么看着我们?”苑马房不悦。
那人本来就没个好脸色,此时眼神里不想看见他们的情绪更加明显。
“可能是女婿和娘家人之间的敌意。”荣冠生一针见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