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林听雨怔了一下。
“啊什么?”谢言珩给她解释,“你是现场目击者,加上还送她去了医院,算半个当事人,我告诉你,没关系。”
这样的吗?
林听雨哦了声。
怕耽误工作,谢言珩吃的很快,收拾好,他走到了玄关处换鞋。
林听雨看去,注意到了他空荡荡的双手,若有所思地,离开了座位。
玄关处。
谢言珩换好鞋,轻轻打开门。
正欲往外走。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清甜的女嗓——
“等下。”
他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林听雨趿着拖鞋,从客厅小跑而来,手里提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距离近些,能看清,里面装着几盒药。
“你把这个忘了。”她把袋子递到他眼前,碎碎念道,“虽然你是有工作,但叔叔阿姨那边你也要记得说一声。他们很关心你,别让他们担心。”
她一副老成的样子,像居委会主任。
谢言珩觉得好笑,接过袋子,拖腔应:“知道了,你怎么那么喜欢当大人?”
“没办法,谁让我比较懂事呢。”林听雨微叹,语气松懒,还自带三分惆怅,“不像有些人,年纪那么大了,还总让叔叔阿姨操心。”
年纪、那么、大了。
谢言珩抵牙轻笑,慢腾腾地回敬:“是,你懂事。懂事到拉着我半夜三更聊感情问题。”
over。
林听雨被堵得哑口无言,她恼羞成怒地伸手推着他往外走:“你不是有事吗?快走快走。”
一直把谢言珩推到门外,她才停手,“我要睡觉了,再见!”
话落,她毫不留情地关了门。
砰一声。
屋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拖鞋的沙沙声,由近及远,而后是细微的上楼声,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谢言珩站在原地,不自觉笑了笑,低头看向手里的塑料袋。
院子里亮着一盏白灯,微暗的光落在塑料袋上,折射出了几缕,不属于袋面本身的彩光。
谢言珩微微眯起眼,抬手。
视线和袋子持平的同时,他眸光略顿。
袋底躺着几颗水果硬糖,镭射的包装。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显然不是药物的说明书。
他解开袋子,拿出。
上面是少女娟秀又带着几分可爱的字体:
【借你几颗糖,苦了吃,不用谢。】
月光绵软,云层悠悠漂浮在深蓝色的天幕中。晚风拂过院角的绿叶,沙沙声漫入耳畔。
谢言珩凝着上面的一行字,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过了许久,他才走出院子,抬眼望向二楼。
一扇窗内,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
他仰头,对着窗,低声轻语:“回来再还你吧。”
-
老人离世的消息,医院按照流程,一并通知了周浩。
周强作为肇事逃逸的第一嫌疑人,保险受益资格直接被取消;而周浩作为第二受益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全额赔付的对象。
一切都看起来合情合理。
可又处处透着不对劲。
谢言珩把整条线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捋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蹊跷。
他决定再去找一趟周浩。
开车到周浩家时,谢言珩敲了好几次门,里面始终无人应答。最后他问了邻居,才得知周浩一大早就出了门,具体去哪儿,没人说得清。
与此同时,邓泽楷的电话打了过来。
“出事了。”
……
赶到农山村第二个山头的公路时,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数辆警车停靠在路边,警灯静静回旋。
谢言珩戴好手套,弯腰穿过警戒线,走进现场。
面前,周强背着一个军绿色的背包,倒在公路旁的石砖上,头部有明显的撞击伤,血迹已经干涸发暗。露出的手臂上还有不少枝条的擦伤,纵横交错。
从表象判断,很像是失足从山坡滚落,最终失血过多身亡。
“谁报的警?”谢言珩问。
邓泽楷:“今早有个老人上山采茶叶时发现的。”
谢言珩蹲下身:“能初步确定死亡时间吗?”
法医正在检查尸体,闻言答到:“从尸僵状态来看,大约在五到六个小时之前,也就是早上八点左右。”
“八点?”
“嗯。”
谢言珩眸色微沉:“我今天早上去周浩家,邻居说,他也是早上出的门。”
邓泽楷眼神一凛,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
谢言珩没有再说下去,目光沉沉落在周强的尸体上。
片刻后,他站起身,简短道:“先回队里。”
……
这次尸检谢言珩也全程参与了。
和之前在案发现场粗略看到的不同,褪去衣物后,周强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从形状来判断,是钝器击打或拳脚造成的伤痕,新旧不一,遍布在躯干和四肢上。其中好几处淤青范围很大,色泽深紫,显然是近期留下的。
法医将尸体翻成俯卧。
周强后背还有大片摩擦伤,表皮缺损严重,创面边缘凹凸不齐,裸露出鲜红的皮肉。
上面好像粘着些什么。
谢言珩俯身细看:“这些是什么?”
法医捏起镊子,从背部创口夹出一些细碎的组织残留物,放到托盘里。
观察了片刻,她说:“从背部的伤口形态来判断,死者生前大概率被人用力摁在树上,所以伤口内才会有树皮组织的残留物。从创面破坏程度来看,对方力气很大。”
谢言珩沉默地听着,心里有了答案。
走出解剖室时,邓泽楷也正好查到了今早周浩的行踪轨迹。和那天周强骑车肇事逃逸的路径几乎一致。
但结果也一样。
进入农山村的范围后,周浩便消失了踪迹。
“通知地方警局,全面搜寻周浩的下落。”谢言珩冷声。
李泽瑞领了指令,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屋子里只剩下邓泽楷和谢言珩两个人。
邓泽楷靠在桌沿,思索着开口:“谢言珩,我有一点不明白。你说,周浩为什么要杀他呢?”
谢言珩侧目,眼神沉敛却锐利:“如果,我说,从一开始,肇事的人就不止周强一个呢?”
-
转日,气温三十二度,艳阳天。
相比于周强,周浩对农山村一带的监控分布并不熟悉。早上十点,便有附近村民和沿途监控拍到了他的行踪。市刑侦大队全员出动缉拿,气氛好似台风来临前的环流,山雨欲来。
城市的另一端,却是一派松弛闲适。
汽车穿过安福路,停在了一家新开业的清吧门口。
名字叫Vesper。
门面不大,藏在两棵法国梧桐之间。
要不是乔恬发来定位,林听雨估计路过十次都不会注意到这里。
店内整体是落日般暖橙的色调。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人造海景,上方悬着一轮落日,氛围偏暖,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新开业,白天来的人也很多。
乔恬看到她,起身,挥了挥手:“听听,这儿!”
林听雨莞尔一笑,朝她走去。
红色短裙随步伐摇曳,大波浪,颈间挂着一条珍珠项链,明艳张扬,风掠过,一缕浅淡的玫瑰香气自她身上漫开。
每次跟林听雨出来,乔恬都觉得她是要去参加时装周。
而且仔细看就会发现,她脸上的妆容其实不浓,只是因为长了一张浓颜系的脸,随便勾勒几笔便显得勾人心魄。
偏偏气质又是清甜那一挂的。
极致的碰撞。
融合成一种很难让人移开眼的吸引力。
绕过拐角,林听雨才看清桌上一共坐了四人。
两个男生,两个女生。
除了乔恬之外,还有另一个女生。
林听雨也不扭捏,向来乐于交新朋友,还没走到位子前,她先大大方方开口道歉:“sorry啊,今天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
视线微转间。
她撞上了一道清冽沉静的目光。
笑容在嘴角凝固。
郑书言也在。
她居然把这件事忘了。
乔恬是她的僚机,基本上每次出来聚会,乔恬都会让同为僚机的周予安顺带约上郑书言,这几乎成了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过郑书言了,以至于最近两次听说要聚会,脑子里压根没把他算进去。
两个人都沉默地对视了一瞬,时间很短,短到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抬眼。
但足够让林听雨的心跳乱掉半拍。
乔恬笑着:“小问题啦,快坐吧,我给你点了一杯你最爱的白葡萄酒。”
林听雨想谢谢她的细心。
可目光落到座位上时,她一时谢不出来了。
五个位子,周予安和那个陌生女生坐在一起,乔恬自己占了一个单人位。
如今只有郑书言旁边还空着一个。
还真是……周到啊。
乔恬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
而且,看郑书言的表情,好像,那件事在他那里已经是过去式了。
那她也假装不知道好了,林听雨想。
她敛好情绪,笑着走到郑书言旁边落座。
周予安打趣道:“我说林听雨,你最近都在干嘛?我听乔恬说,一直约你你都没空。”
“养伤啊。”
林听雨没有隐瞒这件事。
甚至在心里,还藏着一个非常幼稚的念头——
如果郑书言知道了,会不会有一点点内疚呢。
“你受伤啦?”乔恬微微一惊。
几人纷纷看去。
包括郑书言。
林听雨余光注意到了。
她暗自庆幸,好在痂脱落之后痕迹不算太明显,而且她不是留疤体质。昏黄的灯光下,膝盖处那一点疤痕在短裙下若隐若现,难以看出。
“我跟你们讲,”林听雨骄傲道,“这个,可是我见义勇为的标志。”
“你上哪儿见义勇为去了?”周予安笑着问。
林听雨轻描淡写:“某个雨天,碰到了一场车祸,结果救人太着急,自己摔了一跤。”
几人热聊着。
林听雨也聊得很开心,但因为之前那件事,此刻坐在郑书言旁边,她还是多多少少带着一点拘谨。
而且。
他怎么都不说话。
有点小生气地,她抿了一口白葡萄酒。
无法否认。
她还是喜欢郑书言。
喜欢这种东西真的很难戒。
而且她又是忘性很大的人,如今唯一会疼的脚伤已经好了,她几乎快要忘记当时那种难过的感觉了。
伤口一旦愈合,疼痛的记忆也就跟着模糊了。
更重要的是。
那么久没见,他怎么还变帅了?!
真是受不了了。
放下酒杯,她欲开口说话,先应付一下旁边周予安的玩笑。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冷冷淡淡的男声:
“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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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怔。
心跳开始加速。
好几秒后,林听雨才转过眼去看他:“什么?”
她其实听见了,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这里真的很吵。
郑书言重复了一遍,甚至,更详细了:“脚伤,疼吗?”
林听雨实话实说:“当时……挺疼的,现在不疼了。”
“是那天吗?”
“……嗯。”
“对不起。”郑书言低低地说了一声。
“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他缄默下来,不知在思忖什么。
林听雨想,既然她已经不在意了,那也不想让他继续惦记着这件事。
她主动开口:“所以,你那天,是真的碰到了很重要的事情,对吗?”
“嗯。”
“那不就好了。”
“什么?”
“你又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不得不去。”
林听雨想起谢言珩那天晚上跟自己说的那三种可能。
除了第一种,第二种和第三种,她都能理解。
不能否认谢言珩说得有道理。
但也不能否认,郑书言本就不是那种愿意对任何人吐露心声的人。
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她不能拿同一把尺子去量所有人。
“不过,”她正视着他,认真说,“我那天,的确有点不开心。不过,不是因为你来不了,而是因为你给我发的那两条信息。如果还有下次,你发语音吧。”
“文字是冷冰冰的,但你不是。”
既然不想说是什么事,那就让我知道你的情绪。
“所以,”她眼尾弯起,“作为上次失约的代价,我想让你答应我,好吗?”
对视着。
郑书言耳边,周遭人声鼎沸的背景音像是忽然被人调低了音量。
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好。”
他答应她。
林听雨笑得很开心,眼眸透亮,颊边漾开两汪浅浅的酒窝。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白葡萄酒在舌尖上微微发酸,但回甘很甜。
音乐声还在继续。
其余几个人见这一幕,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以为林听雨有了什么新的进展,都不好意思打扰,只是八卦地多看了几眼。
……
又聊了一会儿,郑书言去了后台。
林听雨这才听他说,他在这家酒吧当驻唱。
音乐生,尤其是音乐表演专业的学生,很多都在酒吧兼职驻唱,倒也不算稀奇。
和学校里一样。
郑书言一上台,所有视线好似都有了焦点,聚落于他身。
而他的焦点,从始至终,只落在林听雨一个人身上。
这家酒吧和别处不同的是,每次驻唱到了尾声,歌手可以现场点一位观众,说出她想听的歌。
台下许多人纷纷举手。
林听雨也不例外,她的手举得高高的。
郑书言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期末考试那天,少女替他解围的模样。即便林听雨刚才说了那番话,但在他心里,对她的歉疚依然没有完全消散。
他想弥补,想让她开心。
“林听雨。”
少年低润的声线透过扩音麦,漫过整座酒吧。
林听雨高举的手颤了颤。
“想听什么?”他问。
大脑停机了一拍。
知道有这个环节后,林听雨还特意拿出手机翻了半天歌单,可现在一紧张,全忘了。
众人的视线随着台上的少年都落在了林听雨身上。隔着暖橙色的灯光,她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
紧急之间,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前几天刷视频时经常听到的一段BGM。
——《爱情讯息》
她想起了里面的两句歌词:
——虽然人们总说爱情会让人受伤。
——但我想,我会让自己更坚强吧。
心里有了主意。
她唇瓣轻启,歌名报出的同时,轻快的伴奏声随之响起。
这首歌原唱是女生。
男生唱女生的歌,需要一定的技巧和情感投入。
这方面郑书言很擅长。
他唱得很好,嗓音低润又富有质感。
这是郑书言第一次给她唱歌,史诗级突破。
林听雨想举起手机记录下来。
相机界面刚点开,一通电话突兀地弹到屏幕顶端。
是谢阿姨打来的。
她不得不先放下手机,接起电话。
不属于酒吧氛围的焦急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里太吵了,她有些听不清,连忙把音量调到最大,最后一句终于清晰地撞进耳朵:
“听听啊,今天你自己在家里点点儿吃的啊。你言珩哥哥出事儿了,我和你谢叔叔得去趟医院。有什么事情,你给我们打电话啊。”
耳边嗡的一声,林听雨失去了所有反应。
台上,郑书言的歌声还在继续。
她手蜷了蜷,指甲嵌进指腹,微微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挣扎了几秒,身体先于心一步做出反应,她站起身。
动作不大,但在那一桌格外明显。
周围,乔恬和周予安一愣,以为她激动坏了。
周予安笑道:“喂,林听雨,你不会现在要上去表白吧?”
乔恬在旁边起哄:“听听,我支持你哦!!”
只有台上的郑书言,注意到了少女翕动的唇瓣,在对他说三个字。
——对不起。
爱情讯息还在继续。
但,点歌的少女却在他的注视下,匆匆朝着门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