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林听雨最初对“警察”这份职业的认知,并非来自父母的口述。
事情发生得非常戏剧性。
三岁那年,她贪玩,在街上和大人走散了。
不过她没哭。小小一只,穿着连衣裙,扎着两颗小揪揪,在街上晃荡了许久,而后遇见了一位身着蓝白制服的女警员。
她觉得那位姐姐长得好看,不像坏人,便悄悄跟在了她身后,一路走到一扇玻璃门前。
那时她年幼,看不懂门边的字,不知道那里就是警察局。踏进屋内,她扯了扯姐姐的裤腿,仰起一张圆乎乎的小脸,望着她。
女人垂首,先是微怔,随即屈膝蹲下,语气温和地询问她出了什么事。林听雨如实说自己走丢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知道了这个职业。
里面的警察都很好,她倒了水,哄她,陪她等爸爸妈妈来接。那个时候她觉得,这个职业好温暖。
再长大一点,看了些新闻,她又觉得很酷。穿着制服,英姿飒爽,三下五除二就把坏人按倒在地,像电视剧里的大侠。
而如今,她对这份职业,有了全新的体悟。
危险。
还有对从事这个职业的人,也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奋不顾身。
故事书里、小说里、电视剧里,很多人都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的事业奋不顾身。那些情节她看过不少,也感动过不少。
但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们拼尽所有,哪怕赌上性命也要将罪犯缉拿归案,不为其他,只因不愿让不法之徒,继续搅乱这个社会的秩序。
他们不是超级英雄,他们只是普通人。
只是他们,从未选择后退。
……
警笛撕裂农山村上空时,暴雨已经倾盆落下,狂风卷着雨幕呼啸不止。
台风将至。
他们的运气不算好,赶上了最坏的天气。
通往农山村的山路前段时日一直在修缮,此刻路面被暴雨浸泡后,遍地泥泞。加上雨势滂沱,天能见度极低,行车非常危险。车队开到一半,最后上山的车辆从五辆缩减成了一辆,其余四辆被迫停在半山腰待命。
翻过一个山头后,眼前出现了一片村户聚集的地方,也是周浩的藏身之处。
一路上,谢言珩已将周浩行凶的动机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医院记录显示,老人早年做过一次肿瘤切除手术,可年纪大,体质弱,小病时常反复。没过多久,她便购置了一份保额不菲的人身意外险。
保额不低,分成两份,受益人分别是周强和周浩。
兄弟俩长期在那种来快钱的地方混过,性子又一脉相承的自私狠辣,于是便打起了这份保单的主意。只是大概周浩用了某种说辞,让周强当了那把刀。
可事后分赃时,双方的说辞对不上,谁也不肯让谁。
周强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哥哥胃口竟然这么大,也会真的对他下狠手。
走到第二个巷口,一行人迎面撞见了周浩。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沾满了血渍,模样狼狈不堪,眼底却翻涌着穷途末路的凶光。
两方对视的瞬间,周浩转身狂奔。
众人对这片村落地形并不熟悉,谢言珩当机立断,下令分散追捕。
绕过第三个拐角。
谢言珩恰好与准备转弯的周浩撞个正着。
距离近在咫尺,根本没有缓冲的余地。
谢言珩反应极快,长臂迅疾探出,精准扣向周浩的肩颈,想要将其一举制伏。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布料的刹那,周浩反手一抽,一拳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下颌骤然发麻,谢言珩侧头卸力的同时,手肘狠狠顶上对方的腰腹。周浩吃痛闷哼,却不肯退,几乎是满身蛮力地撞上来。
狭窄的小巷根本没有闪躲的空间,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拳脚交锋的闷响接连炸开,在雨声中格外沉闷。
周浩自知穷途末路,所以招式狠戾,杂乱无章。
凭借多年的刑侦格斗经验,几番拉扯周旋之后,谢言珩略胜一筹,很快便锁住了他的手臂,身形逼近。
只差一瞬,就能将人彻底按在墙面上桎梏归案。
可绝境之下,狗急跳墙。
趁着两人贴身缠斗、视线受阻的间隙。周浩手腕一翻,一柄锋利的折叠小刀猝然弹出。没有丝毫犹豫的,他反手狠狠捅向谢言珩的后背。
尖锐的刀刃狠狠扎进皮肉,接连数下,滚烫的血液顺着伤口疯狂往外渗,顷刻浸透了整片衣料,混着雨水在脚边汇成触目的红。
痛感蔓延,谢言珩眉峰一蹙,但仍未放弃。
借着近距离的优势,他手臂再次发力,狠狠扣死周浩的腕骨,将人狠狠掼在雨淋的石墙上,反剪双手,铐上手铐。
恰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谢言珩!”
看清眼前惨烈的一幕,邓泽楷瞳孔骤缩,快步冲上前接手后续处置。
喧嚣归于沉寂,只剩下瓢泼大雨,在巷道里哗哗作响。
谢言珩卸下力,许是在发烧的缘故,源源不断的眩晕感席卷脑海。
他身形晃了晃。
下一秒,力道被彻底抽空。
谢言珩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直直栽倒在积水的雨洼里。
-
林听雨赶到市医院时,谢言珩已经结束了手术。
听谢叔叔说,他总共挨了四刀。三刀不深,没有伤到要害,缝了针,问题不大。但有一刀,差几厘米就刺入心脏。再加上前段时间高烧未退,身体有炎症,医生说需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
林听雨一时不知该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办好手续出来已是深夜,窗外狂风暴雨。
谢叔叔开着车,谢阿姨和林听雨坐在后排。
车内静得压抑,沿路的路灯一截截划过玻璃,照在谢阿姨脸上。林听雨注意到她一直在流泪。
对于父母而言,孩子受伤是最致命的。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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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此刻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用。
心烦意乱间,灰暗的车内亮起一抹荧光。
是郑书言发来的一条微信信息。
还是语音。
她愣了一下,心里浮起一点暖意。
她很开心郑书言记住了他说的话。
不过此刻,在车内沉重的氛围烘托下,那点开心很快就被浅淡的惘然压了过去。
她默默转了文字。
郑书言:“你今天没事吧?”
林听雨打字:【没事了。】
简明事因后,她道歉:【今天对不起啊。】
郑书言回得很快。
这次是文字:【你没事就好。】
……
谢言珩是凌晨醒来的。
这个消息让谢叔叔谢阿姨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半截。但由于还在低烧,谢言珩暂时不能转到普通病房。
次日一早,八点。
是探视时间。
谢叔叔公司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实在推不掉,所以只有林听雨和谢阿姨一起去探视。
两人穿好消毒衣,套上鞋套,跟着护士走进了ICU。
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消毒水味。谢言珩躺在病床上,一根透明氧管贴在他鼻尖,脸色惨白泛灰。
有那么一瞬,林听雨几乎认不出他。
那个平日里一句话能噎死她三次的人,此刻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孱弱的疲态。
谢言珩微抬眼睫,像是感应到什么,视线越过护士,先落在杜若薇身上,再缓缓偏移,看见了一旁的林听雨。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虚浮,几乎听不见:“妈……”
杜若薇看到他的第一眼,眼泪决提。她慌忙侧过脸,想快速拭去滚落的泪珠,眼泪却越擦越汹。
林听雨触景生情,鼻尖也陡然一酸。
她抬手,温柔摩挲着谢阿姨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杜若薇才平复了情绪。
她看向谢言珩,声音颤得厉害:“还疼吗?”
谢言珩浅浅摇头。
杜若薇知道这时候不该让情绪失控,可看到儿子这幅模样,她实在控制不住。
之前在心里攒了好久的话语,在如此情境下,如昨夜瓢泼的雨水,全部涌出:“你当初要考警校的时候,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会保护好自己,不会让自己出事,可现在呢?前年腿伤,去年手骨折,现在又……”
她喉头哽住,“你就是这样答应我的?”
望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谢言珩沉默着。虚弱加上自责,让他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你知道昨天,爸爸妈妈听到你受伤了,我们有多害怕吗?你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说说,我们怎么办?!”
“我怎么跟你妈妈交代!”
林听雨原本站在旁边安静听着,不断摩挲着谢阿姨的后背,试图安慰她的情绪。
但最后一句话飘进耳朵时,林听雨整个人忽地被钉在原地,耳边只回荡着两个字。
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