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藏雨 > 13. 藏不住
    谢言珩呼吸骤停。

    极近的距离里,他能看清少女脸上细小的绒毛,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断断续续地,他唇峰上也会拂过一些温热的气流。

    不过,不属于他。

    时间胶着成慢镜头,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耗竭,谢言珩的指节也跟着缓缓收紧。他喉结滚了滚,哑声问:“你在干嘛?”

    “量体温啊。”林听雨语调自然,仿若未觉什么不妥,“我手刚才摸过脸了,温度挺高的,勉强先这样对比一下。”

    谢言珩还是第一次知道,量体温还能这样量。

    可即便她这么说,某些加快的频率也没有丝毫放缓。反倒被她这份坦荡自若,搅得愈发不受控制。

    “小时候我发烧,家里没有温度计,我妈就是这么给我比对的。”林听雨蹙着细眉,专心感受。

    过了会儿,她得出结论:“真的很烫,你肯定发烧了。”

    直到她收回动作,往后退开半步,谢言珩紧胀的胸腔才终于得到解救。

    距离稍稍拉开,林听雨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怎么好像更红了?

    真是烧得不轻。

    “家里有退烧药吗?”她问道。

    “没。”

    “怎么这都不备点?”

    “我爸妈很少感冒,我也是。”

    “哦,那现在谁感冒了?”

    “……”

    屋内静谧了一瞬。

    随即传来谢阿姨的声音:“听听,阿珩,可以下来洗手吃饭了!”

    “来啦!”

    林听雨高声应下,转头对谢言珩说,“走吧,先去吃饭吧。”

    她说完便要转身。

    “等一下。”

    谢言珩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腕骨略微突出,底下的脉搏在他掌心一下下跳动。像被烫到一样,不过一瞬,谢言珩便仓促松开。

    林听雨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我感冒这事儿,”停了下,谢言珩说,“别跟他们说。”

    “为什么?”林听雨奇怪。

    “没什么好说的。”

    “你是……怕他们担心?”林听雨猜。

    谢言珩承认:“嗯。”

    “这有什么呀,你就感个冒而已,又不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而且他们是你的爸爸妈妈,你不说反而才让人担心呢。而且——”

    屋内就他们两个人,完全不会有人听到他们说什么。

    但林听雨还是侧过身,手掌虚拢在唇边,微微朝他倾斜,用气音说:“哥哥,你现在脸色真的有点吓人,跟红脸小鬼似的。”

    不过,是个红脸鬼。

    “你吓到了?”

    谢言珩自己也说不清,怎么会脱口问出这个问题。

    ““嗯……”林听雨故作沉吟,抬手比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距离,“一丢丢。”

    她收回手,继续说道,“不过,你要是吃饭吃到一半,或者在叔叔阿姨看不见的地方突然晕倒了,那我估计会被吓得够呛。”

    “所以啊,没什么好瞒,是你自己说的,不应该让在意的人担心,对吗?”

    逻辑链环环相扣。

    谢言珩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

    “发烧了?”

    杜若薇绕过餐桌另一侧,伸手覆上谢言珩的额头。

    掌心刚贴上皮肤,她神色当即一变:“这也太烫了!”

    “没什么大事。”

    “这还不算大事,那什么才算是大事?”

    谢阿姨素来温和的眉眼,头一回出现了裂痕。

    裂痕的纹理里,清晰写着两个字:心疼。

    林听雨坐在一旁,脑中忽然划过叶女士的脸。

    杜若薇蹙着眉:“老谢啊,你快把温度计拿出来。”

    温、度、计?

    林听雨:“???”

    心绪被抽回,她一字一字地确认:“家里…有温度计?”

    杜若薇:“嗯,对啊。”

    林听雨缓慢地把头转向坐在她旁边的谢言珩。

    目光相接。

    面对林听雨责问的眼神,谢言珩心底发虚,不动声色地,偏开了眼。

    下一秒。

    一道咬牙切齿的骂音落进他耳里:

    “骗子。”

    谢言珩:“……”

    谢叔叔拿来的是耳温枪。

    放进耳蜗后,一两秒,温度计“滴滴”响起,屏幕上跳出橙色的数字。

    ——38.6°

    谢言珩扫了眼,淡淡道:“还行。”

    “什么还行,都三十八点六了。”杜若薇眉间拢着愁绪,“一天天的,就知道工作工作,迟早把身体给你折腾坏了!”

    谢言珩宽慰:“下次我会注意的。”

    大约也清楚自己叫长辈挂心了,他神色郑重地补了句道歉:“爸,妈,对不起。”

    两位大人到底没再说什么。

    但林听雨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家里有个当警察的孩子,氛围是……这么严肃的吗?如果是她,估计早就跟林舒翰在对抗路上博弈起来了。她爸说一句,她顶十句,最后被按着灌药还要倔强地喊“只是感冒而已”。

    主打一个嘴硬。

    杜若薇叹气,苦口婆心地劝道:“今晚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别一天到晚想着工作,身体最重要,知道吗?”

    “知道了,妈。”谢言珩应下。

    -

    可骗子的话,自然是不可信的。

    晚上十点多,林听雨的胃率先发起抗议,咕噜噜地唱起了空城计。她翻来覆去,最后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打算下楼泡个泡面垫吧垫吧。

    不料刚拉开房门,正对面的门也同时打开了。

    谢言珩一身黑色的衬衫长裤,看起来要出门。

    他抬眼撞见林听雨,脸上闪过一丝微讶,转瞬又恢复平常。

    “你要出去工作?”林听雨先开口。

    “嗯。”由于感冒,他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很多,带着明显的沙哑。

    叔叔阿姨说得没错,感冒了就该好好休息。但换个角度来看,林听雨其实是能理解他的。干这一行的,哪能说撂就撂。

    看着她,谢言珩语气淡然:“你又饿了?”

    被戳穿了,林听雨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

    身后,谢言珩也跟着下来了。

    两人走到一楼,按理说该各行其路。

    可林听雨走了一段之后,发现,在客厅幽暗的光线下,一抹黑影一直缀在她身后。

    不解地,她停下脚步,转身:“你跟着我干嘛?”

    谢言珩也在几步开外停住了,嗤了声:“你讲不讲道理,这是我家。”

    意思是,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林听雨无言以对。

    呵,果然,有些人就算感冒了,那张嘴也还是很欠。

    林听雨懒得理他,径直拐进厨房。

    之前屯粮时,她买了一些自热米饭和小罐头泡面。为了对自己好点,她选择了自热米饭。

    林听雨拉开柜门,抬手要去够。

    然而,下一瞬。

    一双匀长冷白的手也出现在了她眼前,指尖越过她的指尖,率先碰到了最上面的一盒自热饭。

    是菌菇牛肉的,她最喜欢的口味。

    林听雨眼瞳微收,迅速反手,按住了他的手指制止。她攥得紧,五指扣下,指节交错挤在他的指缝间。

    “你干嘛!”林听雨侧头瞪着他。

    谢言珩敛眸:“我饿了。”

    “你饿了,你吃我的东西干嘛?”

    “这是你买的?”谢言珩还真不知道这事。

    “对啊!”

    “给我一个。”他毫不客气。

    “……”

    林听雨无语。

    这人明明是在讨吃的,却有一种在跟她谈条件的从容感,半点求人姿态都没有。

    “想得美!”她也不客气。

    本来呢,按照基本人道主义精神,她是应该让让病人的。

    但是!

    谁让他白天骗她的,还想吃她的东西?

    做梦!!

    谢言珩看得出她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沉默数秒,他语气放轻:“我是真想吃,怎么样才能给我?”

    林听雨神态一时滞住。

    自打两人认识,这还是他头一回放低姿态,软声软气地跟她说话。虽然幅度不大,但放在谢言珩身上,已经算得上破天荒了。

    看来是真饿坏了,饿到能把脸面先搁一边。

    这么个好机会,林听雨当然不能错过。

    她微扬下巴:“行啊,给你一个也可以。求我啊!”

    “求你。”

    两个字,干脆利索,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刻,就接上了。

    可语气上,压根听不出任何求人时该有的感情色彩。

    林听雨不满:“你这是求人应该有的态度吗?”

    “……”

    见她还是不退步。

    谢言珩静默着,慢慢从她指掌间抽回自己的手。

    就当林听雨以为他要放弃时。

    谢言珩忽地抬手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伸到她面前。紧接着,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笔直地立在了掌心上。

    前一秒林听雨还一头雾水,以为他要做法。下一秒,只见他立在掌心的两根手指,缓缓微曲,指节尽数伏在了掌心。

    一个下跪的姿势。

    他一字一顿,重复道:“求你。”

    林听雨傻了,胸口颤了两下,旋即在某个临界点,噗嗤笑出声。

    “……”

    料到她可能会是这反应,谢言珩神色未变地收回手。等笑声稍歇,他才又问:“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林听雨竭力敛去笑意,抿紧唇,大方说道:“行吧,看在你是病号的份上,我呢,就大人有大量地分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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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好了。不用谢啦!”

    “……”

    真的很幼稚。

    谢言珩心里默默评判。

    不过……

    他回想起刚刚自己的行为——

    也没好到哪去。

    还是被同质化了。

    -

    香气溢满整个客厅,自热饭噗噗的沸响停歇。林听雨着急地打开盒盖,把铺在上面的鱼香肉丝连汁带料地扣进米饭,快速搅拌,而后舀起满满一大勺送进嘴里。

    谢言珩坐在她对面,做着一样的事,动作斯文很多。

    他慢条斯理地搅着饭,热气氤氲间,他半垂眼皮,视线落在她鼓囊囊的脸颊上,随口问道:“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后天不是有台风嘛!”林听雨嘴巴被饭堵着,含糊不清,“我提前准备准备,万一到时候停电了怎么办。”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嘴馋?”谢言珩浅勾唇。

    林听雨皱眉:“哥哥,你这样我会后悔给你的。”

    谢言珩不在意:“来不及了。”

    “谁说来不及了。”

    林听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捏住他那盒自热饭的前端,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扯。

    奈何力量悬殊有点大。

    她刚把盒子拉动了一寸,又被谢言珩轻而易举地夺了回去。

    “幼稚!”林听雨鼓起嘴。

    谢言珩懒声:“到底是谁幼稚?”

    “……”

    林听雨懒得再接话,也不想理他。

    奈何,她这个人偏偏最受不了安静,光吃饭不说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嚼了两口,她随意挑起话题:“哥哥,那个老奶奶怎么样了?”

    说完,她很快又想到:“对了,这个是不是不能说啊?我之前看电视剧的时候,好像有些案件信息都不能对外公布,是吗?”

    谢言珩看她一眼:“小孩懂得还挺多。”

    稍顿了下,他正要再说些什么,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跳出一通电话。

    是邓泽楷的。

    谢言珩单手拿起,滑开接听:“喂。”

    估计是工作电话。

    林听雨看见他本来还算平静的脸上,两道浓眉正一点点往里拢起。

    通话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结束了。

    谢言珩放下手机,林听雨问:“是工作上的事儿?”

    “嗯。”谢言珩说,“关于你刚才问的,那个老奶奶。”

    林听雨安静等着下文。

    “刚刚去世了。”

    他平静地说出了一件并不平静的事。

    林听雨睫羽猝然一震。

    这几天她时不时会刷到这起案件的新闻,因为自己或多或少参与了一角,所以格外关注。也一直盼着那个老奶奶能好起来。只是,事与愿违这个词,还是在此刻具象化了。

    尽管非亲非故,林听雨心里还是涌上一阵难过。她知道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可她不愿意任何人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的。

    因为一场蓄意为之的车祸。

    昏柔的光线里,一层薄薄水光浮上少女眼底。

    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谢言珩温声道:“她之前就有基础病,再加上这次脑出血、全身骨折,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而且,”

    他缓声,“如果不是你当时送得及时,老太太恐怕连这两天都撑不到……”

    “……可还是走了。”

    “这种事情,谁都无法预料。”

    谢言珩语气、面容都很冷静,和她截然不同。

    林听雨不禁问:“哥哥,在你们那儿这种事儿,是不是经常发生啊?”

    “嗯。”没有任何犹豫的,谢言珩回答。

    “怪不得。”

    “什么?”

    “你看上去好像不怎么难过。”

    “当你一年遇上几十次类似的事情,也就习惯了。”

    林听雨觉得有道理。

    她垂头,继续吃着米饭。

    嚼着嚼着,她忽然咦了一声:“哥哥,你不是说,案情相关的事情,不能跟别人透露吗?”

    她这脑回路转得太急,谢言珩一噎,勺子顿在嘴边。

    “你怎么还跟我说了?”

    少女一双黑亮的眸子眨了眨,盛满困惑。

    视线相持片刻。

    谢言珩放下勺子,突然起身,双手撑在桌沿,然后朝她倾身。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灯,此刻灯光被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一片宽阔的阴影缓缓向她笼罩。

    林听雨不明所以:“怎么了?”

    谢言珩在她面前停住。

    距离定格。

    耳边,除了窗外绵密的蝉鸣,万籁俱寂。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们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只有他们还醒着。

    眨眼间。

    谢言珩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她额心轻轻一敲。

    林听雨下意识闭眼的同时。

    听到他说:“你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