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藏雨 > 11. 藏不住
    凌晨两点,市刑警大队的审讯室里,灯光敞亮。

    谢言珩和李泽瑞并肩坐着,面前隔着一张铁桌,对面是周浩。

    李泽瑞翻开审讯簿,开门见山:“说说吧,今天下午你人在哪。”

    周浩目光往旁边一撇,抿着嘴没说话。

    摆明了不配合。

    耐心等待了三秒,谢言珩沉声:“你应该清楚,公民有义务配合警方调查。知情不报,我们可以合理怀疑你跟案子有关系。同样的,好好回答,问完就能走。”

    周浩这才正眼看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地盯了谢言珩几秒,末了扯了扯嘴角,慢吞吞坐直:“行。你们问,我没什么好心虚的。”

    李泽瑞接上话:“今天下午,你在哪儿?”

    “家。”

    “没去别的地方?”

    “没。”

    “周强呢?”

    “不知道。”

    “不知道?”李泽瑞笔尖一滞,抬眼看他。

    “腿长他身上,我管得着么?”周浩语气烦躁,但余光扫过谢言珩那张冷硬的脸,到底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昨晚他出门前找我借了笔钱,估计又去打牌了。”

    “也就是说,从昨晚到现在,你没见过他?”

    “嗯。”

    “那有没有人能证明你在家里,没出去?”

    “我奶奶。”

    周浩说完,忽然反应过来,眉头一拧:“等等,你们把我叫过来,不会是怀疑我害了我奶奶吧?”

    谢言珩面色不动:“说了,只是正常询问。”

    审讯结束,谢言珩没多留,径直去了监控室。

    里面,邓泽楷已经查了半天,听见门响,他抬了下头:“来了。”

    谢言珩走到他旁边:“怎么样了?”

    “你看。”

    邓泽楷敲了两下键盘,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定格在十字路口。

    雨幕中,一辆摩托飞驰而过,车上的人戴着黑色头盔和口罩,脸被遮得严严实实。从身形上基本能判断出是个男人。摩托车一路西行,穿过三个路口后拐进了奉贤方向,最后消失在农山村入口那条没有监控的土路上。

    录像到这里就断了,屏幕一片漆黑。

    “那边监控之前被山洪冲坏了,还没完全修好。目前只能看到这些,再往前就没了。”邓泽楷说。

    谢言珩压着眉:“让人去查一下车牌号,查到之后先核对登记信息和车主,再查有没有套牌记录。”

    “行。”

    “还有,带两个人去农山村那边走走,看有没有人见过这辆摩托。”谢言珩顿了顿,“哦对了,尽快查清周强所有行踪。”

    “明白。”

    邓泽楷低头发了几条消息,再抬头时,谢言珩已经站起身,像是准备走了。

    “你回去啦?”他确认道。

    “嗯。”

    邓泽楷点着头,正要转回去继续看监控,又猛地想到某些事情,喊住他:“哎你等等!”

    谢言珩脚步一顿,侧身回头:“还有事?”

    邓泽楷三两步走到他跟前,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极快,眼露狡黠:“是有些事儿。”

    他笑得意味深长,甚至带了点猥琐。

    谢言珩皱眉:“放。”

    “昨天医院里那个小姑娘,和你什么关系啊?”邓泽楷指了指他,挤眉弄眼,“谢言珩,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

    “妹妹。”谢言珩截断他的话,“有问题?”

    “妹妹?!”邓泽楷不信,“咱们俩认识这么久了,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个妹妹?”

    “……”

    谢言珩耷拉着眼皮,他实在困得要死,结果还要在这儿跟这家伙浪费时间。

    他极其不耐地解释:“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妈有个朋友的女儿,暑假借住在我家,忘了?”

    队里每天那么多破事,邓泽楷想,自己除非有病才会把他随口说的话记那么清楚。

    不过谢言珩这么一提,他倒是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心里有颗积极吃瓜的心被戳破,他表情失望,“没意思,我还以为你图谋不轨,两年前就看上人家了,背着我偷偷摸摸谈恋爱呢。”

    谢言珩嗤了声:“说真的,有些时候,我挺好奇你是怎么进警校的。”

    邓泽楷扬声:“当然是凭借我聪颖的大脑,和勤奋努力的态度。”

    说这话的同时。

    邓泽楷耳边砰一声,再看过去时,谢言珩已经没影了。

    “……”

    -

    回到家时,不到五点,外面的天还是深沉的雾霾蓝调。

    谢言珩换好鞋,轻手轻脚地上楼。迈上最后一个台阶时,一道暖黄色的微光映在原木地板上。

    是从房间内透出来的。

    显然不是他的房间。

    他在原地滞了一秒,缓缓迈步,朝着光源走进。

    刚挨到门边,紧闭的房门忽地从里面一把拉开。

    谢言珩胸口一震,下意识退了两步。

    门里头,林听雨也愣了愣,迈出一步,又顿住:“哥哥?”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谢言珩脸上少见地露出几分仓皇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听雨也觉得奇怪,但那点疑惑只在脑海里打了个转就过去了。

    她温吞问:“你回来啦?”

    昨天他说完那句话后,便走了。

    原以为是回房间了,直到谢阿姨上来送水果时,才得知他出去了。

    谢言珩回过神,嗯了一声。

    空气安静了两三秒。

    谢言珩先开了口:“还没睡?”

    “嗯,”林听雨捏着手里的水杯,“有点渴,想下去倒点水。”

    “我去吧。”

    没等她说什么,谢言珩已经接过了水杯,转身下了楼。

    望着他的背影。

    林听雨双手缓缓垂下,视线低垂,失了焦。

    昨晚,她早早就躺进了被窝。

    大概是腿上的伤口还在疼,她每翻一次身都会扯到神经,怎么睡都睡不安稳。

    到后来,困意过去,她也干脆不勉强自己了。

    谢言珩灌完水上楼,把小熊水杯递到她面前。

    林听雨接过:“谢谢哥哥。”

    她语气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谢言珩想起刚刚回来时,别墅小径两旁种着的洋桔梗。今天雨很大,花朵不像往日那般艳丽盛开,而是被雨水打得微微发皱,蔫蔫地耷拉着。

    就像她现在这样。

    “你心情不好?”他问。

    没想到会被这么直白地戳破,林听雨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似已确认般,谢言珩径自追问:“为什么?”

    想了一整个晚上,林听雨脑袋胀得很。

    对于昨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她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诉说对象。可此刻,视线落在面前这个男人沉静而温润的面容上时,话就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渗了出来。

    “哥哥,”

    她和谢言珩算不上多熟,彼此也没有什么共同的朋友圈。而这一点,恰恰让他在这一刻成了她身边,唯一一个适合倾诉的人。

    不过,出于对他这张嘴的本能防备,林听雨还是给自己裹了一层保护壳。

    “我有一个朋友,”林听雨说,“她今天跟我讲,她被放鸽子了。而且放她鸽子的,还是她喜欢的人。她特别特别难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哥哥,你说,该怎么办啊?”

    “你的、朋友?”谢言珩尾音微扬,一字一顿地重复。

    十分心虚地,林听雨应下:“嗯。”

    “什么朋友?”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揪着这点不放,含糊道:“就是一个朋友嘛!”

    “那你跟你这位朋友关系还挺好,她伤心,你也跟着一块儿难受。”谢言珩语气轻佻。

    “对啊,”林听雨梗着脖子,硬撑,“我天生共情能力好,不行啊?”

    怕他再问东问西,她直接切入正题:“你到底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两人互相看着。

    沉默定格了好几秒,谢言珩缓声:“那你先跟我说说,你朋友喜欢的那个人,为什么要放她鸽子?”

    他问得太直击要害了。

    而这,也是林听雨心里最难受的地方。

    她向来不喜欢被人放鸽子,但也能明白,总有些意外突如其来,以前许星宁也有过临时爽约的时候,不过她解释原因后,林听雨听完确实觉得很重要,也就没再多想。

    可这一次……

    她手指绞着睡裙边沿,轻轻说:“他没说。”

    少女脸上的神色显而易见地暗了一瞬。

    谢言珩看在眼里,了然:“行,那我实话实说。不过你得让你那朋友做好心理准备,听了之后,别哭。”

    林听雨抬起头,看着他,等着。

    “如果是喜欢的人放了鸽子,却连原因都不肯说,这事得分情况讨论。”

    谢言珩的声音不急不缓,替她一层一层地剥开。

    “第一种,说明他对你们的约定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这件事对他来说,来也行,不来也行,随时可以被任何别的事挤掉。至于为什么不解释,要么是懒得编,要么是觉得不说也没事。”

    真是字字诛心。

    林听雨呼吸微顿,问他:“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突发事件。事发突然,他实在脱不开身。但如果事后他依然没有主动来解释,那多半是因为,这件事让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或者说,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不想对任何人提起的。”

    “当然还有第三种。”

    谢言珩停了一拍,“就是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难以诉说的,真正难以诉说的,是他的内心。”

    “什么意思?”林听雨没太听懂。

    “一般性格矜傲、平日里很少出错的人,多少都有点好面子。”谢言珩说,“放鸽子这件事,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是不被允许的。就好比一个有重度洁癖或者强迫症的人,怎么能容忍自己的桌面乱七八糟呢?”

    “当然,这种可能性要成立,得先有一个前提。”

    “什么?”

    “对方,对你,是有喜欢的。”

    林听雨指节一松,怔在原地。

    “因为,只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对对方有所保留。或者说,没有面对的勇气。”

    谢言珩说得很明白。

    可林听雨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准确地做出判断。

    出于对郑书言人品以及自己眼光的信任,她果断把第一种可能排除掉了。

    至于剩下的……

    也就是在这一刻,林听雨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郑书言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她参与的,不过是他生活的一个角落,而剩下的一大片空白,她从未触及过。

    至于喜欢。

    她的喜欢向来很直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无法正确地判断,郑书言对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态度。

    他对所有人都很好。

    温和、周到、彬彬有礼。

    有时,她想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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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也担心,自己只是自作多情。

    安静像夜晚被拉长的影子,持续了很久。

    谢言珩看着她蹙起的细眉,端详了片刻,再次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以往的腔调。他轻笑着说,“不过,至于你该信哪一种,那得问你自己,对他有多少了解。”

    一个你字,直接把林听雨拽回了现实。

    她忙不迭地辩驳:“我都说了是朋友!朋友!”

    “行行行,”谢言珩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朋友,朋友行了吧。那你去问问你那位朋友,对她喜欢的人了解多少,然后让她自己去考量。”

    林听雨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她思绪重新衔上的同一秒,谢言珩的声音再次落入她耳中:“不过,无论最后答案是哪一种,我个人都觉得,这种行为都不对。尤其是第三种。”

    “毕竟,”停了下,他看着林听雨,字字认真地说:

    “如果他真的喜欢你那个朋友,真的在意她,就不该让她替自己承担那些,没有必要的猜测。”

    -

    迷迷糊糊又混混沌沌睡了一觉。

    醒来时,林听雨的心情已经恢复了大半。

    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况且,她也不想再去多猜多想。把这段关系放到平视的角度来看,她和郑书言,说到底只是朋友而已,还没到无话不谈、可以互诉衷肠的地步。

    他是,她也是。

    所以,没什么的。

    给自己洗脑的同时,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林听雨偏头,从床头柜上摸起,看到备注名时,算是意料之中的接起。

    “宝贝!猜猜我在哪儿啊?”

    许星宁风风火火的声音传来。

    背景音很嘈杂,隐约夹着广播声。

    林听雨猜:“机场?”

    一起做完美甲的第二天,许星宁就飞去了新加坡玩。

    算算日子,也五六天了。

    “对啦!真聪明!”许星宁笑嘻嘻地说,“我跟你讲我给你买了好多东西,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约约?”

    “过几天吧,最近不太行。”

    “我们都这么久没见了,你怎么一点也不想见我?”

    “我腿伤了。”林听雨坦白。

    “啊?”许星宁急了,“腿怎么伤的?严重吗?”

    “就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怕她担心,林听雨补充,“也没什么事儿。”

    精准捕捉到某个词眼。

    许星宁仿佛完全没听见她后面那句解释似的,语气一拐,探究道:“昨天?你和郑书言约会的时候?”

    林听雨一噎。

    大概机场太吵,许星宁压根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往下问:“怎么样怎么样?快说来听听。”

    “……”

    不知道该怎么说,林听雨再次保持沉默。

    碍于这次沉默时间过长,许星宁品出了一丝不对劲,“你怎么不说话?又发春了?”

    “你才发春了!”

    都夏天了,哪来的春给她发。

    “那干嘛?难不成你还准备把这事儿当秘密藏起来啊?”

    “……”

    见她还是一声不吭,许星宁放出杀手锏:“行,不说是吧。那我去看你小号了。”

    “……”

    林听雨的小号可谓一本摊开的书。

    加她小号的,只有关系最亲近的几个人。里面记录了她所有的小心情小情绪,芝麻大点的事都能被她翻来覆去地分享一遍。而且,自从喜欢上郑书言之后,她的小号更新内容十有八九都跟他有关。

    所以这个号,郑书言自然没加。

    林听雨还想过,要是哪天追到他了,她就偷偷给他看一眼。

    “诶,你怎么什么都没发啊!”许星宁翻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觉得稀奇,“你以前可是一遇到郑书言就恨不得发十条朋友圈的,今天怎么这么克制?”

    报喜不报忧没听说过吗?

    林听雨在心里暗暗吐槽。

    当然,这件事她也暂时不打算告诉许星宁。

    第一,被人放鸽子,还是被喜欢的人放鸽子,林听雨打死都不能说。

    第二,闺蜜向来对她看上的人挑三拣四,要是被她知道了,许星宁肯定第一个跳出来蛐蛐。林听雨多少还是有点护犊子的,尽管这犊子护得无名无分。

    于是,她嘴硬道:“对啊,爱是克制嘛!”

    许星宁冷笑:“你最好在郑书言面前也是。”

    “诶,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这么想的?”林听雨顺着杆子就往上爬,“我已经决定了,我是该收敛收敛。要不然我怕我太直接,万一郑书言把持不住,直接答应我了怎么办?”

    “……”

    大概是被她这话噎住了,许星宁长长十几秒没说话。

    林听雨正准备为自己的机智得意一番时。

    下一秒。

    耳边,清清楚楚地落下一声低低的哼笑。

    带着嘲讽的意味。

    不过——

    不是许星宁的。

    是道男声。

    她心绪一顿,视线本能地向上抬起。

    今天天气很好,灿烂的阳光淡淡地透过窗帘,将整间屋子染成温柔的暖白色。白色的柔光砖上,不知何时拓上了一道颀长的灰影。

    很轻易地,一个名字跌入心底。

    黑睫轻轻颤了一下,随后被她缓缓掀起。

    目光投落的同时,那个静置在心里的名字,和此时斜倚在门外的身影,彻底融合。

    屋内悄然无声。

    谢言珩抱着臂,眉目疏离地和她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