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垂着头,孤零零地坐在排椅最边上。
衣裙上沾着血渍,裙摆堪堪盖过大腿,露出了两截通红的膝盖。乌黑的头发耷在脸侧,看不清脸,只能瞧见肩膀在克制地轻抖。
谢言珩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低眸的同时,看到了她受伤的膝盖。
“不是说打车在路上了?”
听到声音,林听雨湿黑的眼睫一颤,迟钝地抬起脸,目光涣散了半秒才对准他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她意外道。
明明自己没打电话啊。
谢言珩没回答她。
林听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是警察,出了车祸,他在这儿,再正常不过。
“我是不是给你发信息了,说去接你?”谢言珩语气冷沉,开始诘问,“打不到车还要逞强,还骗我,现在好了吧?”
林听雨鼻尖一酸,也不知道哪来的委屈劲儿,抽抽噎噎地争辩:“我又不是打不到车才受伤。我、我那不是为了救人嘛……”
干嘛那么凶。
“嗯。救人。那救完人之后呢?”
谢言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听雨,受了伤打个电话总会吧?还是说手机没电了?”
林听雨摇头:“不是。”
“那是摔倒的时候把手机也摔破了?”
又摇头。
“那为什么?”
谢言珩步步紧逼,林听雨退无可退。
“我…我怕麻烦你。”她哽咽着说。
似是没料到她的回答,谢言珩眉心微松,转瞬又重新拢紧。
林听雨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爸妈在国外,而她在谢家才住了几天,还没有熟到可以肆无忌惮地打电话哭诉的程度。她本来想着,自己坐一会儿,等情绪平复了就偷偷走掉,谁也不惊动。
可没想到,这份想藏起来的情绪,被他发现了。
但,奇怪的是,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堪。
谢言珩低头看着她,眸色沉沉,像是还在生气。
林听雨默不作声。
下一瞬。
耳边传来了一声轻浅的叹息。
“现在呢?不还是麻烦我了。”
“……对不起。”她下意识道歉。
谢言珩没接话。
五六秒的沉默后,他半蹲下身,视线平直地落在她膝盖的两片伤口上。距离近,能看清表皮掀起的边缘,透明的组织液正一点点往外渗。
他抬眸:“很疼?”
再次看向他,林听雨这才发现他身上也湿了一大片。
黑衣沉甸甸贴着肩背,发尖还在滴水。在医院的白炽灯下,他面容更显得冷寂,深黑的瞳仁里蒙着一层雨后的水汽,冷意之下透出了一点温柔。
或许是她的错觉。
林听雨点了点头:“嗯。”
远处看了半晌的邓泽楷终于忍不住走过来。
他也不知道谢言珩跟这小姑娘说了什么,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才几分钟,人反而哭得更凶了?
为了防止局面继续恶化,邓泽楷紧急出来打圆场:“谢言珩,要不先让小姑娘回去吧?反正该问的都问完了。”
他又转向林听雨,轻声细语的,“小妹妹,你给家里人打电话了吗?他们来接你了吗?”
林听雨下意识看向谢言珩。
他也在看她。
几秒后,他问:“到了吗?”
她嘴唇翕了翕,懵懵的:“……啊?”
不就是你吗?
大约以为她没有听清,谢言珩重复:“我说,来接你的人,到了吗。”
林听雨恍恍惚惚,点了点头。
“在哪儿呢?”邓泽楷疑惑地左右张望。
被迫的,林听雨慢慢抬起手,指尖不偏不倚,指向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
“???”
邓泽楷眼睛倏地一圆。
谢言珩没留意他,只看着林听雨:“还能走吗?”
林听雨应了声“嗯”,撑着椅面慢慢起身。
结果腿一伸直,就牵扯到了神经,刺痛细细密密袭来,她忍不住蹙了下眉。
谢言珩摇头,身体微侧,背朝向她:“上来。我背你。”
“……哦。”
林听雨也不逞强,抹掉下巴挂着的泪珠,她慢吞俯身,趴到他背上。他身上也是潮的,可隔着那层湿冷衣料,她能感觉到底下的体温,在一点一点漫过来,也就不冷了。
怕碰到她伤口,谢言珩双手很小心地穿过她膝弯,稳稳地将人背起。
然后偏头,对着旁边张着嘴、瞪着眼的邓泽楷,说:“这里先交给你,我晚点再过来。”
邓泽楷:“啊?哦。”
-
车子开到别墅门卫处,谢言珩减了速。
他解开安全带,侧头说:“等我一下。”
林听雨:“好。”
谢言珩推开车门。
雨还在下,他没有撑伞,三两步小跑到门卫窗前,三两步小跑到门卫室的窗前,屈指敲了敲玻璃。
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保安大叔探出头,和谢言珩交谈了几句,随即转身,从屋里拿出一把收拢好的黑色长柄伞,递了出来。
谢言珩接过后,礼貌颔首。
他转身又跑回车边,拉开车门坐进,把伞丢在了后排座位上。
林听雨歪头,瞅着后排的伞,好奇问:“你的伞怎么在这儿?”
谢言珩神色寡淡地说:“自己看微信。”
林听雨纳闷地点开手机。
微信页面上,置顶下方第一个人就是谢言珩。
有三条未读信息。
第一条:【你带伞了吗?】
第二条隔了一段时间:【要是没带伞,去门卫那儿,我给你放了把。】
第三条:【到家了记得给我发条信息。】
“你当时没回我,我怕你没带伞,就出来了。”谢言珩平平淡淡地解释,“本来想着在这儿等你,结果半路上接到通知,说让我过去。怕你没带伞,就留了一把放这儿。”
林听雨抿住下唇,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歉疚。
她又低声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汽车缓缓驶入车库,停稳。
头顶暖黄色的感应灯自动亮起,薄薄一层光铺在车内,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冷调。
谢言珩微侧过身,看向林听雨,声音不急不缓:“既然知道错了,那以后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必须第一时间给家里人打电话。要是手机没电了、摔破了,就去借别人的。别让家里人担心,知道吗?”
林听雨:“嗯。”
“还有,以后不许骗人,不许逞强。”
“……知道了。”
下车后,谢言珩照旧背着她。
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杜若薇探出身,见到是林听雨,视线一眼落在她的膝盖处:“怎么摔得这么严重啊!”
路上那会儿,谢叔叔和谢阿姨已经打过电话,且知道了这件事。尽管林听雨在电话里反复强调只是擦破了皮、没什么大碍,可此刻两位大人还是面色沉重。
陪着上楼后,两人扶着林听雨走到椅子边坐下,又让谢言珩去找了药。
看着林听雨腿上的伤,杜若薇攒着眉,语重心长地开口:“听听啊,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种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记住了没?下雨天打不到车,就跟我们打电话,我们去接你。要是我们忙,也会让公司的司机过去接你,千万别一个人傻等着,听见没有?”
“或者你言珩哥哥有空,你就让他去接。别不好意思,你就把他当自己亲哥哥一样,知道吗?”
“是啊,听听,”谢卫东在旁边帮腔,“你阿姨说得对。一家人,没什么好客气的。”
怕他们担心,林听雨全程弯着眼睛笑,乖乖巧巧地应:“知道了叔叔阿姨,我会小心的。这次真的是意外,我以后一定注意。”
话刚说完,谢言珩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三人同时转头看他,话音不约而同停下。
谢言珩把药箱放置在桌上,打开搭扣,从里面取出碘伏和棉签,边整理边说:“这几天天热,伤口容易感染。记得按时涂药,千万别碰水。”
林听雨:“好。”
杜若薇:“那行,听听你先换身衣服。待会儿饭好了,阿姨给你端上来,你就在楼上吃,昂。”
“啊?”林听雨忙摆手,“没事的阿姨,我下去吃就行了。”
“听听啊,”谢叔叔跟着劝,“就听你阿姨的,在楼上吃。你这腿走路不方便,万一上下楼梯再碰着磕着怎么办。”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态度一个比一个坚决,林听雨根本插不上嘴。
她下意识瞥向一旁站着不做声的谢言珩,用眼神求救。
男人站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把药箱的扣带重新扣好,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但在她看过去的一瞬间,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手上动作停了停,偏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几秒后。
谢言珩懒声道:“行了,你还是消停消停吧。我不想再锻炼了。”
“……”
-
受伤之后,洗头洗澡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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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大工程。林听雨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用尽了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才勉强让受伤的膝盖全程没有碰到水。
刚在床上坐下。两声叩门声响起。
“可以进来么?”
辨出是谢言珩的声音,林听雨随手扯过旁边衣架上的一根小毛毯披在身上,拢了拢领口,回道:“可以。”
得到允许,谢言珩推门而入。
床边,头发被一条蓝色的干发帽裹着,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翘在外面,打着卷。大概是热水蒸的,她整张脸都粉扑扑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染了一层薄胭脂,唯独眼眶里还浮着点没散干净的红血丝。
谢言珩的目光在她眼中滞留了一瞬,又自然移开。
他端着托盘问:“放哪儿?”
“桌上就行。”林听雨伸手一指。
放下后,谢言珩转身看她,又问:“药涂好了吗?”
“还没。”
林听雨思考着一个问题:“哥哥,你说我这个要不要包一下?网上说天热还是不包好,太闷了容易感染。可是我又怕我睡觉的时候把药蹭掉了。”
真是纠结。
谢言珩也考量着,沉吟几秒,他给出建议:“那你晚上包一下,白天就随它。”
“好。”
“会包吗?”他问。
“会……”林听雨不确定地拖长了尾音,“吧。”
“……”
谢言珩暗叹,“算了,我先给你包好。”
林听雨笑笑:“谢谢啦。”
谢言珩拿起桌上的棉签,沾了点碘伏,转而走到她面前,屈膝蹲下。
他仔细看了看创面,问:“刚刚洗澡没碰到水吧?”
“没有。我可小心了呢!”
林听雨还沉溺在自己的小骄傲中。
碘伏已经触及创口,强烈的痛感传来。
“嘶!”她腿下意识一缩。
谢言珩手顿住,仰头看她:“疼?”
林听雨抓着被角,闷闷地“嗯”了一声。
听到这个回答,谢言珩低下头,继续涂药。
不过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动作变得更轻更小心了。可谁知道,这样一来,反而更折磨人。他一点一点地蘸,钝刀子割肉似的,疼感被无限拉长。
忍了没几下,林听雨就扛不住了,吸着气开口:“哥哥,你能不能快点儿……”
“不是说疼?”他半掀起眼。
对上他狐疑的眼神,林听雨硬着头皮说,“我不疼了,你快点吧。”
话落的下一秒,一整面创口都得到了洗礼。
碘伏棉签干脆利落地覆了上去。
锐利的疼痛像细针一样,齐齐且毫不留情地扎进皮肤里。
林听雨两只手攥得紧紧的,疯狂深呼吸来分散注意力。
直到谢言珩包扎完,那股疼劲儿都还没过去。
她皱着小脸,咬着牙,疯狂深呼吸,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有点像河豚。
瞟了她一下,谢言珩直起身,鼻尖溢出一声笑。
他收起棉签和碘伏,不咸不淡地:“吃完饭餐盘放桌上就行,我待会儿上来收。有事或者要什么东西,直接给我发信息,别又逞强,懂?”
林听雨:“知道了。”
听到这一声回应,谢言珩放心地转身走到门口。
门刚合到一半,他指腹抵着门板,忽地一顿。
走廊没开灯,他半边身子沉在昏暗里,迟疑了两三秒,他重新推开门。
还未从疼痛的余韵中走出的林听雨,蓦地被这细微的开门声敲醒了。
她抬起头。
谢言珩站在门框边上,五官的棱角在光暗交界处,显得越发立体。只是,眉锋好似有一点点蹙起。略显严肃的神情配上这语气,让林听雨不由自主地幻视几小时前他在医院的样子。
还有他说的那句——
“现在呢?不还是麻烦我了。”
其实仔细想来,他说得也没错。
叔叔阿姨平日里工作忙,更多时候都是谢言珩在照顾她,即便有些时候他嘴真的很欠。但做饭的是他,给她留伞的是他,从医院把她接回来的也是他。
她在他面前撒谎、逞强、狼狈得一塌糊涂,全被他看见了,也全被他兜住了。
“林听雨。”谢言珩低低唤道。
林听雨茫然:“怎么了?”
他们对视着。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短短几秒。
一室寂然,只剩雨敲窗的沙沙声。而不知何时,男人低低淡淡的声音也悄然混在其中,不轻不重地落下:
“你可以选择麻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