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信息,郑书言收起手机。
病房窗外,不远处的天边压着一片巨大的乌云,灰沉沉地笼罩在城市上方,像一只摊开的巨掌。
要下雨了。
炎夏的天,总是变化莫测。
一些事情也是。
今年过年的时候,郑书言的奶奶忽然晕倒,被查出脑梗。那一整个新年,郑书言一家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一直到春末,奶奶才总算出院。也是这一遭,让全家人都提高了警惕。
小时候爷爷走得早,郑父很早就想把奶奶接回城里一起住,可老人家总有自己的固执,说城里住不惯,楼太高,邻居都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也不好强求,只能隔三差五回去看看。
这几个月里,奶奶的身体还算稳定。
只是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今天中午吃完饭,奶奶出门散步,谁料,又一次突发昏厥,被路人打了120。抢救了两个多小时,才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言言。”
虚弱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郑书言回头。
病床上,老人的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又因体力不支慢慢阖上。
他快步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
“你爸爸妈妈呢?”奶奶问。
“他们去缴费了。奶奶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郑书言握着她枯瘦的手,声音哑得厉害。
对郑书言来说,奶奶是除了父母之外最重要的人。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他整个童年都是在乡下的奶奶家度过的。包括他想走艺考这条路,起初父母也是不同意的。
毕竟光是集训就要花不少钱。
人们总是习惯性地以为,学艺术的家庭条件一定很好。但那段时间,他家里的气氛沉闷极了,郑父郑母在为钱发愁,郑书言在为梦想发愁。
如果不是奶奶的支持,他也许根本进不了沪音。
“让言言担心了吧。”
“奶奶,等你这次好了,你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我现在也读大学了,暑假里我可以照顾你。”
他哽了一下,“你别一个人住在乡下了。”
老人虚弱地牵笑:“好,我们言言长大了,奶奶听言言的。”
也在这时。
放在口袋的手机一震。
郑书言吸了吸鼻子,拿出一看。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的呼吸随之滞住。
是林听雨。
【你是有急事吗?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跟我说。】
又一股情绪和害怕混涌在一起。
甚至,因为此时奶奶醒来,这股情绪更加汹涌地盖过了害怕。
他不自觉攥紧了手机,唇线紧抿,两只大拇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老人察觉到了,问:“言言,怎么了?还愁眉苦脸的,奶奶不都说了,我没事了吗?”
郑书言回神,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有点事。”
“这样啊,”老人慢慢问,“要紧吗?要紧的话你先去处理,反正一会儿你爸爸妈妈也来了,奶奶这边你就放心吧,昂。”
要紧吗?
郑书言扪心自问。
毫无疑问,是要紧的。
只是,这份要紧的洪流在往下冲时,却意外撞上了一道大坝。
而此时此刻,他几乎分不清楚,这道大坝的来源,究竟是因为奶奶刚醒、他不放心;还是因为失约之后,他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对他满心赤诚的少女。
心里的天平摇摇晃晃,最终还是偏向了另一边。
他指尖微蜷,在屏幕上缓慢地敲下了一行字:
【没事,我自己可以处理。今天,对不起。】
-
收到这条信息时,林听雨已经入场了。
这次的音乐剧门票是她找票务代抢的,花了不少钱。所以就算心里再堵再闷,她也得坐下来把它看完。
——至少,是对金钱的尊重。
平时听歌,她一般都听流行歌。美声、民歌除了艺考那段时间恶补过一阵,之后就很少碰了。音乐剧也是,如果不是郑书言提过,她根本不会去主动关注。
所以,她完全不知道,这次看的剧会这么催泪。
现场所有人看到最后都哭得稀里哗啦。
林听雨也是。
但也只有她的眼泪并不纯粹。
在喜欢郑书言的六百二十九天里,林听雨从不缺乏主动的勇气。
上初中的时候,物理老师讲过固态冰,说它自身不会融化,需要持续的热对流循环往复。
后来她在心里,把这个当成了一个比喻。
她天真地相信,只要自己一直朝他迈步,一直朝他迈步,总有一天,那块冰总会被她的温度焐热,再循序渐进地融化成水。
而这几个月,她确实感受到了冰块在一点点地融化。虽然慢,但至少有了形状上的变化。
然而,今天所有发生的事,好似一根冰锥,无情戳破了那个不成型的泡影。
也许,就像许星宁说的。
可能,真的只是她在臆想。
只是因为她帮了他忙,他在还人情而已。
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掉落。
她垂着头,一步一步走出剧场。
到闸口时,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安检员。
其中一个认出了林听雨,关切地询问:“小姑娘,怎么哭得这么厉害,不好看啊?”
林听雨抬起泪脸,朦胧的视线里,她认出这是之前提醒她早点入场的安检叔叔。
她摇了摇头,闷声:“没有,挺好看的。就是故事有点感人,我没控制住。”
安检员笑了笑:“这样啊,好看就行。我还以为你们一个两个都哭着出来,怎么了呢。”
随即,他又想到什么,诶了声,“你朋友呢?来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听雨艰涩地开口:“没来。他有点事儿,不来了。”
情绪的阀门差点又没关上。
林听雨点到为止,安检员也没再多问。
走到门口。
正如天气预报说的,下雨了。
倒霉还在加持。
下雨天打车简直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这会儿剧场门口全是人。手机屏幕上直接显示周围打车的有一百多人,需要等四十分钟左右。
她也不是一根筋的人,又打开了高德。
这附近有地铁,也有公交。
她果断排除地铁。
现在哭着,脸上的妆肯定都花了,这会儿正是高峰期,人流量大,她还是要面子的。
还是公交车好,只要把头转向窗外,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她。
查好线路,她没再等待,撑伞,走出剧院。
公交站就在附近。
走了大概几分钟,林听雨就到了。
放下伞的同时。
手机响起了清脆的信息铃声。
她低头一看。
谢言珩:【什么时候回来?】
林听雨回复:【现在。】
谢言珩:【给我地址。】
今夜小雨:【?】
谢言珩:【下雨了,爸妈说让我去接你。】
林听雨果断拒绝:【不用了。】
这副样子要是被他看见,太丢脸了。
而且不出意外,他肯定会问东问西,而且吐不出什么好话。
今天的她,也实在没精力去跟他杠。
她又追了一句:【我已经打好车在路上了。】
发完她就把手机摁灭了,不想再看。
谢言珩隔了几秒回了一个【行】,她也没点开。
林听雨把手机塞回包里,从夹层里翻出蓝牙耳机戴上,随手点开一首歌。
前奏一响她就后悔了。
怎么偏偏是首苦情歌。
连歌也欺负她。
这不明摆着让她伤心嘛!
林听雨靠在站牌铁柱边,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马路对面。
空气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纱帘,斑马线对面的红绿灯变得模糊不清。汽车一辆接一辆驶过,溅起一片片水花。每一帧都像苦情片里的画面。
配上这首歌。
她好像是苦情片的女主角。
冥想中,虚焦的视线里,斑马线上走过一位老奶奶。
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步子有些跛,走得很慢很慢。绿灯早已进入倒数,读秒归零,可她身后没有一辆车按喇叭催促,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走过去。
算是这片晦色之中,唯一一抹暖色调。
林听雨静静看着。
也在这时。
嗞——!
一道尖锐的声响,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对面路口,一辆摩托车疾驰而来。
雨水在轮胎边肆意飞溅。
林听雨瞳孔骤缩。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声巨响后。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按下静止键。
黑色的伞被打落,树上的绿叶被风卷落,颓败飘向地面,沉入一片血色的水泊之中。
-
家里,谢言珩放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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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落在落地窗。风雨拍打着窗户,外面天色灰暗一片,恍如黑夜。
他犹豫着,又发了一条信息:【你带伞了吗?】
等待的间隙,他手搭在桌沿,食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过了五六分钟,聊天界面没有任何回复。
他眉心微拢,又点了两下桌面。
嗒,嗒。
耐心到此为止。
谢言珩抽起手机起身,换好鞋子,随手拿了把玄关处的伞,出了门。
外面雨很大,刚走了没多久,裤腿便有些湿了。
喧嚣的雨声里,电话忽然响了。
以为是林听雨,他没拿出手机,只是摁了下耳边的蓝牙,接起,温声道:“快到了吗?”
“什么?”一道浑厚男声传出,邓泽楷问,“你已经去了?”
谢言珩反应过来,淡声:“什么事儿?”
“嗐,我还以为你这反应知道了呢!”邓泽楷急急地说,“刚刚牛庄路发生了一起车祸,肇事车跑了,伤者被人送医院了。我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你也赶紧过来一趟。”
“车祸?”谢言珩脚步一停,语气严肃了几分,“查到伤者是谁了吗?”
“听小李说,好像是一个老人。”
不合适的,谢言珩肩线微松。
邓泽楷接着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快点来啊!”
望着远处雨幕中的门卫亭,谢言珩脚步在原地滞留了几秒,转身。
“知道了。”
-
另一边,医院里。
林听雨站在急诊抢救室门口,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裙角、指尖,簌簌地滴落在地板上,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仿佛她头顶真的顶着一片乌云。
白色的鞋袜沾满了泥点子,脏兮兮的,可谓是狼狈至极。
邓泽楷和一旁的警察交接完,走了过来。他是见过林听雨的,只是没想到每次见面都是这样的场合。
他柔声:“小妹妹,你先去旁边坐会儿吧。这边没什么事儿了,你快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接你。”
林听雨点了点头,没吭声,一步一瘸地朝着旁边的座椅走去。
刚才救人心切,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腿扭到了,膝盖上也蹭破了一大片皮。虽然护士已经帮忙处理过伤口,可还是好疼。
哪里都疼。
好倒霉。
真的好倒霉。
她第一次不喜欢下雨天。
生理性的眼泪忍不住溢出。
林听雨使劲吸了吸鼻子,想憋回去。可它很不听话,混着脸上残余的雨水一起淌下,咸涩地滑进嘴角。
到最后,她破罐子破摔,不忍了。
夜晚的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纷乱。
她没有注意到门口走进来的男人,只是一味地低着头。
邓泽楷看见来人,招了下手:“这儿!”
谢言珩朝他走去,问:“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伤得不轻啊。”邓泽楷沉着脸,朝地上努了努嘴,“你看,全是血。”
谢言珩扫了眼:“肇事者呢?”
“李泽瑞去查了。”邓泽楷话音略停,语气变得微妙,“不过你知道伤者是谁吗?”
“别卖关子。”谢言珩转回头看他。
每次一工作,他的表情总是格外严肃。
邓泽楷也不再兜圈子,直言:“就上次在警局门口哭闹的那个老太太。”
谢言珩蹙了下眉:“什么?”
“你也觉得离谱吧。”
“那俩孙子知道了吗?”
“医院打过电话了,周强的没打通,周浩的说马上过来,估计这会儿在路上。”邓泽楷猜测道,“我在想这事会不会跟他们有关系。你看啊,前天刚放出来,今天就出了这档子事。”
没有太多依据的事,谢言珩通常不会轻易下结论,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邓泽楷也没再多说什么。
几秒后。
谢言珩转而想到什么,开口问:“知道是谁送来的吗?”
“哦。一个小姑娘,”说到这儿,邓泽楷语气松快了些,“你还见过来着。”
谢言珩没想起来。
邓泽楷扭头,下巴朝旁边银色排椅的方向点了点:“喏,在那儿呢。”
与此同时。
谢言珩听到了几声细碎压抑的抽泣。
“估计是被吓到了,一直在哭。”邓泽楷说。
谢言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目光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看到了林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