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有些不安,悄悄扯了扯季澜衣袖:“姑娘……”
季澜拍拍她的手,这时徐嬷嬷已经带着人来到面前,大喇喇道:“这位是嘉宁郡主身边的韦姑姑,听说二姑娘身子不爽利,特地过来瞧瞧。二姑娘怎地不在屋里好好歇着?哎哟我的小姑奶奶,咱们赶紧进屋去吧,昨日瞧着还起不来身,这会儿又出来吹风,再有个反复的话夫人又得愁得睡不着觉。”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上来拉季澜,欲要将人推回房间,却被季澜侧身躲开了,她立马皱眉瞪过去,余光却瞥见那位韦姑姑微微蹙了眉,神色似有不愉,只好讪讪道:“咱们二姑娘性子倔——”
季澜懒得听她胡说八道,眼里只有新NPC:“韦姑姑?”
这位韦姑姑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颊微丰,眼神明亮,一身雪青色衣裙,一看就是个干练人。
韦姑姑上前行礼:“二姑娘安好,上月便听说二姑娘身子不大爽利,郡主遣人过来也没瞧见究竟如何,这不心里一直惦记着,想着也有十来天了,总归该有点起色了,若是还不对症,便得请宫里御医来看看才成,若是大好了,这便跟郡主往广济寺一趟,太妃娘娘冥诞在即,她老人家从前也极惦念二姑娘,知道您去了的话,定然是高兴的。”
季澜只听出四个字:约她出门。
出门好哇!
这季家跟监狱也差不离了,内外几重大门把守着,上头三座大山镇压着,天天不是说她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又病了,若非必须出席的宫宴或是庆典,季澜根本找不到任何出门的机会,曾经也不信邪试过半夜翻墙出逃,最佳战绩是翻到了外院围墙,然后就被抓回去领了个跪祠堂终极套餐,差点就解锁饿死这种新死法了。
新NPC居然是来发放出门任务的!季澜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管他什么郡主王妃的,就算是个拐子来了她也要去!
一把推开徐嬷嬷,季澜拉着韦姑姑高兴道“我没病,我好得很,我现在就可以走!”
韦姑姑显然是被季澜的热情震惊到了,上半身微微后仰,对上季澜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心又跟着一软,笑意和煦了几分:“二姑娘瞧着是大好了,想来出门当是无碍的,辞过家中长辈就出发吧,郡主已经先行过去了,您正好跟咱们三姑娘一道,路上也有人说说话。”
季澜觉得韦姑姑简直是大好人,是踏着七彩祥云来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盖世英雄,她实在无以为报只能笑得再乖巧可爱一点,抬手一指月洞门:“这边,祖母的院子在这边,咱们快去辞行吧。”
眼看着季澜就要拉着韦姑姑往松涛院去了,徐嬷嬷急得拍大腿:“哎哟我的姑娘,可不兴这么冒冒失失就出门了啊,这,这马车,马车还没安排呢,衣裳细软也没收拾,还有您平日里吃的药……”
季澜全当耳旁风,只眨巴着眼去瞧韦姑姑,她觉得这位既然来接人了,肯定有办法搞定这些拦路小鬼。
果然,韦姑姑淡了神色,缓缓开口道:“不必麻烦,二姑娘一应用度都是备好的,这点小事莫非你家夫人和老夫人还信不过我们郡主?保管将二姑娘齐齐整整送回来。”
徐嬷嬷显然是有些畏惧这位韦姑姑的,听她语气强硬,也只得讪讪闭了嘴,又朝一旁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让人赶紧去给姜夫人和王老夫人传话。
季澜对徐嬷嬷的小动作浑然不觉,只拉着韦姑姑快步往松涛院去,心情之迫切,恨不能扛起人就跑。
韦姑姑也并未言语,只不动声色地将季澜从头到脚扫了一眼,见她一身妆扮堪称寒酸,行止言语却没有半分瑟缩,脸上笑容格外灿烂,哪有半点传闻中的怯懦内向。
徐嬷嬷终究是不敢当着韦姑姑的面去拉扯季澜,只得咬牙跟在后面,碎碎念着“慢点慢点”“二姑娘仔细着身子”“二姑娘莫要吹了风”之类的废话,一路来到松涛院。
松涛院在正南方,是除了正房所在的澄心院外最大最好的一处院子,跟季澜那冷清得连个鸟影都见不到的院子不同,一跨入松涛院的大门就有机灵的小丫鬟上来行礼迎人,动作轻快地往里头传话。
一行人被引到正堂时,王老夫人正端坐上首,半阖着眼缓缓捻动一串佛珠,底下一群丫鬟婆子捧了各色绫罗绸缎,簇拥着一大一小两个衣着俏丽的姑娘在挑选布料。
季澜早在进门前就松开了韦姑姑的胳膊,脸上的笑容也尽数收了起来,塌着肩低着头,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对着上首行了个礼:“祖母安好。”
然后就跟个蚌壳似地往角落里一杵,再不吭声。
不能怪季澜怂,实在是这王老夫人太难缠,她想顺利出门,就只能尽量不要在其他事情上被挑错,但凡被抓住点把柄,别说出门了,今天剩下两顿饭都不一定能吃上。
王老夫人乃季平璋生母,季澜这个身体的亲祖母,虽然被尊称一声老夫人,但王氏实际年龄也才五十五岁而已,放到现代甚至还能被网友们调侃一句正是闯荡的年纪,如今这位嘛,却是个被规矩和教条埋了半截身子的老古董。
第一回合的时候,季澜啥也不懂,接到通知过来请安,她昂首挺胸就来了,还很认真地学了个古装剧里见长辈的福礼,结果因为步子迈得太大且直视长辈喜提跪祠堂初级套餐。
三天两头吃跪祠堂套餐,季澜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何况这具身体本来就挺虚的,后来就学乖了,一见王老夫人就学林黛玉初入贾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
果然,她怂得很丝滑,王老夫人的目光便也很丝滑地略过了她,看向韦姑姑。
韦姑姑不卑不亢地行了礼,道明来意:“太妃娘娘病中时就常念叨二姑娘,可惜难得一见,这回托梦与郡主,对家中小辈也是惦念得紧,郡主想着二姑娘的病该是大好了,总归去一趟,也算告慰太妃娘娘在天之灵,让她老人家走得安心。”
王老夫人闻言总算睁开了眼,保养得宜的脸上其实没有太多纹路,但因为常年皱眉咬牙不苟言笑,眉心凹陷,嘴唇薄得几乎只剩一条线,就差没在额头上写“刻薄”二字了,好在当着外人的面,总归是要做点面子功夫,只缓缓道:“百善孝为先,是该去一趟。太妃娘娘菩萨心肠,家中小辈从前得了她老人家不少照拂,尤其是涵丫头,也该去上柱香尽一尽心意才是。”
被点了名的季涵立即起身行礼,柔声道:“谨遵祖母教诲。”
季澜差点翻白眼,但又不敢跳出来说不让季涵去,万一搞砸了都去不了,她还怎么开新副本,不开新副本又怎么达成别的结局?
好在这回的NPC极其给力,韦姑姑当即道:“都说季家家风严谨,姊妹和睦,今日奴婢瞧了果然如此,不仅钗环首饰一模一样,连祭拜姐妹未来婆家尊长的事也不落单。季三姑娘一片孝心可嘉,只是太妃娘娘向来喜静,一早就叮嘱过身后事从简,这次冥诞法事也只有家里人在场,实在不好平白领受季三姑娘的心意。”
这番话真是半点面子也没给人留,砸得季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下意识抬手去挡头上那根嵌红宝石的赤金蔓草蝶纹簪,冷不丁又被上首王老夫人一瞪,不敢再多话,只后退两步垂头不语,羞愤之下无处发泄,立马挑出了在场最软的柿子,狠狠剜了季澜一眼。
季澜浑然不觉,她从韦姑姑的长难句中挑出了重点:姐妹未来婆家尊长。
这个姐妹,应该是指她吧?她未来婆家?婆家?
她便宜未婚夫程饽饽家啊!
先前只听韦姑姑口口声声说什么郡主王妃的,她还以为是原主什么了不得的亲戚,敢情就是程饽饽的母亲嘉宁郡主和外祖母齐王太妃。
季澜一个时辰前刚撞死在靖北侯府门前,四辈子的仇恨值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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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对这程饽饽正不待见呢,他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她这边暗地里磨牙,那边王老夫人已经再次开口:“二丫头年纪小行事莽撞,偏偏身子还不好,三天两头地病着,就怕到时坏了规矩扰了太妃娘娘安宁。”
韦姑姑又道:“郡主也担心二姑娘的身子,恰好这次广济寺的弘明大师云游归来,给二姑娘仔细瞧瞧,断了这病根才好。”
王老夫人哂笑:“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怎敢劳动弘明大师。”
韦姑姑:“二姑娘身子若能大好,往后老夫人您跟咱们太妃娘娘都能安心,这才是做小辈最大的孝心呢,您说是吧?”
一听到自己被拉去跟死人作比,王老夫人气得牙都快咬碎,但韦姑姑张口孝心闭口泉下有知的大帽子,她实在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了,于是凉凉的目光扫到角落里伶仃细瘦的身影,希望罪魁祸首识相点,自己把这事推了。
然而季澜跟瞎了眼的老龟似的,不动如山。
漫长的沉默过后,王老夫人冷声叱道:“既是要出门,如何作这般寒酸打扮?没得让人笑话我们府上不成体统!刘嬷嬷,带二姑娘下去换身得体的衣裳。”
“是,奴婢这就去。”
季澜骤然回神,见刘嬷嬷那老货一脸不怀好意地朝自己过来,下意识往韦姑姑身旁挪了半步,正绞尽脑汁想拒绝换衣服的借口呢,韦姑姑立即道:“奴婢瞧着二姑娘这一身倒是刚好,毕竟是去寺里做法事,不必讲究排场,简素些为好,老夫人您说对吧?”
王老夫人沉着脸瞪了韦姑姑和季澜半晌,终究是松了口:“也罢,早去早回,莫要由着性子玩野了舍不得着家。”
饶是季澜常常迟钝得听不懂别人阴阳怪气,这会儿也觉得王老夫人说话十分难听,她得有多不着调才能在别人家长辈的法事上“玩野了舍不得着家”?
但她不知道怎么反驳,鼓了鼓腮帮子憋得脸颊泛红。
韦姑姑的体面微笑也差点维持不下去,眼角余光瞥见季澜一脸憋屈,想到季三姑娘头上的红宝簪子,那分明是去岁她亲自挑了作为二姑娘生辰贺礼送来季府的,结果却戴在三姑娘头上。
心中怜意更甚,但终究还是念着正事要紧,韦姑姑客客气气同王老夫人告了辞。
王老夫人又板着脸教训了几句出门在外须得循规蹈矩以免辱没季家门风之类的话,季澜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只恨不得插了翅膀赶紧飞出去。
出了松涛院又往姜夫人的澄心院去辞行,早有丫鬟来传过话,姜夫人知道这回拦不住,干脆见都懒得见了,随便打发人出来叮嘱了两句谨言慎行之类的套话便放了行。
就这样顺顺当当出了门,前后不超过半个时辰。
直到坐上国公府宽敞华丽的马车,季澜才恍然回神。
耳边传来马车碾压过石板路的嘎吱声,风里裹着不知名的食物香气,一阵阵从车窗钻进来,不时撩动发丝衣摆,快活得很。
她忽然一下难受得想哭。
前四次,整整四次,加起来将近一年的时间,季澜总共只出过两次门,一次去宫宴,当天就被吊死了,一次去观刑,当场就撞死了,中间数次试图翻墙偷跑无不以失败告终,吃尽苦头遍体鳞伤,她一度觉得季家的院墙高得堪比珠穆朗玛峰,可能自己死一百次都翻不出去。
可韦姑姑几句话的功夫就将她带了出来,简单得像是跨过一条小水沟而已。
人比人,气死人啊!
再想想那些可以自由自在逛街看电影吃火锅的日子,美好得像在天堂,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了,真是好惨啊!
没关系没关系,这次有了不同的开始不同的剧情,她肯定顺利通关好好活着的!
三两下哄好自己,季澜打起精神,打算撩开车帘透口气看看风景,结果还没碰到车帘手背上就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