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发现宝相花纹转起圈圈来特别像飞碟,但今天这个抛靶机似乎吃坏了肚子,化身喷射战士噗噗噗一顿乱抛,眼瞅着就要往她脸上砸来。
“biubiubiu——”
季澜收“枪”,扔弹壳,给自己点赞,安详闭眼。
缓过那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她勉强再睁眼,帐顶的宝相花纹已经规规矩矩地拘在四角,像刻薄的黄脸老太太,阴沉沉地瞪着她一言不发。
“啊啊啊啊——”
季澜一手捂脑门儿,一手摸后脑勺,蹬腿摆尾扑腾个不停,活像条刚被钓上来的大草鱼。
“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魇着了吗?您别吓奴婢啊!”
这一声如当头棒喝,敲得大草鱼一僵,片刻后勉强从被子里挖出自己刚归位的脑袋,有气无力对来人道:“没事,我就发下癫而已。对了谷雨,今天是四月初三对吧?”
谷雨上前拉开床帐,将季澜扶坐起来,絮絮道:“是啊姑娘,今儿个四月初三呢。方才松涛院过来传话,让您今日早些去老夫人那边,您既醒了就快起来醒醒神梳洗一下吧,省得去晚了又挨训。待会儿穿那件松绿色的蜀锦褙子可好?毕竟是老夫人赏的料子,您穿去松涛院过过眼,总归错不了……”
季澜只听进去四个字,四月初三。
她是十月初三撞死在定国公府大门前的,刚一咽气就回到半年前,穿越之后宅求生副本round5,gamestart!
没错,季澜已经死过四次了,死法分别是毒死、淹死、吊死、一头撞死。
死过的朋友都知道,这几种死法都是相当痛苦的,尤其是淹死,腥臭池水化作尖刀搅烂五脏六腑的感觉,季澜一想起来就浑身哆嗦恨不得发个千字长文——家人们朋友们,避雷淹死这个死法,避大雷!
吊死的痛苦仅次于淹死,脖子跟脑袋藕断丝连的感觉虽然很可怕,好在持续时间不算长,很快就能进入熟悉的眼前一黑环节。
毒死的痛苦程度取决于毒药质量高低,幸好在杀人这件大事上季家人没有坚持一贯的抠门作风,她走得挺快挺安详的,就是七窍流血稍微难看了点。
相对来说撞死算是最干脆利落的,也就是脑瓜嗡一下开了瓢,剧痛之后立马关机重启。
关于死这件事,季澜实践经验之丰富,足以立马手搓一篇SCI,这要是放在穿越前,说不定隔壁医学院院长都要哭着喊着收她入门,到时候她再谦虚婉拒,表示有空会去旁听一下院长的课,也会考虑修个医学双学位……
“……配这条象牙白的绡纱披帛可好?再梳个单螺髻,戴珍珠发箍,清清爽爽的。”
季澜从双学位的幻梦中醒过神来,已经被谷雨拉着坐在梳妆台前,从妆奁里挑拣搭配丑裙子的旧发钗。
说出去都没人敢信,三品大员礼部侍郎府二姑娘的首饰匣子贫瘠得堪比遭了十年大旱的盐碱地,拢共四支发钗、两副耳环,泛黄的米粒珍珠同暗沉的鎏金簪子交相辉映,一会儿映出个“穷”字,一会儿又映出个“抠”字。
她上幼儿园小班时给芭比娃娃买戒指都是一口气来二百个呢!
见谷雨煞有介事地拿着发箍在自己脑袋上比划,季澜忍不住翻了个比那破珍珠大得多白得多的白眼,小声蛐蛐:“待会儿可是大场面呢,也只有珠珠皇后这般庄重华贵的气度才撑得起,蝶妃、花贵人、鸟嫔,尔等先行退下吧,免礼平身——”
谷雨实在听不下去这些大逆不道之语,一把捂住她的嘴,把珠珠皇后,呃不是,把珍珠发箍往她脑袋上一按,虎着脸道:“姑娘赶紧起来换衣服吧,当心迟了又挨罚!”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要怪就怪自己刚比赛完浪过头,接连熬夜肝游戏,一不小心熬嘎了,穿越了,成了高门庶女,过上死去活来的苦日子。
原身也叫季澜,乃当朝礼部侍郎季平璋庶出的二女儿,生母早逝,父亲不喜,祖母刻薄,嫡母嫌弃,兄弟姐妹排挤,乃言情文中烂大街的平平无奇庶女一个。
庶女这种身份,上限极高,但凡有个聪明的脑袋瓜或是会点医学化学建筑学刑侦学之类的技能,这个故事大概就能叫《庶女XX日常》《XX小医女》《穿成庶女后我在古代种田/破案/搞基建》之类的。
可惜季澜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体育生,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她的穿越故事目前只能叫《穿成庶女后我在古代被杀日常》,书名和剧情各有各的拉,而且还会被降权重。
虽然没有脑子没有系统也没有特长,但她还有门“好”亲事——其未婚夫乃靖北侯府二公子程昀。
程昀此人,按照季澜多年看小说的经验,这位的人设在言情界约莫能封个“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头,简单来说就是有钱有权有颜:他爹靖北侯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稳坐当朝武将头把交椅,他娘是齐王独女、皇帝堂妹嘉宁郡主,他哥靖北侯世子年少成名战功赫赫,他姑姑是皇后,表哥是太子,他自己去年高中探花,如今任户部员外郎,前途光明得闪瞎人眼。
至于颜值,季澜虽然没亲眼见过,但能在言情小说里被点为探花的,总归差不了。
这门亲事的好,就好在所有人都觉得好,既然这么好,那凭什么落到平平无奇的季澜头上?
有人只是背后蛐蛐几句“凭什么”,有人却是用实际行动拷问了当事人。
四月初十那日,季澜穿越过来的第七天,被毒死了,弥留之际听到有个刻毒含恨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你这样卑贱的身份,怎么敢玷污程二公子?”
穿过来七天连只公蚊子都没见过的季澜:“???”
回到四月初三这日,季澜一睁眼就支起耳朵到处听墙根,终于知道自己到底怎么“玷污”了程二公子,顺便收获了一堆捧高踩低的言语暴力。
“去年程二公子打马游街那日你去瞧了吗?哎哟我这老腰啊,差点让那些姑娘们给挤断了!但是能亲眼见识许世子的风采,腰断了也值得啊!”
“可惜程二公子这般人物,竟配了咱们家二姑娘,啧。”
“谁说不是呢,若是托生在咱们夫人肚子里也还勉强堪配,啧啧……”
“出身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说,这性情更是……若不是老夫人这些年拘着学规矩,还不知要在外面闹出多少笑话呢!”
季家下人都说得这么直白,外面的风言风语就更难听了,季澜不想回忆,总之程二公子这朵鲜花是插在了她这坨牛粪上。
季澜大概搞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一无是处的侍郎府庶女,身份、才华、外貌、性格样样都配不上京城第一香饽饽程二公子,路边的狗都反对这门亲事。
那为什么不听听狗的意见呢!
“是因为老爷当初救过靖北侯的命呀,恰好您的八字又跟二公子相合,所以才定下这门亲事的。”
谷雨如是说。
季澜:“???”
这合理吗?这合理吗?
勇冠三军的靖北侯竟然需要柔弱书生季平璋来救?救就救吧,也不是说完全不可能,但是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儿子以身相许啊?以身相许就以身相许吧,又是为什么要许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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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是处的庶出二姑娘啊?!
狗作者你自己看看这合理吗?
刻薄抠门的王扒皮老夫人,眼高于顶的涵涵妈姜夫人,还有那个擅长隐身的季平璋季六娃,都不提出反对意见吗?
当初定亲的时候不反对,如今眼看着季澜都快满十八,婚期拖不下去了,又到处传闲话诋毁这门婚事,甚至不惜害她性命,这又是图的什么?
还有程家和程二公子,若是不想履行婚约,那趁早退婚便是,非要这么拖着,任由流言蜚语中伤季澜,不解释也不完婚,这不是妥妥渣男吗?
后来因为四妹季滢捉弄,季澜丢了个大脸,骂她下贱不要脸配不上程二公子的话不绝于耳,她实在受不了,主动跟王老夫人提出退婚,结果第二天就被人推湖里淹死了。
上次死得太惨烈,季澜怨气冲天,再也不想跟季家这窝毒蛇豺狼周旋,憋了个大的,直接在宫宴那日当众辱骂刺杀太后,打算给季家来个九族消消乐,结果刚扑上去骂了句“臭狗屎”就被捂嘴拖走,太医确诊其患了癫症,季平璋为证清白亲自动手吊死了这个大孝女。
第四次重开,季澜已经心如止水,大润发杀十年的鱼也不一定能做到如此冷静,这次的她,对谁都是客客气气,对谁都是唯唯诺诺,也对谁都漠不关心,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脖子一折就断,比刚烤好的蛋挞皮还酥脆。
生命在于苟住,苟住就是胜利,苟到中途时,程昀意外坠崖身亡,后来靖北侯世子战死,靖北侯府一文一武双子星竟齐齐陨落。
那几日满城哀色,护城河的水位都暴涨了三尺,是兄弟俩死忠粉的眼泪给灌的。
季澜以为彻底摆脱这桩婚事,往后日子总归能好过点,结果没过几天就被拉去观刑。
靖北侯世子通敌叛国,鞭尸十日,七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须到场观刑。
艹……
虽然季澜已经是个冷血无情的女人了,但也还没冷血无情到可以看鞭尸的程度啊!
好在人多,以她丰富的混课经验,战战兢兢地缩在观刑队伍的最后面,闭着眼祈祷尽快混完了事,结果身后有人被吓晕了,直挺挺砸她身上,引起一连串骚动,推搡中不知是谁暗下黑手,一把将她攮在定国公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这次季澜又掌握了新知识:她的脑袋瓜也很酥脆。
濒死之际她听见有人惊呼:“季二姑娘殉情了!”
去他妈的殉情吧,老娘就是再被淹死一百遍也绝不可能给这龟孙殉情!
可惜没人听见她的辩解,再一睁眼,又回到故事的最初,命运的起始,无法摆脱的四月初三。
上一次成功苟过半年的经验告诉她,今天只需要按时去松涛院签个到,装半天聋哑人,就能顺利过关。
这戏都演第五回了,流程她熟得很。
趁着梳头的间隙匆匆吃了点早饭,季澜很快收拾停当,一看刻漏,辰时三刻,现在出发时间正好。
然而主仆两人刚出房门,就迎面撞上浩浩荡荡一群人。
走前面的微胖妇人季澜认识,正是姜夫人身边的头号狗腿子徐嬷嬷,那张平日里总是鼻孔朝天的脸堆满了褶子,远远瞧见季澜,她脸上的笑立马挂不住,急声道:“哎哟这还没大好呢,怎么就出来走动了,小姑娘家呀就是待不住,也不知道顾惜着点自个儿身子。”
季澜止步站定,目光落在徐嬷嬷身旁一脸和煦笑容的中年美妇人身上。
新人物?新剧情?
季澜一下子兴奋起来。
这一定是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