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吓得一缩脖子,对上了一张拉得老长的马脸。
刘嬷嬷语气不善:“出门在外,二姑娘当谨言慎行,矜持庄重,切勿做出探头探脑东张西望这等轻浮行径,自己失了体面不说,还要连累府中姑娘名声。”
啊啊啊啊就你马面刘会说成语是吧!她迟早要用八十年没洗过的裹脚布堵住这些封建糟老太的臭嘴!
见势不对,谷雨连忙扯了扯季澜的衣袖,她垂下眼,小声哼哼:“哦,好的。”
形势比人强,季澜老老实实坐好,继续扮演瞎眼老龟。
好在侯府的马车软和极了,跑起来也不颠簸,她坐得不算太累,还能抽空东想西想。
为什么嘉宁郡主忽然派人来接自己去参加那位太妃的法事呢?这件事之前从未发生过,就连活得最久的上一次她也始终没见过靖北侯府的活人,可是听韦姑姑的语气,靖北侯府那边对季澜这个未来儿媳并非全然无视。
揣摩人心的本事,季澜的最高水平也就勉强从蓝色窗帘体会到作者的思乡之情,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就别提了。
唉头疼,稍微一想就头疼,管他的,总归有变化就是好事。
季澜偷摸打瞌睡,但刘嬷嬷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刚消停了一会儿又开始成语输出:“咱们季家书香门第诗礼传家,季家姑娘素有贞静守礼的美名,二姑娘平日里在自己家言行无状便也罢了,出门在外若敢行差踏错半步,老夫人定不会轻饶了去!别仗着郡主这次召见了你便轻狂起来,身为女子,须得自重自爱贞静恭顺……”
季澜听得两眼发直,渐渐快要喘不过气来,明明咫尺之隔的窗外就是广阔天地,她却快要溺毙在这小小的车厢里。
她死死盯着刘嬷嬷裙摆处,眼神渐渐发直,半晌后忽然大叫一声:“啊有虫子!”
刘嬷嬷被她吓得卡壳:“……什么虫?啊——”
季澜收回脚,一脸无辜:“抱歉,没踩到,让它跑了。”
刘嬷嬷被狠狠踩了一脚,又气又痛,一张马脸都快扭成麻绳,不管不顾就要扑过来拧季澜,季澜一个驴打滚就往谷雨身后躲,一边躲一边手脚并用对着刘嬷嬷又掐又踢,嘴里也没闲着:“救命啊!刘嬷嬷要杀人啦!快来救救我啊!”
这一下好比那年猪闷进了高压锅,吓得外面车夫连忙扯缰绳勒马,马车急停,刘嬷嬷没站稳一下扑倒在季澜腿上,又是一阵鬼哭狼嚎:“不要杀我刘嬷嬷我真的不是故意踩你的救命啊来人啊刘嬷嬷疯了要杀人啦……”
谷雨也吓得吱哇乱叫起来,车厢里乱成了一锅粥。
刘嬷嬷气得直哆嗦:“闭嘴!闭嘴!”
外面车夫着急忙慌地问季姑娘怎么了,车帘也很快被掀开,韦姑姑探身进来,见此情状立马动手拉偏架:“放肆!还不快放开二姑娘!”
刘嬷嬷被一把扯开,季澜趁机抱上韦姑姑这条大腿,哭唧唧道:“韦姑姑救我,刘嬷嬷要打死我。”
说完又觉得自己嗓门稍微大了点中气过于足了点,立马柔柔弱弱地补充道:“呜呜呜~”
季澜是假哭,刘嬷嬷是真的快被气哭了,指着季澜就嚷嚷:“二姑娘怎的平白污蔑奴婢——”
韦姑姑不想听她掰扯,打断道:“来人,刘嬷嬷犯了癔症神志不清,腾一辆马车出来让她歇着。”
立马有两个矫健的婆子上来拉着刘嬷嬷下马车,刘嬷嬷犟不过,还想再嚷嚷两句,被婆子一把捂住嘴,强行扶走了。
韦姑姑一转头就看到季澜缩在自己背后,嘴里呜呜呜,眼睛却笑弯弯的,演得实在不怎么走心,好笑之余又难免升起几分怜惜,换做是她家三姑娘,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敢造次,早被打一顿赶出侯府了,季二姑娘却只能用这种曲折的法子收拾刁奴,可见平日在府里受了多少委屈。
季澜可不知道自己的蹩脚演技早被看穿,还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赞呢,她真棒啊,宅斗小阴招也是能活学活用了呢!
温声安慰一番后,韦姑姑又吩咐人送来几盒点心蜜饯,用漂亮的小银壶装了果茶让她路上喝,又说待会儿在南源镇休息用午膳,届时会找大夫给刘嬷嬷看下,等程三姑娘一行赶到后,再一起启程去广济寺,约莫傍晚便能赶到。
季澜已经好久没被人这么温柔体贴地对待过了,恨不得抱着韦姑姑喊妈妈,依依不舍将人送下车后,她便美滋滋地吃着点心喝着茶,肆无忌惮地将头伸出车窗外,任由暖风跟脸颊贴贴。
一直像个透明人的谷雨终于忍不住小声念叨:“姑娘,刘嬷嬷回去跟老夫人告状可怎么办?”
季澜暂时从怂包形态转变为莽货形态,才不怕她告状呢,至于将来回季家会不会又吃上跪祠堂套餐,管他的,先爽了再说,她无所谓道:“怎么办,凉拌呗。”
谷雨都快哭了:“可是姑娘,老夫人肯定会生气的……”
呵,那王扒皮就没有不生气的时候,要是能一举气死她就好了,可惜那次她宫宴上发癫都没能气死这老太太,身体也忒好了点……
见自家姑娘没心没肺的模样,谷雨真急了:“咱们迟早也是要回季家的呀姑娘!”
一语惊醒梦中人,嘴里的糕点顿时都不香了,季澜悻悻收回脑袋,生无可恋地重新瘫倒在座位上。
是啊,迟早要回季家那虎狼窝,想想就烦。
谷雨见她一下就焉巴了,又努力安慰道:“等嫁到侯府去就好了,郡主如此看重您,您嫁过去了肯定也不会苛待您的。”
季澜瞟她一眼,不忍心告诉她靖北侯府半年后就没了,程饽饽连个尸体都没找回来,侯府满门抄斩,程世子更是被拉出来当众鞭尸,死得不能再死。
季家和靖北侯府都是火坑,往哪里跳都难逃一死。
季澜也想过要逃跑,曾经不止一次付诸行动过,可惜从来没跑出过季家大门,被罚得最重那次跪了三天祠堂,差点就饿死了。
还有第三回合最后发癫那晚她也试图逃跑来着,结果逃跑失败被抓回去吊死了。
所以逃跑这件事不容易,失败多次之后她不敢轻易尝试了,而且她一没钱二没合法身份,逃出去之后如何谋生,会不会被当成黑户抓了,或是被抢劫拐卖甚至沦落烟花之地,这些后果可能比一死了之还可怕。
季澜也很有自知之明,别人穿越了可以靠现代医术救死扶伤,用厨艺征服古人味蕾,造火药肥皂香水赚得盆满钵满,可她一个飞碟射击体特生,光会打枪不会造枪,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啥也干不了,就算当个文抄公立才女人设都行不通,高中毕业三年了,她在诗词方面的造诣,只剩下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树梨花压海棠……
她唯一想到的谋生技能是打猎,别的不说,她手上准头还是不错的,弹弓打小鸟百发百中,就是这小身板太弱了,万一碰上老虎豹子什么的,猎物就变成她了。
抛开这些都不说,就说穿越这件事本身,顶配的话带着系统,做任务拿奖励赚积分兑换道具什么的,完全碾压局,再不济穿个书,剧本在手走哪儿都不愁,再再不济穿到历史课本中学过的朝代,知道结局走向,好歹能抱对大腿,哪像她这么惨,孤零零穿来个架空世界,没系统没剧情甚至没有原身记忆,完全靠自己瞎蒙,唯一的金手指还是死了可以重来。
谁他妈没事喜欢死这么多次啊,还不如干脆死透了一了百了呢。
越想越郁闷,季澜丧得整个人都快冒黑气,谷雨见状,绞尽脑汁劝道:“难得出来一次,您就别想那么多了,先松快两天再说。”
季澜立马被安慰到了,颓气一扫而空,一把揽过谷雨肩膀,豪气干云道:“对啊,我都出来了!”
以前靠自己,连外院的墙都翻不过去,可今天她不仅离开了季家,还要去百里之外的寺庙!
出都出来了,她为什么还要回去?她要跑啊!外面的世界再险恶,那也比季家自由啊!
谷雨跟不上自家姑娘这大起大落的情绪,只愣愣跟着点头:“对,对啊……”
季澜鬼鬼祟祟跟谷雨咬耳朵:“谷雨啊,你觉得在季家过得好吗?开心吗?”
谷雨犹犹豫豫:“还行,还行吧……”
季澜恨铁不成钢:“什么还行,分明是受尽欺压暗无天日!我们一起离开季家吧!”
谷雨大惊,连忙伸手去捂季澜的嘴:“姑娘别胡说八道!季家,季家是您的家啊,怎么能离家出走呢!”
季澜哼哼两声,奈何嘴被捂住,见谷雨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终究放弃了继续劝说。
谷雨是她身边唯一的丫鬟,按照穿越小说常见设定,女主的贴身丫鬟是重要配角,不仅能照顾女主日常起居,还是女主的眼线耳目、嘴替助攻、最佳搭档,堪称女主事业线感情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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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牵线人。
以上设定谷雨都没有。
但季澜也不嫌弃,毕竟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主仆俩菜得半斤八两,何况在季家这个狼窝,谷雨是唯一对她好的人,一旦有机会离开,她便想拉着谷雨一起。
可惜谷雨一听要逃跑就吓破胆,季澜真怕她半路撂挑子坏了大事,只好哄道:“我就瞎说的,你别当真,我怎么可能离家出走呢。”
谷雨勉强被说服,这时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季澜打住话头,掀开车帘往外一瞧,原来已经到了南源镇,韦姑姑来请她下车休息。
四月天暑热初现,今日天气又好,太阳公公给了季澜一个热情贴面礼,她被刺得下意识抬手去挡,脚还没落地,一把绣面罗伞便赶忙撑开替她挡住了过分热情的阳光,另有一小丫头麻利摆好马凳,躬身去扶季澜。
作为一个安装了全自动讲礼貌程序的大学生,季澜脱口道:”谢谢!“
说完她就连忙捂自己的嘴,脑袋一晕忘记自己身处万恶的封建社会,张口闭口给下人道谢,在季家是失了尊卑体统,要被打手心的。
扶她的小丫鬟听到这声谢谢,惊讶抬头,对上季澜澄澈的目光时,露出个腼腆的笑,小声道:”姑娘折煞奴婢了。“
语气却明显是高兴的。
季澜松了口气,感觉靖北侯府的人都还不错。
穿过来这么久,季澜也是头一次有了点世家贵族小姐的实感,晕乎乎地被几个人伺候着下马车,根本没留意到自家正牌丫鬟已经被挤到犄角旮旯去了,她忙着东瞅西看,眼睛都不够用。
靖北侯府一行人浩浩荡荡,马车就有十来辆,自是选了镇上最大的客栈歇息用膳,刚好就在镇口官道旁,南源镇临近京城,交通便利商贸繁荣,官道上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背着背篓的农人商贩,也有骡车牛车辘辘而行,叫卖声笑语声此起彼伏,鲜活,又自由。
尤其是,独自在外行走的女子并不罕见。
不过片刻功夫,季澜已经看到一个挎着花篮的小姑娘,一个摆摊卖糖水饮子的老妇人,一个背着筐杏子的年轻女子。
“这杏子看着真水灵,姑娘可要尝尝?”
季澜回过神来,见韦姑姑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语气带着点哄小孩的温柔。
季澜感动:“要!”
韦姑姑吩咐丫鬟去买杏子,这时忽有马蹄声从官道另一方向传来,路上行人纷纷驻足避让,一行十来骑疾驰而来,眨眼间已至客栈门外。
这动静着实不小,季澜也被吸引了目光,待看清队伍最前面那两匹通身乌黑油亮的骏马时,她更是被惊艳得挪不开眼。
那身皮毛浓黑似墨,光滑如缎,阳光下连一丝杂色也不见,鬃毛随风轻扬,肌肉筋骨线条流畅得宛若天成,亮如寒星的一双眸子更衬出几分凛然气势,也不知是何等风姿的主人才能配得上如此神骏宝马。
季澜正偷偷对着别人的宝马嘶哈嘶哈,忽听身旁韦姑姑高兴道:“是世子和二公子来了!”
呃……
季澜这才舍得将目光往上挪了挪。
两骑并行而来,马上男子一个月白素衣,一个天青色长袍,都是玉冠束发,且宽肩细腰长腿,比例优越仪态从容。
要说区别的话,左侧那个身量要高上寸许,举手投足更显沉稳利落,再看那脸,头骨圆润饱满,鼻梁挺拔眉眼凌厉,脸型线条却又极其流畅,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标准建模脸了。
右侧那个眉眼线条更柔和几分,下巴稍短,略微显出几分稚气,桃花眼含笑,见之可亲,一看就特别招姑娘喜欢。
不愧是京城第一香饽饽和第一香饽饽的哥哥。
可惜香饽饽兄弟都是早死的命,且死得一个比一个惨,唉。
哎不对,说起死,这俩加起来也没她死得惨啊,她可是死了足足四次,她也不是香饽饽,她是悲惨牛粪plusmax版!
季澜一下子就没了欣赏美男的心情,收回目光继续观察路上行人。
几乎在她收回目光的同时,香饽饽兄弟也正好朝她看过来。
程昀好奇问道:“大哥,那姑娘是谁啊?”
程昱面上平静无波,脑子里早已被吵得快爆炸。
“看到那个女主没?快,上去跟她相认啊!告诉她再也不用逞强了,因为她超——强的系统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