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些微妙。
知韫两只手放在桌下,不动声色绞着帕子。少顷,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悄悄打量沈朔。
长凳没有靠背,他腰稍稍弯着,却不显颓唐,反而中和了他身上的肃杀之气。一手随意地搁在桌上,另一手端起茶盏,吹面上的浮沫,饮下。
“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语调淡淡,说这话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显然没把她当一回事,她只是个寻常的、有求于他的、小心讨好他的人。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她患得患失,如同惊弓之鸟。
知韫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那日在城门口的羊肉摊子,他也是如此,不想多搭理她。
她在周围人家都打听过,没人知道这住着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沈朔换衣服,只是不想吓着街坊邻里。至于这茶盏……郑氏夫妇淳朴,当初她扮作农妇上门时,郑老太也热情招待她,还追着要给她烤红薯。
想到此,知韫放下心,复又端起浅笑。
“那日得知沈大人喜好虎刺梅,恰好我家中养了些,便想着送来给大人。”
知韫指向靠着墙角摆放的四盆虎刺梅。从她坐下,沈朔的狗儿子便赖着她,只能先让车夫将虎刺梅摆在墙角。
沈朔的狗不是一般的狗,是狗少爷、狗公子,也得小心伺候。知韫想,她该感谢这三条狗,又给了她一个讨好沈朔的门路。
沈朔目光松散地飘向墙角四株光秃秃,只有刺的根茎。
知韫急忙解释:“虎刺梅不耐寒,最近天气冷,都开不了花。花圃的能开,因为他们有专门的暖房。您放心,这四株都健壮,等明年开春暖和了,一定能开。”
沈朔目光收回来,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啜了一口茶。
知韫有种被看穿了小心思的窘迫。
顿了顿,她试探着问:“您打算养在哪?我帮您搬过去,顺带看看房间布置。虎刺梅喜旱,不能放在太潮的地方。”
“腿不麻了?”
知韫一愣,忙说:“满仓乖得很,是我坐的太久腿才会麻。”
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大约,谄媚也是门学问。如何不着痕迹的奉承别人,当真不简单。
沈朔搁下茶盏,小臂曲着,微微撑在桌上,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捏着茶盏,慢慢地转圈。
“那日在花圃见着林姑娘,沈某真心实意恳请林姑娘帮忙。林姑娘却说家中事忙,连丰台都没空去。”他手依旧闲散地摆弄茶盏,头却偏过来,面上噙着真假难辨的笑,逗猫似地瞧她。
“今日怎么有空,专门给沈某送花?”
知韫深刻地告诫自己,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日后再见他,话不能说绝了,事不能做狠了。
她干笑两声,面上依旧端着得体的笑,认认真真解释:“那日知道大人喜好虎刺梅,心中便想,要将家中养好的虎刺梅送来给大人。只是家中养的都没开花,不好意思献丑,当时便没提。即便陪大人去了丰台,开了花的搬回来也要凋谢,害得大人空欢喜一场,这就是我的罪过了。再加上那管事的也在场,我也不好同您解释,免得平添大家尴尬。”
“哦?”沈朔拉长了语调问:“距离那日花圃见面已经有好几日了,难道……”顿了顿,他刻意拔高了语调:“这几日你一直想着我?”
知韫浑身刺挠,坐立难安。
若说是,徒增暧昧,拉扯不清。若说不是,如何解释她等到今日才上门呢?
她有求于他,此间事大家心知肚明。他却故意追问,摆明了要为难她,为那日她的冷脸不高兴,故意将她架在火上烤。
“大人是朝中股肱之臣,为社稷鞠躬尽瘁。不止我,满京城的百姓都日日念着您的好。”她的声音有些不自在。
知韫一直以为自己一身傲骨,没想到有一日,她也能睁眼说瞎话,如此讨好一个奸佞。
他微微歪头,笑睨着她。
知韫很清楚,这番奉承话说的太刻意。
茶盖一下一下轻碰茶杯,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一声一声,敲打在她心口。
沈朔瞧她,瓷白的小脸儿局促紧张,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全神贯注望着自己,透出了几分怯意。
他满意了。
生气也好,开心也罢,都是可爱的。唯独不喜欢她冷若冰霜的样子,仿佛他只是个不相干的人,不必多看一眼。
沈朔将杯盖盖回去,略重的一声“叮”,像是宣告什么。
“走吧,放我房里。”
压迫感消失了,知韫暗自吐出一口气,也跟着起身。
沈朔自己搬,一手一盆,来回两趟,不让她沾手。
他说:“有刺,别扎着你。”
知韫不好原地干站着,亦步亦趋跟着。来回两趟,大约摸清了这四合院的布局。沈朔住上房,东侧应是郑氏夫妇的卧房,西侧这间屋子做堂屋,待客用。后罩房做厨房、杂物间。
这正房也不大,床挨着东面墙放,侧面立了个衣柜,衣柜前一张小板凳。房屋正中一张四方桌子,围了四把椅子。再往西边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奏折、书,案后一张圈椅。
没有任何摆件、书画。
环顾整间屋子,最名贵的大约就是这书案和圈椅。
实在简朴。
不说嵌霜榭,单就知韫住的正房就是这房间的三倍大。
正北开了一扇窗户,窗户大开着,窗台上摆了两盆濒死的虎刺梅。
这么冷的天还开窗,知韫都被吹得受不了,何况虎刺梅。
沈朔将四盆她带来的虎刺梅都放在正中的四方桌上,问她:“你看养在哪合适?”
知韫指着窗台说:“窗台恐怕不太妥当,虎刺梅不耐寒,而且窗台潮气也大。”
沈朔低声:“怪不得,送过来第二天就死了。”
知韫走到窗台前,有些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原来这后头还有一大片园子,正中一大块应该种了菜。或许郑老太才去摘过菜,皑皑白雪里透出零星的绿。两侧用栅栏围起来,养了二十几只鸡、鸭,甚至还有鹅。
他的金子,是不是埋在这片菜地底下?
知韫收回目光,将窗台上濒死的虎刺梅搬来正中桌上放下。沈朔见状,将另一盆也搬来。
“大人,有没有小铲子?我挖开根看看,这两盆兴许还能活。”
“你等等。”
沈朔出门,片刻后回来,没拿铲子,而是两双筷子,两把铁勺子。
“家里铲子都大,你用不了。”他自顾自坐下。
也……行吧……
下次来,她自己带一把小铲子。
知韫也坐下,自袖中取出手帕,用左手将右手手腕并手掌的地方缠住,打结系好。
“手腕和手掌最容易被扎,用手帕缠住就好,大人下次可以自己试试。”
“你只管送,不管照料,还要我自己来?”
知韫干笑一声,又答:“自然也管照料的。”
知韫右手拿筷子,夹着带刺的根茎,往一侧拉。左手握勺子,在另一侧小心挖土。挖了一会儿看见里面的根,已经彻底烂透了,她又默默将土埋回去。再挖第二盆,根烂的更狠,没有一点活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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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将东西放下,认真地说:“根还是好的,只是要精心照料着,明年就能开花。大人公务繁忙,不如我带回去养着。等明年开春了,再将花给您送过来。”
“嗯”,自鼻腔中发出来的,很慵懒,好似对这花的死活并不在意。
知韫转头看他,才发现他不知何时侧过了身子,单手撑着脑袋,一直看着她。
刚才她挖土太认真,没注意到。
知韫不自在地转过头,再次环顾四周,最终选定了书案那边。
“那处背风,置个小架子,养在那最合适。大人平日里若是办公累了,还能看看花,疏解疲累。”
“我家里没有小架子。”
知韫答:“我府中正好多了个小架子,大小正合适,明日我给您送过来。”
“嗯。”
沈朔按照知韫说的,将四盆花都搬到桌案处的墙角,又回来坐下。
除了虎刺梅,知韫找不到旁的话题。才来就提帮忙的事也不妥当,偏偏沈朔又撑着脑袋看她,看的她浑身不自在。
才申时四刻,外头还大亮着,距离晚饭也还有很长时间。
知韫指着北面窗户,硬着头皮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大人闹中取静,真是雅致。”
沈朔慢慢坐直了身子,知韫明显感觉他收起了懒散。不知道是哪里不对,也不敢辩解,只小心翼翼望着他。
沈朔起身,淡淡道:“既然喜欢,带你过去看看。”
知韫连忙跟着起身,随着他往后头去。
沈朔走在前面,知韫跟在后面。
菜园子里积了很厚的雪,些许融化,同泥土混在一起,有些湿滑。
知韫提着裙子,小心翼翼踩着沈朔的脚印往前走。
裙摆已成了泥摆子,绣花鞋也湿了,鞋底沾着厚厚的泥巴,重的很。
知韫早已顾不上脏,只盼望不要摔着,因为她的鞋子陷在湿泥巴里,拔不起来。
沈朔负手在前面走,眼见隔他原来越远,知韫更加心急,使劲往外拔。
太过用力,重心不稳。
知韫不禁低呼一声。
没有摔着,沈朔像阵风似的卷过来,带着明显热意手掌揽住她的腰。扶她站稳后,腰上的手立即撤走,改攥着她的大臂。
知韫耳根微微泛红。
沈朔垂眼看她的鞋,交代她:“我给你拔出来,你扶着我肩膀,别摔了。”
说罢蹲身,看了一会儿,很突然,又很势在必得地握住她的脚踝。
脚踝的主人明显缩了一下,却挣不脱,不大情愿地被困在他手心里。
太细,他一只手能握住她两只脚踝。
如此娇弱,怎么有力气挣脱他的手?
“大人,我自己来吧……”声音又轻又软,还带了一丝颤。
沈朔吸一口气,不再心软,握着她脚踝,先将脚从绣花鞋里拔出来。
隔得很近,即便覆着素白罗袜,他也能看见五根圆润的脚趾蜷缩着。
就像常年躲在绣楼的姑娘,猝然被推到台前,暴露在男人贪婪的目光之下,羞怯地往后缩着。
脚的主人站不稳,终于肯将手搭在他肩上。
沈朔手松开,听到她放松警惕似的呼出一口气。
他弯唇,下一秒,大掌毫不犹豫握住这只小巧的脚。
她的脚很小,还没他手掌长。这么一双脚,还要走这么多路过来,真是难为她了。
“大人,您……”
掌中软玉想往后缩,沈朔并不言语,霸道而强硬地锢住,食指摩挲着她的脚背,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巡视自己的新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