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韫头皮发麻,不知所措的程度几乎快比上父亲被抓那晚。
脚对女子来说,非常私密。
她不知道乡下农家女子如何,但京城的贵妇小姐们,裙摆都要拖地,就为遮住脚。
她的脚被一个陌生男人握住,传出去名声彻底完了……
直接浸猪笼吧……
此地天宽地阔,视线极好。入目无边无际的白,遥远的群山拢在雾里,飞鸟穿雾而过,留下或清脆、或低沉的鸣叫,像在提醒她,这个地方不止她和沈朔两人。
知韫很想就此撕破脸皮。
直白地告诉他,他有多失礼、多粗鲁、多像个野人。
扶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攥紧。
她的脚似乎被放在他皂靴上。知韫低头看,他用干净的衣摆垫着皂靴鞋面,将她脚放在上面。两只手不顾脏污,从泥巴堆里挖出她早已辨不出模样的绣花鞋。
知韫想起了自己被迫吃下的那两个大红薯。
这一家人很朴实,朴实地献出最珍贵的东西给客人,朴实到突破了她的边界。
但是,是她非要来的,是她有求于人。
人家捧出一颗心到她面前,她怎么有脸嫌弃?
沈朔真应该多读书,学京城的规矩和礼仪。
她不方便说,有没有其他人能教教沈朔?
知韫在脑子里想了一圈,绝望地发现,有立场、有资格教沈朔的人,大约只有皇上。
沈朔仰头看她,明亮的光线下,他的五官多了几分柔和。
“成了这样,穿不了了。”
知韫木然地垂眼,忽然发现自己将沈朔肩膀上的衣襟攥的起了褶皱,有些心虚地松手。
再往下看,这已然是只泥巴鞋。
“不妨事,我马车上有备用的衣服和鞋,回去换一套衣裳就好。”
他眸光在她面上转了一圈,毫无负担地又抛出一个难题:“你怎么过去?”
微微低头,像是认真思索,云淡风轻地砸出一计闷雷:“我背你过去。”
那她大约不必再等杨明疏了。
知韫瞪大双眼,绞尽脑汁地想,如何才能委婉、又不唐突地拒绝他,还不让他觉得他被嫌弃了。
她大约也读书太少,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脸都憋红了。
沈朔蹲着转身,两只胳膊往后背,要揽她的腿。知韫急急忙忙往后退,顾不上其他,没穿鞋的脚直接踩进湿泥巴里。小腿却还是被他揽住,知韫急的有点结巴:“大人……大人……不妥……”
“小宝!小……”
悠扬的呼喊声如同一缕清风,虽戛然而止,知韫却还是觉得像天籁。
郑老太站着菜地入口,笑的别有深意,转身要走,一副不打扰你们的模样。
知韫赶忙挣脱沈朔的手,几乎带着哭腔冲着郑老太喊:“伯母,我走不了了,您帮帮我。”
郑老太看知韫,仙女似的女孩,漂亮的裙摆沾了污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她嗔怪地看一眼慢慢站起身的沈朔,往知韫那处走。
“带她来菜地干什么,多脏啊。”
郑老太到了近前,知韫紧紧攥着她胳膊,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她单脚站立,想跳着往前走。
郑老太笑说:“我背你出去。”说罢,当真背着知韫往外走,路上还颠了颠,说:“你太瘦了,待会儿可要多吃点。”
沈朔立在原地,两只手都沾满泥巴,其中一手提着只早看不出颜色的绣花鞋。
两人离去后,他提着绣花鞋,也往回走。
眉眼衔着笑。
……
因为在路上走,鞋袜总容易打湿,所以马车上准备了多余的鞋袜。衣服却没有,知韫干脆与纫秋互换衣裳。
换过衣服后,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刚才的事没人看见。
知韫提着裙子下马车,沈朔竟等在马车外。
他也换了套天青色直身,知韫后知后觉,为了给她拔鞋,他的衣服也弄脏了。
对了,她那只鞋呢?
“走吧,晚饭已经好了。”
知韫抬头看天,还大亮着,不到酉时。
大约是为了她考虑,怕她回去太晚。
她将鞋子的事默默咽下,都成那泥巴样了,沈朔估计扔掉了。
四四方方的桌子,坐了四四方方四个人。满仓趴在知韫和沈朔脚边。
郑氏夫妇热情淳朴,尤其郑老太,一个劲儿给知韫夹菜。比她脸还大的碗堆的小山似的,知韫看着面前的小山,咬牙扯出个笑,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咽。
可惜她吃的速度赶不上郑氏夫妇夹菜的速度,她推辞的话抵不过郑老太的热情。
吃了许久,小山没有丝毫消减的意思。
沈朔似乎看出了什么,笑着说:“她多大点的身板儿,哪能吃得了这么多?”
郑老太闻言,终于不再给她夹菜。
知韫心中松一口气,抱着在沈朔面前表现的心思,还是把一大碗饭菜都吃完了。
吃完后天色开始擦黑,沈朔不多留她,提出要送她回去。
知韫实在不想与他再同乘马车,连连推辞,沈朔并不强求。
正是用过晚膳的时辰,巷子里的孩子们追逐打闹,像是一点都不怕沈朔,故意围着他们转。
知韫忽然有点明白了,沈朔为何要住在这。
贺表的事还没提,知韫却没有再来拜访的理由。若是为了虎刺梅,怎么也得等几天再来。可是父亲等不及,林府等不及。
知韫焦灼地捏紧了衣裳边。
“锦衣卫衙门里也有两盆虎刺梅,好像也死了。”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知韫连忙接话:“大人何时有空,不如我去帮大人看看。虎刺梅生命力很顽强,肯定没那么容易死。”
要是能顺带再见父亲一面就好了。
沈朔想了想说:“明日申时,我去林府接你。”
知韫将不用他接的话咽下,屈膝行礼,准备上马车。
沈朔又叫住她。
天渐渐黑了,空中笼罩着一层深蓝色的雾。远处小童欢声笑语,巷子里万家灯火,几缕炊烟。
他站在雾中,背后是朦胧灯火,整个人披了层柔光。
“往后叫我沈公子。”
*
知韫一到林府,便扶着一棵枯树哇哇吐。直到将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人才好些。
大夫来时,她躺在床上,发了低烧,倒是不严重。
大夫说,有些积食,修养两天,清淡饮食便好。
知韫虚弱地说:“大夫,给我开些重药,立即退烧。我明日还有事办。”
喝过药后,知韫吩咐人去松涛馆收拾些林惟敬的换洗衣物。用手比划着沈朔的三条狗大概有多大,让屋里的丫鬟今晚辛苦些,连夜赶制三件狗衣服出来。
药效慢慢上来了,知韫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睡去。
丫鬟们见状,便熄了烛火,都挪到西次间去做。忙到快寅时,三件狗衣裳终于做好。
*
次日早晨,沈朔先去衙门里将事情都处理完。
约莫午时,换了身衣裳往对面街上的书局去。问坐在柜台后头的掌柜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书没读多少,但记忆力好。
掌柜耐心解释后,沈朔又从袖中取出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个“韫”字。
“这个字要是做名字,有什么含义?”
掌柜的捋捋两撇小巧八字胡,答:“韫者,蕴藏也。做父母的,希望孩子懂得藏拙吧。”
与之前问的两人说的无甚区别,沈朔将字条又收回袖中。
“若是女子闺名……”沈朔一顿,抬眼看他:“就是女子闺名,有何深意?”
掌柜的微胖,四十出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西洋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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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眼镜往下拉,从镜框上方看沈朔,透出一股精明:“东晋鼎鼎大名的才女谢道韫,名字里也用了这个字。”
沈朔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十枚铜钱,搁在柜台上,而后便听掌柜的讲谢道韫的生平事迹。
听完后,沈朔说:“给我拿几本诗集,才女谢道韫喜欢的那种。”
掌柜的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招来小伙计,吩咐几句。没一会儿,伙计便提来一摞书,目测快有二十本了。
“年轻人,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下次不收你钱。”掌柜的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沈朔付了钱,提着一摞书又回衙门。将掌柜推荐的《花间集》、《诗经》、《乐章集》、《玉台新咏》挑出来,直接摆在书案上。剩余的整齐码进后头书架。
看一眼晷表,他该去吃饭了,吃完饭去接知韫。
环顾值房,有点脏,刚想叫人进来打扫,何小满正好进来汇报公务。沈朔心不在焉听完,问何小满:“你手头有没有要紧事?要是没有,将我屋子打扫干净。”
何小满连连应是。
沈朔走后,何小满站在原地环顾值房。
指挥使的值房每日都有专人打扫,今儿特意交代一句……看来有重要的人要来。
何小满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
知韫跟着沈朔来了锦衣卫衙门,从后头马车里接过狗衣服,随沈朔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廊庑,迈过一道小门,又是廊庑,才终于到了沈朔的值房。
一路上遇见不少人,他们垂首给沈朔行礼,没往知韫身上多看一眼。
即便如此,知韫还是觉得刺挠。心中只盼望着,锦衣卫里的这些人心中只装着大事,早早忘记她。
他的值房倒是很干净整洁,纵深往里是三层书架,整整齐齐摆满了书。
知韫没想到,他还挺喜欢读书的。下回,或许她能送他些关于礼仪的书。
透过书架看,后头似乎有张床。
外头右侧靠墙是一张书案,案后一张圈椅。左侧一张八仙桌,围了四张椅子。
八仙桌上一玉色深颈花瓶,瓶中插着红梅。
没想到,他还挺雅致的。
沈朔自己在书案后头落座,让她在对面坐下。
坐下后,知韫又发现案上还摆了《花间集》。这是五代后蜀赵崇祚编选的词集,里面全是晚唐五代词人写给歌妓的“情歌”,辞藻极其秾艳华美,描写细腻。
知韫抿唇。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真让人琢磨不透。
知韫将狗衣服放在书案上,笑说:“我与您的狗有缘分,给它们做了件衣服。不成敬意,望您收下。”
沈朔看一眼衣服,曲起食指放入口中,吹了个口哨。很快便听犬吠声,两只狗奔来,一左一右跳上圈椅,都往她怀里拱。
过了好一会儿,知韫才适应他们的热情,两只手轻轻顺它们背上的毛。
“既然做了衣服,不如亲自给他们穿上。”
闻言,知韫当真开始给它们穿衣服。但是这狗个头实在太大,她有些招架不住,不管怎么摆弄,衣服总是套不进去。
沈朔气音喷出轻笑,起身来她这边,躬身,帮着她一起穿。
他一躬身,身体的阴影大片投下来,将她覆的严严实实。
知韫想躲,后面是椅背,也躲不了。
正局促时,他忽然绕到椅背后,长臂自她背后拢过来,知韫像是被他抱在怀中。往前,会碰到他胳膊,往后,又会离他胸口更近。
“大人……不如先去看花吧……”
“不是说了,叫我沈公子。”
声音自头顶传来,热气也自上面压下来。似暴风雨前的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云,无处可躲。
知韫脑子有些打结,手上动作不自觉停下。
忽然,她抓着狗爪子的右手被他握住,掌心的茧子磨得她手背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