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扎手(强取豪夺) > 13. 越界
    知韫头皮发麻,不知所措的程度几乎快比上父亲被抓那晚。

    脚对女子来说,非常私密。

    她不知道乡下农家女子如何,但京城的贵妇小姐们,裙摆都要拖地,就为遮住脚。

    她的脚被一个陌生男人握住,传出去名声彻底完了……

    直接浸猪笼吧……

    此地天宽地阔,视线极好。入目无边无际的白,遥远的群山拢在雾里,飞鸟穿雾而过,留下或清脆、或低沉的鸣叫,像在提醒她,这个地方不止她和沈朔两人。

    知韫很想就此撕破脸皮。

    直白地告诉他,他有多失礼、多粗鲁、多像个野人。

    扶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攥紧。

    她的脚似乎被放在他皂靴上。知韫低头看,他用干净的衣摆垫着皂靴鞋面,将她脚放在上面。两只手不顾脏污,从泥巴堆里挖出她早已辨不出模样的绣花鞋。

    知韫想起了自己被迫吃下的那两个大红薯。

    这一家人很朴实,朴实地献出最珍贵的东西给客人,朴实到突破了她的边界。

    但是,是她非要来的,是她有求于人。

    人家捧出一颗心到她面前,她怎么有脸嫌弃?

    沈朔真应该多读书,学京城的规矩和礼仪。

    她不方便说,有没有其他人能教教沈朔?

    知韫在脑子里想了一圈,绝望地发现,有立场、有资格教沈朔的人,大约只有皇上。

    沈朔仰头看她,明亮的光线下,他的五官多了几分柔和。

    “成了这样,穿不了了。”

    知韫木然地垂眼,忽然发现自己将沈朔肩膀上的衣襟攥的起了褶皱,有些心虚地松手。

    再往下看,这已然是只泥巴鞋。

    “不妨事,我马车上有备用的衣服和鞋,回去换一套衣裳就好。”

    他眸光在她面上转了一圈,毫无负担地又抛出一个难题:“你怎么过去?”

    微微低头,像是认真思索,云淡风轻地砸出一计闷雷:“我背你过去。”

    那她大约不必再等杨明疏了。

    知韫瞪大双眼,绞尽脑汁地想,如何才能委婉、又不唐突地拒绝他,还不让他觉得他被嫌弃了。

    她大约也读书太少,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脸都憋红了。

    沈朔蹲着转身,两只胳膊往后背,要揽她的腿。知韫急急忙忙往后退,顾不上其他,没穿鞋的脚直接踩进湿泥巴里。小腿却还是被他揽住,知韫急的有点结巴:“大人……大人……不妥……”

    “小宝!小……”

    悠扬的呼喊声如同一缕清风,虽戛然而止,知韫却还是觉得像天籁。

    郑老太站着菜地入口,笑的别有深意,转身要走,一副不打扰你们的模样。

    知韫赶忙挣脱沈朔的手,几乎带着哭腔冲着郑老太喊:“伯母,我走不了了,您帮帮我。”

    郑老太看知韫,仙女似的女孩,漂亮的裙摆沾了污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她嗔怪地看一眼慢慢站起身的沈朔,往知韫那处走。

    “带她来菜地干什么,多脏啊。”

    郑老太到了近前,知韫紧紧攥着她胳膊,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她单脚站立,想跳着往前走。

    郑老太笑说:“我背你出去。”说罢,当真背着知韫往外走,路上还颠了颠,说:“你太瘦了,待会儿可要多吃点。”

    沈朔立在原地,两只手都沾满泥巴,其中一手提着只早看不出颜色的绣花鞋。

    两人离去后,他提着绣花鞋,也往回走。

    眉眼衔着笑。

    ……

    因为在路上走,鞋袜总容易打湿,所以马车上准备了多余的鞋袜。衣服却没有,知韫干脆与纫秋互换衣裳。

    换过衣服后,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刚才的事没人看见。

    知韫提着裙子下马车,沈朔竟等在马车外。

    他也换了套天青色直身,知韫后知后觉,为了给她拔鞋,他的衣服也弄脏了。

    对了,她那只鞋呢?

    “走吧,晚饭已经好了。”

    知韫抬头看天,还大亮着,不到酉时。

    大约是为了她考虑,怕她回去太晚。

    她将鞋子的事默默咽下,都成那泥巴样了,沈朔估计扔掉了。

    四四方方的桌子,坐了四四方方四个人。满仓趴在知韫和沈朔脚边。

    郑氏夫妇热情淳朴,尤其郑老太,一个劲儿给知韫夹菜。比她脸还大的碗堆的小山似的,知韫看着面前的小山,咬牙扯出个笑,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咽。

    可惜她吃的速度赶不上郑氏夫妇夹菜的速度,她推辞的话抵不过郑老太的热情。

    吃了许久,小山没有丝毫消减的意思。

    沈朔似乎看出了什么,笑着说:“她多大点的身板儿,哪能吃得了这么多?”

    郑老太闻言,终于不再给她夹菜。

    知韫心中松一口气,抱着在沈朔面前表现的心思,还是把一大碗饭菜都吃完了。

    吃完后天色开始擦黑,沈朔不多留她,提出要送她回去。

    知韫实在不想与他再同乘马车,连连推辞,沈朔并不强求。

    正是用过晚膳的时辰,巷子里的孩子们追逐打闹,像是一点都不怕沈朔,故意围着他们转。

    知韫忽然有点明白了,沈朔为何要住在这。

    贺表的事还没提,知韫却没有再来拜访的理由。若是为了虎刺梅,怎么也得等几天再来。可是父亲等不及,林府等不及。

    知韫焦灼地捏紧了衣裳边。

    “锦衣卫衙门里也有两盆虎刺梅,好像也死了。”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知韫连忙接话:“大人何时有空,不如我去帮大人看看。虎刺梅生命力很顽强,肯定没那么容易死。”

    要是能顺带再见父亲一面就好了。

    沈朔想了想说:“明日申时,我去林府接你。”

    知韫将不用他接的话咽下,屈膝行礼,准备上马车。

    沈朔又叫住她。

    天渐渐黑了,空中笼罩着一层深蓝色的雾。远处小童欢声笑语,巷子里万家灯火,几缕炊烟。

    他站在雾中,背后是朦胧灯火,整个人披了层柔光。

    “往后叫我沈公子。”

    *

    知韫一到林府,便扶着一棵枯树哇哇吐。直到将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人才好些。

    大夫来时,她躺在床上,发了低烧,倒是不严重。

    大夫说,有些积食,修养两天,清淡饮食便好。

    知韫虚弱地说:“大夫,给我开些重药,立即退烧。我明日还有事办。”

    喝过药后,知韫吩咐人去松涛馆收拾些林惟敬的换洗衣物。用手比划着沈朔的三条狗大概有多大,让屋里的丫鬟今晚辛苦些,连夜赶制三件狗衣服出来。

    药效慢慢上来了,知韫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睡去。

    丫鬟们见状,便熄了烛火,都挪到西次间去做。忙到快寅时,三件狗衣裳终于做好。

    *

    次日早晨,沈朔先去衙门里将事情都处理完。

    约莫午时,换了身衣裳往对面街上的书局去。问坐在柜台后头的掌柜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书没读多少,但记忆力好。

    掌柜耐心解释后,沈朔又从袖中取出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个“韫”字。

    “这个字要是做名字,有什么含义?”

    掌柜的捋捋两撇小巧八字胡,答:“韫者,蕴藏也。做父母的,希望孩子懂得藏拙吧。”

    与之前问的两人说的无甚区别,沈朔将字条又收回袖中。

    “若是女子闺名……”沈朔一顿,抬眼看他:“就是女子闺名,有何深意?”

    掌柜的微胖,四十出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西洋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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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将眼镜往下拉,从镜框上方看沈朔,透出一股精明:“东晋鼎鼎大名的才女谢道韫,名字里也用了这个字。”

    沈朔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十枚铜钱,搁在柜台上,而后便听掌柜的讲谢道韫的生平事迹。

    听完后,沈朔说:“给我拿几本诗集,才女谢道韫喜欢的那种。”

    掌柜的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招来小伙计,吩咐几句。没一会儿,伙计便提来一摞书,目测快有二十本了。

    “年轻人,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下次不收你钱。”掌柜的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沈朔付了钱,提着一摞书又回衙门。将掌柜推荐的《花间集》、《诗经》、《乐章集》、《玉台新咏》挑出来,直接摆在书案上。剩余的整齐码进后头书架。

    看一眼晷表,他该去吃饭了,吃完饭去接知韫。

    环顾值房,有点脏,刚想叫人进来打扫,何小满正好进来汇报公务。沈朔心不在焉听完,问何小满:“你手头有没有要紧事?要是没有,将我屋子打扫干净。”

    何小满连连应是。

    沈朔走后,何小满站在原地环顾值房。

    指挥使的值房每日都有专人打扫,今儿特意交代一句……看来有重要的人要来。

    何小满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

    知韫跟着沈朔来了锦衣卫衙门,从后头马车里接过狗衣服,随沈朔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廊庑,迈过一道小门,又是廊庑,才终于到了沈朔的值房。

    一路上遇见不少人,他们垂首给沈朔行礼,没往知韫身上多看一眼。

    即便如此,知韫还是觉得刺挠。心中只盼望着,锦衣卫里的这些人心中只装着大事,早早忘记她。

    他的值房倒是很干净整洁,纵深往里是三层书架,整整齐齐摆满了书。

    知韫没想到,他还挺喜欢读书的。下回,或许她能送他些关于礼仪的书。

    透过书架看,后头似乎有张床。

    外头右侧靠墙是一张书案,案后一张圈椅。左侧一张八仙桌,围了四张椅子。

    八仙桌上一玉色深颈花瓶,瓶中插着红梅。

    没想到,他还挺雅致的。

    沈朔自己在书案后头落座,让她在对面坐下。

    坐下后,知韫又发现案上还摆了《花间集》。这是五代后蜀赵崇祚编选的词集,里面全是晚唐五代词人写给歌妓的“情歌”,辞藻极其秾艳华美,描写细腻。

    知韫抿唇。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真让人琢磨不透。

    知韫将狗衣服放在书案上,笑说:“我与您的狗有缘分,给它们做了件衣服。不成敬意,望您收下。”

    沈朔看一眼衣服,曲起食指放入口中,吹了个口哨。很快便听犬吠声,两只狗奔来,一左一右跳上圈椅,都往她怀里拱。

    过了好一会儿,知韫才适应他们的热情,两只手轻轻顺它们背上的毛。

    “既然做了衣服,不如亲自给他们穿上。”

    闻言,知韫当真开始给它们穿衣服。但是这狗个头实在太大,她有些招架不住,不管怎么摆弄,衣服总是套不进去。

    沈朔气音喷出轻笑,起身来她这边,躬身,帮着她一起穿。

    他一躬身,身体的阴影大片投下来,将她覆的严严实实。

    知韫想躲,后面是椅背,也躲不了。

    正局促时,他忽然绕到椅背后,长臂自她背后拢过来,知韫像是被他抱在怀中。往前,会碰到他胳膊,往后,又会离他胸口更近。

    “大人……不如先去看花吧……”

    “不是说了,叫我沈公子。”

    声音自头顶传来,热气也自上面压下来。似暴风雨前的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云,无处可躲。

    知韫脑子有些打结,手上动作不自觉停下。

    忽然,她抓着狗爪子的右手被他握住,掌心的茧子磨得她手背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