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扎手(强取豪夺) > 11. 上门
    知韫放下帘子,握住纫秋微微颤抖的手。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

    “啊!”人群中爆发出刺耳喊叫声,马车摇摇晃晃,似乎被过往奔逃的人撞的。

    “怎么回事?”知韫沉声问车夫,掀开帘子往外看。

    人群来来往往奔逃,哭喊尖叫声划破死寂的街道。透过交错的人影,知韫看见地上躺了个身着粉色纱裙的女子。

    血自她脑后涌出,一点点将粉裙染红。继续往四处流,以地上躺着的人为中心,枝丫似的扩张。从知韫的角度看,很像是一棵血树,以人为养料的血树。

    知韫不该再看的,可地上躺着的人她认识,正是章埻才及笄的幼女。

    那日,她站在人群后头看她,娇俏鲜活、笑靥如花。

    知韫与章家小姐不熟,那日去章府赴宴实属巧合。因为之前章埻帮了林惟敬一个小忙,户部是废太子势力,林惟敬不愿意与之有牵扯。便让知韫去一趟,送个礼还上人情便罢。

    恍惚间,那张脸慢慢变成了知韫自己,变成了知徽……

    知韫手脚冰凉,木然地放下帘子,吩咐车夫快走。

    马车快速远去,知韫还是忍不住掀帘子往外看,楼中出来个浮夸鲜艳的中年女子,指挥两个男子将尸体往后头搬。抬头往上看,花团锦簇的小楼上书“教坊司”三字。

    平日她鲜少来这条街,今日因为要来去吏部衙门,才经过此处。

    纫秋被吓得浑身直哆嗦,知韫揽着她肩膀,温声安慰:“别怕,总会有法子的。若是真没了法子,我一定提前将你们都送走。”

    纫秋抬头看知韫。

    五官小巧精致,美的惊为天人,让人无端生出一股保护欲。偏偏一双清亮的眼里透出坚毅的光,从不显出惧怕。

    纫秋自小跟着知韫,这么多年,不管面对什么事,大小姐从来都是镇定的、有法子的。

    “若是真出了事,奴婢就在这陪着两位小姐,哪儿都不去。”

    纫秋忽然生出无限勇气,横竖也就一条命。

    回去之后,知韫囫囵用过午膳。吩咐小厨房做些拿手的糕点,自己去花房挑了原先开的最好的四盆虎刺梅,装上马车,往撒子王胡同去。

    之前在羊肉汤摊子见面,沈朔言辞也十分轻浮。他草根出身,许是骨子里就带了些匪气,是她想太多。

    退一步讲,他干的是刀尖舔血的行当,喜欢带刺的花十分正常。反倒是她,一个闺阁女子养带刺的花,这才不正常。

    马车依旧停在胡同口的石榴树下,知韫自己提着裙子往里走。拍拍门环,还是郑老太出来开门。

    满脸慈祥的老妇人见着她,先是惊愕,而后脸上的褶子笑开。也不问她是谁,亲亲热热拉着她手往院子里走。

    “你是林家姑娘吧?”

    郑老汉见过她,郑老太知道她倒也不足为奇。

    知韫跟着她走,笑答:“正是,我叫林知韫。前些日子多亏了沈大人帮忙,今日特来道谢。”

    “大户人家的姑娘,就是周全,还特意跑一趟。”郑老太引她到堂屋坐下,在一旁的柜子里翻找些什么。

    郑老太取出了一套新的青花瓷茶盏,将杯底侧过来给她看,知韫不明白她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她。郑老太笑笑不说话,自瓷罐中取出茶叶,从炉子上提来水壶冲茶。

    沸水入杯,绿叶在杯中荡漾开来,透出丝丝缕缕的清香。

    “快喝茶。”郑老太期待地看着她。

    知韫微笑,端起茶盏,小抿了一口。

    去年的陈茶,水太烫,茶叶都泡坏了。

    她笑着说:“真香,您在哪里买的?比我家里的茶叶好得多。”

    郑老太喜不自胜,也坐下,答:“让老头子一大清早去西市摊上买的,你喜欢喝就多喝点。”

    知韫又端起茶杯,边喝边打量屋中陈设。

    房梁上挂着的腊肉、墙上的农具都不见了,墙似乎重新刷过,原先残留的斑斑点点印记都不见。窗纱也换了,没有灰,透光性更好。火炕上整整齐齐,没再像上次那样搭着衣服。柜子、四方桌擦的干干净净。

    屋内空了许多,也亮堂了许多。

    知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郑老太刚才让她看杯底,可能是想说,茶盏洗的很干净。

    “伯母,我带了些礼物过来。若是方便,我让家丁搬过来?”

    “人来就行了,怎么还带礼物?”郑老太又说:“天色不早了,在这吃过晚饭再走。”

    刚到未时,才过午膳的时辰。

    知韫本来也是打了这个主意的,笑着答应。

    两人又说笑一阵儿,知韫出门让车夫将虎刺梅搬过来,自己提着糕点过来。

    沈朔不缺钱,不缺权,她就是把林府掏空了,也未必能入他的眼。只能从这对淳朴的老夫妇身上入手,这次没来得及准备,只能先提些糕点过来。

    郑老太见糕点做的精巧别致,连连摆手,说这种好东西要留给沈朔回来吃。知韫再三劝说,郑老太依旧不肯,最后只妥协,说等到吃晚饭时众人一起吃。

    拿如此淳朴的老妇人做筏子,知韫实在汗颜。

    少顷,大门响动,又是熟悉的“汪汪”声。大黑狗三两下窜到她腿上,依旧搂着她脖子,一个劲舔她的脸。

    郑老太见状,忙帮着将狗拽下来。

    知韫努力扯出个笑,说:“不碍事,我也喜欢狗。”

    她的脖子往后折,只希望这狗不要再舔她的脸。忍着害怕,两只胳膊小心翼翼环住狗身子,一点点顺它背上的毛。

    “乖孩子。”不对,知韫想起郑老太告诉她的狗名字,便又改口:“好满仓,别舔我的脸,好不好。”

    狗似乎听得懂人话,当真不再舔,毛脑袋往她脖子处拱,尾巴欢快地摇着。

    郑老太见状,吩咐愣在一旁的郑老汉:“快去衙门,叫小宝回来。”

    “哎。”郑老汉急匆匆又往外走。

    “姑娘,你在这歇着,我去厨房准备晚饭。”

    “叨扰伯母了。”

    满仓已经过了最初极度兴奋的状态,两爪搂着知韫脖子,毛脑袋枕在知韫肩上,一动不动,乖顺的很。

    知韫像抱着个大孩子似的抱着它,一下下顺它的毛。

    这处四合院不大,此处家居摆设都很普通、看郑氏夫妇生活习惯也十分简朴。

    沈朔贪来的银子都藏在哪了呢?

    若是存在钱庄,一查一个准,没人会这么干。皇上摆明了要遏制土地兼并之风,买地就是和皇上对着干。

    难道都换成了金子,埋在地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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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会儿,郑老太旋风似地又进来,将两个烤红薯丢在桌上。手似乎烫着了,摸向耳垂。

    “我在灶上烤的,比炭盆上烤的更香,快尝尝。”

    知韫才吃完午饭没多久,便说:“您先放着,待会儿我腾出手了来吃。”

    郑老太见状,叉住满仓两只前爪往下拽。她却拽不动这狗,无奈,干脆自己剥了红薯皮,用勺子喂给知韫吃。

    “真香!”知韫咬牙,笑着吃了整整两个大红薯。

    她心中叹气,吃了这么多,晚上当着沈朔的面,没有机会表现了。

    “灶里还有呢!”

    知韫赶忙阻止:“晚上还想尝尝您的手艺,再吃,晚上就吃不下了。”

    郑老太满意一笑,起身又往厨房去。

    “那行,你留在这,小宝一会儿就来了。”

    小宝,小宝。

    知韫在心中默念这个与沈朔不大相称的乳名。

    沈朔回来时,便见一浅蓝身影坐在堂屋。

    满仓的前爪搂着她肩膀,后爪搂着她腰,脑袋惬意地蹭着她白嫩的脖颈。她背对着门坐,葱白手指一下下顺着满仓的毛,可给它顺舒服了,一动不动,见着他只象征性地叫了一声。

    沈朔并不出声,两手抱胸,歪靠在门框。嘴角不自觉衔着笑,静静看着一人一狗。

    “汪汪!”满仓又叫了一声,知韫柔声安抚:“好满仓,安静一会儿,别叫了。”

    知韫原本在琢磨沈朔的银子藏哪了,忽然发觉桌上投了一片阴影,艰难地扭过头。但见一身量奇高的男子倚在门框,歪着头,笑看她。

    还好没亏待他的狗儿子。

    知韫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想起身,只是满仓太重,她站不起来,只能低声打招呼:“沈大人。”

    这才申时,他回来的太早了。

    沈朔站直了身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弓腰,大片阴影覆住她。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知韫不知她要干什么,下意识后仰,后背抵着桌沿,有点疼。强自镇定,不敢说话。

    沈朔两手穿过满仓腋下,轻轻松松将狗从她身上提溜起来,放在地上。

    满仓还想往她身上跳,沈朔蹲在她面前,攥住两只狗耳朵。

    “出去玩吧。”

    满仓像是很不情愿,慢腾腾往门口去,临走前还冲着知韫叫了两声。

    知韫想起身行礼,然而他的狗儿子实在太沉。在她身上坐了太久,压得她的腿都麻了。勉强扶着桌沿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知韫听到他鼻尖喷出一声轻笑。

    “安心坐着。”

    他长腿迈过板凳,在她身旁落坐。自顾自拿起扣着的茶杯,放了些茶叶,给自己泡了杯茶。

    他用的是原先就扣在桌上的旧茶盏,郑老太也用的是旧茶盏。

    唯独给她的是新茶盏。

    官窑,天青色四合云纹,在林府,这算不上好东西。但在这个简朴的四合院里,在暗淡的、杯口缺角的素白茶盏衬托下,她面前的这只崭新茶盏格外突兀。

    再看沈朔,天山蓝直身,黑色儒巾帽。

    没下值就回来,还特意换了身衣服。

    知韫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

    她大约是急昏了头,才跑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