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
褐色的九荥丹散了满桌,泛黄的奏札堆在红木桌的各处,桌前的地面上也被扔了许多,已堆成了座小山,何雍正举着一本奏札细细看着,乌纱展脚幞头被随意地放在桌上,他双目充满了血丝,挽起的头发被抓的杂乱,殿中的熏香与蜡烛早已熄灭,泛黄奏札上的人如同跳舞的小人一般在眼前晃动,看的人头晕无比。
他闭上眼缓了一会,而后将奏札用力地扔到地上,抓起桌面上的九荥丹就放进嘴里含着,而后靠坐在龙椅上,半眯着眼举起手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就是徐公公的声音:“陛下,荣安郡王求见,如今正候在殿外呢。”
无声应答,何萧站在徐公公身后,见他转身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郡王殿下…这……”
何萧走上前去,轻叩了两下门扉:“陛下,臣何萧求见。”
仍旧没有声音,无人应答。
何萧正欲推开门,一旁的徐公公连忙拦住:“不可呀,郡王殿下!”
“无碍,有任何责任,我一人担着。”说罢,推门进了殿。
入目便是扔在地上的奏札,何萧伸手捡起,越往右侧走,地上的奏札越多,穿过屏风之后,便看到何雍正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息,听到动静却也不惊。
何萧没有说话,他点燃了殿内的烛火与熏香,才为这幽暗的书房增添了不少光亮,他将地上的奏札捡起,放到何雍面前的书桌上理好。
何雍早已睁眼,他平静地看着面前自己的亲弟弟正忙前忙后,当何萧的手伸到桌面上的药瓶时,他才伸手打断了何萧的行为。
“陛下,九荥丹虽见效快,可实在伤身,太医也说过了,这药三日才能吃一颗,您贵为天子,是天下百姓的倚仗,您的身子是尤为重要的。”
何雍将胳膊放在桌上,抬手抵住自己的头:“朕知道。”
何萧伸手将散落的九荥丹放进药瓶中,塞上盖子收了起来。
“陛下太过劳累了,不如回去歇息?”
何雍抬眼看向面前那堆奏札,低笑起来,随后道:“歇息?政务繁忙,朕要做明君,怎可独自享乐?”
“并非享乐,身体才是社稷根本。”
何雍未答,良久后爆发,面色痛苦道:“朕从即位那天起,就没有一刻舒心过!外忧内患,祁国虎视眈眈,这朝中的人还个个心怀鬼胎,真当朕看不出他们那些小伎俩,一个个仗着自己是前朝老臣,就敢指着朕鼻子说不对,每日上朝吵的朕头疼……朕当然想做个明君,朕日日不敢懈怠,万事亲力亲为,六弟,你知道吗,朕午夜梦回,总觉得有人要刺杀朕……”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何雍的身体就出现了变化,头疼难耐,夜夜梦醒,起初九荥丹他按照医嘱三日一服,后来逐渐上瘾,变成每日一服,何萧与皇后劝过多次都无济于事,长久的清醒只会带来身体的羸弱,何萧看在眼里,却不能做什么,君臣有别,他们二人也并非从前的兄弟了。
他躬身行礼:“陛下,你只是太累了。”又接着道,“祁国的事情臣一直在查,奸细我也一定会揪出来,这江山只能姓何,陛下,您最近该休息了,这奏札批不完您就明日批,明日批不完就后日批……谁敢违逆,以下犯上,我便替你做这把刀。”
何雍不再说话,长久未进食的他已没了太多力气,如今正靠坐在椅子上喘气。
何萧委身扶着他的胳膊,将他扶正,小声道:“陛下,还请放心。”
“徐公公。”何萧说罢,将桌上那顶乌纱展脚幞头轻轻戴回何雍的头上。
徐公公小心地推开门,连忙跑进屋内,差点没站稳。
“陛下批阅奏札,殚精竭虑,忧思甚重,伤了身子需得静养,放朝两日,若有不满者,皆可来郡王府找我对峙。”
“是。”徐公公接下指令,喊来几名宫人抬来轿子,小心地将何雍抬回了寝殿。
后两日,何萧在府里便听到有不少老臣指责他们二人不以江山社稷为重,朝国要变天等等话语,不过真敢入府指着他鼻子骂的人倒是还没有,他也只当过眼云烟,将宫里的消息锁了,莫要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即将大婚,请帖也送出了大半,正好趁着这间隙也能转移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大婚前日,因着接亲的缘故,乔霜随钱妈妈回了乔府,带了一众仆从,不仅如此,何萧还为她备了不少嫁妆给足了面子,张氏虽恨极乔霜,可她倒底日后成了郡王妃,她为了面子,还是给乔府内挂上了红绸。
进门时,张氏皮笑肉不笑,连一个好脸色都不想给,乔霜自然也是同样回击,若非有律法条例,她真想替她娘亲亲手报了仇。
而乔瑾就不一样了,他早早就从县衙赶了回来,听闻二妹妹要嫁进郡王府,谄媚万分地凑了过来:“二妹妹,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乔霜懒懒抬眼看向他,淡淡回道:“自然好得很,劳兄长关心了。”
乔瑾心思压根不在此处,丝毫不介意,跟着乔霜等人的步伐往前走,问道:“二妹妹与郡王殿下喜结连理,不知日后可为兄长引荐引荐……”
乔霜压根不想搭理他这话茬,快步挽着钱妈妈走在前头,几名侍女会意,慢了脚步落在后头,挡住了乔瑾的去路。
身后的乔瑾妻子方若彤见到此景也想凑过去看看,可被张氏一记白眼甩来,就灭了这个想法,低眉顺眼地挽着她的胳膊,身侧的张氏冲着乔瑾的背影怒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方若彤是外来人,自然也不知道乔霜与张氏之间的恩恩怨怨,存了心思,待回去后再与丈夫了解了解。
张氏给乔霜准备的屋子是一处偏院,房间也不大,倒是在意料之中,不过她也不在意,只待一晚而已,何萧为她准备的嫁妆礼盒摆满了整个院子,青荷正一点点清点着,乔霜便带着钱妈妈来到了张氏的院子。
张氏端坐主位,一副主母的姿态,听着来人的话语。
“姨娘,明日我便要出嫁了,女儿家嫁人,嫁妆是尤为重要的,我爹娘都不在了,不知我娘亲的嫁妆呢?”
张氏皮笑肉不笑,回道:“霜儿啊,实不相瞒,你离家之后,乔府过的很是艰难啊,你爹爹身子不好俸禄也不高,家里到处都要花钱,瑾儿年幼自小生了不少病,还有各种学堂的费用,不可能全压在老爷身上,这才迫不得己动用了你娘亲的嫁妆,我相信大娘子她在天有灵,也会理解我们的。”
乔霜就坐在一侧静静听她“哭诉”,若非她中途归家几次见过乔府盛景,还真要被她唬住了。
一旁的钱妈妈开口:“大娘子出嫁时,是老奴陪着的,红妆二十二匣,可以买几个乔府了,不知道张娘子口中的府中艰难,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
被人戳中,张氏恼羞成怒,咬牙道:“我和二姑娘说话,有你个婆子什么事!大娘子嫁入乔家,那她便是乔家的人,家中困难,用她几个嫁妆又如何?”
乔霜拉了钱妈妈的手,示意自己来:“是吗?不如姨娘将我娘亲的账册拿出来瞧瞧,清点清点应是还有剩下的,况且,姨娘嫁入乔府时,好似也带了不少嫁妆,不如一起清算清算,我嫁的可是郡王,若是让皇家觉得我们怠慢了,我们乔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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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张氏拿起帕子掩面,只回答自己想回答的问题:“这……府中下人换了一批,不是我不想给你,那段时间老爷重病,我也无暇顾及,这账册怕是一时半会也找不出来……况且,我瞧着郡王殿下不是给你准备了那么多嫁妆……想必……他也不会在意的。”
一旁的钱妈妈还想说什么,被乔霜拦住了,她站起身道:“我知道了。”
她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总有一天,她会让张氏加倍还回来的。
“这个小张氏,真是太不要脸!分明就是霸占了大娘子的嫁妆!”钱妈妈愤愤,朝着院门呸了一口。
“与这种无赖之人纠缠,讲道理是没用的,要么就学着她的手段再将东西抢回来。”乔霜淡淡说道。
“是,二姑娘以后可是郡王夫人,还怕斗不过她!”
说完后,乔霜便转身去了祠堂,一同的钱妈妈给老爷大夫人的牌位拜了拜,就候在了外头。
乔霜虽知这场婚事是假,可也难免有些紧张,寻常女子出嫁,家中定有亲眷相陪,而她却什么都没了,她拿起帕子擦拭着牌位,抹出一层厚厚的灰尘,张氏无心,连祠堂都不安排人洒扫。
乔霜将擦拭好的牌位小心翼翼放了回去,跪坐在蒲团上拜了三拜,说道:“母亲,父亲,明日女儿成婚,就由你们来见证吧。”
乔瑾回屋的时候,方若彤连忙起身替他褪去外衫,挂在了一侧,乔瑾大咧咧地坐在了床榻上,看着忙碌的妻子,开口:“夫人,你日后与我那二妹妹打好关系去,她可是郡王夫人,若是能攀上郡王,于你夫君我的升迁有益,这主簿我真是做够了。”
方若彤坐到床榻一侧,捏起乔瑾放在她身上的腿,问道:“夫君…可是婆母她…好像不是很喜欢二姑娘啊。”
乔瑾被按摩的一脸舒爽,悠悠回道:“妇道人家,懂些什么,这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我只知道二妹妹以前身子不好,被送到了祖宅养大,那婆母为何不喜欢二妹妹啊,夫君同我说说呗?”
乔瑾似乎觉得自己升迁指日可待,心情大好,开始回忆往事:“我娘以前不是正室,是妾,二妹妹是大娘子所出,女子争风吃醋嘛,恨屋及乌,自然也就不喜欢她了,可大娘子在二妹妹被送走之前就已经病逝了,我娘就是小心眼,你不用理她……”
可这话落到方若彤的耳朵里,她所听到的就不一样了,内宅之中争风吃醋的事情常有,可老夫人已转为正妻,还能因为什么去恨一个养在外地的孩子呢,什么样的仇恨可以让她十几年都忘不了呢?她突然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不寒而栗,她往窗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
“干什么呢,使点劲!”一旁乔瑾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连忙覆上他的双腿,接着按摩。
一旁的乔瑾早已深陷入美梦之中:“我妹夫是郡王…哈哈哈…明日我要找他好好喝一杯……”
明光高悬,照亮万家,微风徐徐,卷起枝条上脱落的细叶,稳稳地落在檐下赏月的何萧掌心。
身后张序上前来汇报:“郎君,人已安排妥当了,都吩咐下去了,您快早日歇息吧,明日还得去乔府接亲呢。”
“嗯,婚宴人多眼杂,每一个来的人都得看好了,尤其是想进入后院的人,务必严查,保护好小女君的安全,让她不要乱跑。”
他松开手,那枚细叶轻轻落入亭下的水潭面上,被卷入细流往外滚去,潺潺的水流声不绝于耳,他突然想到了乔霜,那个倔强的女子,明日便要成为他名义册上的妻子,此刻是否在与她的姨娘斗智斗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