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缭绕,玉色府邸依山而立,连绵不知多少里,金光洒其檐瓦,天光云海不得与其争光,府内亭台楼阁千万,灵泉潺潺,似为仙境。
两名侍女笑嘻嘻坐在凉亭前的溪流边,一名道:“今日不忙,我活计都做完了,得闲来此处歇歇,你又在偷奸耍滑做什么?”
另一名不满笑道:“怎的只准姐姐歇息,倒不准我也来此了?谁人不知这里是少主的听风院,少主都没意见呢,姐姐何故管我?”
上一个也笑道:“好,我管不了你,我且问你,你想不想调少主院子里来?”
“想啊!当然想!碧玉姐姐可是有什么法子?”另外侍女急忙道,谢家少主生得清俊非常,虽终日不学无术,可身份摆在这,天资又好得出奇,试问谢家众多侍女,谁不想在少主跟前伺候?近水楼台的道理她们自是懂得。
只是家主管少主管得严,夫人没得早,两人关系愈发剑拔弩张,是见了面几乎也不说话,而少主自打几年前进了太衍剑宗,竟是日夜不回谢家了。
是以少主的这听风院成了最清闲的去处,诸位侍女知依仗少主无望,却也争破头想往里进。
这两位侍女,一位是后厨的碧玉,一位是洒扫的蔓萝,两人得了闲,怕被管事看到,都悄悄来听风院歇息片刻。
碧玉道:“门客樊洪樊大人,是我……是我远亲,他素日得家主信赖,有他,这事不愁办。”
蔓萝却怔怔没说话。
碧玉只当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蔓萝却打断她,道:“姐姐糊涂了,樊大人背叛家主,今日午时已被逐出谢家,方才我还听得,说是樊大人将一出府,便被仇家找上来,连个尸骨都没了。”
她四下眼看无人,凑近轻声:“碧玉姐姐日后可莫要提及他了,免得惹火烧身!”
碧玉抓住蔓萝的袖子追问:“你是从何处听闻的?!樊大人忠心耿耿,何来的背叛?他向来宽和待人,多年不曾杀生,又何来的仇家?!”
蔓萝甩开她的手:“管事都张贴告示了,不止樊大人,张大人、冯大人……几十都快上百个门客大人,欲谋害家主,都被逐了出去,还有,我倒是听说,不止是咱们谢家,连闻家等其他三家,也都没了好些个门客呢,都说是无一活口……唉,这些大人修为高强,你可知树大招风的道理,这些年间惹了仇家,那仇家眼看他们没了谢家撑腰,踩上一脚赶尽杀绝,倒也正常。”
碧玉仍是不信:“仇家是谁?生得是何模样,又是何背景,可曾有人见过?若无人见过,那不过是一面之词,我决然不信!”
蔓萝急道:“我怎会知晓?哎呀我还有事呢,你别问我了。”说罢跺跺脚,一溜烟跑了。
碧玉原地讷讷坐了许久,手中紧紧攥着樊洪早时走前忙塞给她的几枚灵石,她只当对方总算开窍知道送她礼物,还嘲笑对方俗的很,却不曾想竟是他此生的积蓄了。
年少情谊自是深厚,只是后来一个成了备受尊崇的门客,一个不过是身份低下的侍女,差距如此悬殊,为不影响樊洪仕途,人前她总说他们是远方表亲,未曾将二人关系透露半分。
她还幻想着有那么一日,她赚够了灵石,出府开间成衣店,和樊洪平平淡淡走完余生。
可怎么就……
良久,碧玉起身,眼眸中有什么在沉淀,默默踏出院落。
溪流后,被重重绿树异花遮挡到光几乎都透不出分毫的凉亭内,谢江远静坐于内,待碧玉走远了,他一直合着的眼忽而睁开。
侍女大多修为低浅,故而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樊洪,他是认得的。
他还未入太衍剑宗之时,樊洪便已成了父亲最得力的门客之一,平日接触甚少,因得品性如何他并不知晓,只是对于樊洪拔尖的修为略闻过一二。
父亲门客众多,饶是谢江远天资异禀,不过几面之缘,又相隔多年,早就忘了大半。
所以在山岚间,在那些赴死的修士中看到几名他眼熟之人时,谢江远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眼下他知晓了。
背叛,仇家,追杀……
这些词同他白日见闻交织混合成漩涡,画面不断翻滚,那漩涡内却时不时传来门客发出那临死前的惨叫,谢江远觉得胃和脑子都抽抽的疼,他揉揉额角,沉沉吸口气,却是起身来,朝某个不愿踏足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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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上下皆知,家主不喜吵闹,即便是他极为信任器重的几位门客,也要再三通报后,得允许方可入内。
今日数十位大人竟是密谋要背叛家主,家主震怒,却念在多年情谊,还是怀了慈悲心,只是将其逐出谢家,并未赶尽杀绝。
只是家主定是被此事伤透了心,通天院上下寂静异常,生怕惹了家主烦闷。
谢江远踏入通天院时,倒是得益于此,一路并未遇到侍女。
他轻推门,见房内摆着法串类宝器,八块引灵石放置于墙边墙角,中央一块半人高的灵玉,谢文方于那灵玉上打坐,额头早已沁出细密冷汗来,眉头锁起,双目紧闭。
感知有人入内,他忽而大喝道:“何人!”随即挥起道气流烈烈击,谢江远也不闪,只抬手去阻挡,却也被那气流击到连连后退好几步。
这么一挡,他也知晓了谢文方如今的修为。
谢江远不疾不徐道:“几年不见,谢家家主修为竟倒退到这般境界了?”
“竖子敢尔!”
谢文方怒道,冷冷看他,却不多言语。
谢江远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堵,方华和薛明飞常说他命好,世家嫡子,一出生便在金字塔顶端,灵石金钱随意挥霍不眨眼,不论捅出多大的漏子,也总会有人为他兜底。
他此前都是以为父子关系就该是这般冰冷无话的,可他去过方家与薛家,才知仅是因得谢家关系冷淡罢了。
他总是觉得,谢文方待他不像是父亲对待儿子,反有种不得不供养的无奈感。
倒像是仇人。
见谢文方并不打算出言,终还是谢江远道:“白日你去了何处?”
谢文方冷道:“怎么,我去何处还要同你商议?谢江远,我倒要问你,你终日又是去何处胡闹?剑术练得如何?心法修习得如何?你知旁人是如何形容你的?不学无术的混账!”
又是这样。自幼,不论他多么想和父亲沟通,得到的总是这般回应。
谢江远道:“是,我是混账,但也好过您让门客去送死,哦,倒打一耙说是他们背叛谢家。”
谢文方愣住,问:“你说什么?”
谢江远不疾不徐道:“哦,我是说,父亲比我混账多了。”
“畜牲!你这个畜牲!”谢文方怒不可恕,房内空气有些扭曲了,物件墙壁都融化般歪斜,他扬起道风刃,直直往着谢江远击去!
这一下用了他六七成功力,谢江远自是阻挡不住,被那风刃击出房门,房门随着“哐当”巨响在他面前轰然关闭。
谢江远擦干嘴角渗出血迹,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是要难过的,可内心却一片平静,他想着,大抵是他对谢文方早已失了期待。
白日驶着仙舟耗了不少修为,又挨此重创,他用力撑地才勉强起身,掌心沾染灰尘草屑,压出淡淡红印。
身子有些沉重了,谢江远不甚在意,他本是想直接走的,可将踏出谢文方的通天院,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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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蓦然一动,往着处荒凉地去了。
谢闻楚风四家皆为千年世家,这么些年来,不论是法器丹药,还是些秘境宝剑,若没经这几个家族的点头,是谁也不敢妄自据为己有的。只是说来也奇了,本是极为注重门当户对的这几家,在嫁娶这般大事上反是不在意了。
风家原配夫人、谢家夫人,皆是出身小门小户的剑客,如此这么一来算是彻底改命了,可本该是福泽深厚的二人却像是商量好的,还没看到孩子长几岁,便接连撒手人寰了。
谢家少主如此不学无术,多半是因得自幼没了娘罢。
踏入夕梧院,越是往里走,这话便一直盘踞在谢江远心头,有时候他也在想,若是母亲还在,他是不是便不会这般混账了?
若是娘知道他终日饮酒作乐,大抵……也是会伤心的吧?
这般假设于他并无意义,谢江远默了会,抬眼扫去。
多年无人打理的庭院早已破败满地,枯叶落了腐烂掉,又有新的枯叶落下,直到那些无人在意的树木也开始坏死了;沾着泥土的藤蔓缠着秋千架,抽出的嫩枝倒像是个巨大的蜘蛛网。
这不是他幼时的记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母亲的名字与长相。
谢家上下并未留下任何关于母亲的记录,母亲不喜侍女照料,走后,连个记得她的人都没有。
像是她从未来过。
没由来的,谢江远头抽了一般,一阵近乎尖锐的疼痛忽而占据他的感官,他倒抽口凉气,回忆像藤蔓丝丝绕绕将他包裹——
“娘,还疼吗?”小谢江远问,有些小心翼翼,他抬眼往上看,母亲的脸庞朦朦胧胧,怎么也看不清。
他其实早已忘了母亲是何样貌,只记得声音温柔脆弱,像是一缕快要熄灭的烟,来不及抓就散了。
母亲咳了几声,似乎是微笑着摇头:“不打紧,江远来告诉娘,今日有修习了什么?”
“练剑两个时辰,先生说再等几个月就可以练剑谱啦,”小谢江远掰着手说,脸上满是等待夸奖的得意:“对啦娘,先生说了,我是难得的奇才,若是加以练习,不到二十便可金丹呢!”
“江远这么厉害呐?”母亲笑着捏捏他的脸颊,仍是默默做着手中活计。
小谢江远问:“母亲这是在做什么?”
“在给江远做锦囊呢。”母亲回道。
小谢江远又问:“母亲,这般活计为什么不给侍女呢?”
母亲揉揉他的头:“侍女手再巧,又如何有母亲细呢?”
那倒也是,小谢江远吐吐舌头,仍是问:“可是娘亲,那锦囊我装什么呢,我没什么要终日带着的物件。”
母亲没回话,只是笑着看看他,又继续手中的活计了。
小谢江远又是抬头看着母亲,他仍是看不清母亲的长相,只是隐约觉得,母亲比此前更脆弱了,他不知母亲究竟得了什么病,怎么就是不见好转呢?
微微的风、摇曳的树枝,连同晃荡的秋千,都同母亲的脸庞一样逐渐模糊了,谢江远狠狠擦擦眼睛,眼前仍是泥泞的路和腐败的草木,鼻息间母亲的清香化为潮湿霉气。
他静静走到房门前,“吱呀”一声,门推开了,更为浓郁的霉气让他憋了口气,而后缓缓踏入。
物件摆放略微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母亲爱好节俭,房内不过放着日常所需器物。
谢江远心头一动,步至那梳妆台前,镜子早已蒙灰,看得一切朦朦胧胧,而一旁小匣子不声不响放着,他打开了,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做好的锦囊。
谢江远喉头有些堵了,他想拿起,但还是放下,将那匣子合好,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