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好似沾染了墨色,即便是正午的金光,也像是被屏障阻隔了似的,透不进那阴影之内。
只依稀见得那灰黑中,远近的几座瘦高山脉,宛如道道鬼影,隐匿其内。
仙舟外,狂风大作,山岚间的外缘,几百个身影骤然一闪,没入那未知之中;仙舟内,异香缭绕,四个衣着华贵至极的身影环桌而坐,彼此面上或是凝重,或是淡然,或是戏谑。
雕花门外,一名侍女端着仙果佳酿而过,一阵疾风啸来,她心下一惊,手随之颤抖,盘中瓜果滚落一地,她赶忙扶住玉杯,庆幸价值不菲的玉杯未碎、惊扰门内贵人之余,忙弯腰捡拾地上瓜果。
门内落座的,是令修真界任何人都会敬畏不已的,修真界最为尊贵的四人。
修真界的四大家族家主。
这般叱咤风云的人物们,只是谈笑间,足以使得修真界天翻地覆。
侍女并不知他们四人所为何事,领事细细叮嘱过她们,大人物齐聚,商讨之事绝非等闲琐碎之事,切莫贸然接近,滋扰了清净。
自然,商讨的内容,也绝非她们能听的。
侍女只想捡起瓜果离去,那风卷起远远窗帘一角,谈话声随着被金玉法器熏陶的奢靡香气一道泄出窗内——
“我闻家八十精锐,也不过一瞬折损。此次,你又如何确保这千名修士能活着出来?”
“闻老爷,您也是过于谨慎,此次咱们派出的,可是一千名金丹期修士,就连那百年苍龙也能压下。更何况,他是个都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被封印的妖邪,呵呵呵。”
“妖邪?!你以为那应劫是个什么山上水里的野精小妖?千年前能将你我先祖血脉屠个十之八九,如今即便是苟延残喘,也绝不容小觑!”
“诸位莫急,这茶真真极好,还得多谢楚老爷。我说楚老爷,闻老爷说得是,虽说那应劫如今生死不知,可咱们此前次次派出的修士,可都是有去无回。应劫之力,绝非等闲之辈所能抵抗,若不是咱们先祖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才勉强将他封印,如今,哪还有咱们像现在这般坐着谈话?”
“风老爷,我倒觉得你这话不妥。应劫即便再强大,那也是曾经,如今不也被封印了?不过强弩之末。况且,这些只是你我揣测之事,这应劫是死是活都不明,依我看,这水里的,倒也不一定是应劫,是个其他什么妖邪精怪,在这怪异之地久了,沾染些邪气也正常,或者是什么你我均未听闻过的法阵,那也都说不准呢。”
“无知小儿!强弩之末?那应劫是以你我先祖之力封禁,先辈修为超乎你我百十辈,且落得那个血脉近乎凋零的下场,更何况是修真界修为日益凋零的当下?”
“哟,那闻老爷您一定是知道如何处理了吧”
“好了!一个个几百岁的人了,怎还像无知幼童一般争执?你我四人此行的目的,无非是派出家族精锐,去探探水底那东西的底细,眼下结局都未知,怎又争执开来了?说出去,旁人还当我们是什么顽钝之辈,也不怕损了家族名声。”
“等等,那是何物?!”
“这,这……”
侍女听得心惊胆战,却不免疑惑。妖王应劫,这个名字虽传遍修真界,可也是千年前的人物了,即便此名一旦提及,从未见过真容的她也会瑟瑟发抖,可是……怎又忽地提起他来?
况且……
厢房内的阵阵杂乱之声,是什么能引得威名阵阵的四大世家家主如此惊恐?
侍女正在捡起瓜果的手不由得一顿,朝着仙舟外的滚滚云海望去,瞳孔随之倏然放大,俏丽的眼眸上,那黝黑的眸子内,倒影出的,是愈发浓郁的红。
山岚间内,那本该被浓稠的、如同夜幕降临之时的白绸仙衣那般的云海蒙住的浩然区域,却忽地多了层刺目的红。
那红是从浓雾的内部渗出的,大概是从底部,蔓延速度极快。
可是底部不是归溟海么?那海死寂不知多久,怎会忽地有异动?且那红意蔓延的速度如此之快,即便是血脉迸发的速度,怕是也……
等等,血脉迸发……
那红到深沉的,似是卷携着阴沉死气的,除了血气,还会是什么?
侍女好似看到此生最为恐惧之事:那数名修士,个个是金丹期的精锐大能,竟然,竟然……被活活炸成了团团血雾……
那血雾自深不见底的归溟海底部霎时喷涌,好似喷泉,却又在挥洒而出的一瞬化为粉末,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卷去四周,以极快速度蔓延至山岚间外围。
好似在炫耀,在宣告——
踏入此片区域者,死。
这般张扬的行为,这般可怖到,能够在顷刻间诛杀上千大能的力量……
侍女的脑海中蓦地想到了刚才他们提起的那个名字。
应劫。
她捡瓜果的手顿住。
没人会对这么一个传说中的名字丝毫不感兴趣的。
而且,若是应劫真的再度重来,按照古籍记载那般恐怖的修为,那么修真界不论是谁,也无法做到独善其身。
更何况,那厢房内的动静,以及外头那血色浓雾,能引得这些个威名赫赫的大人物如此惊慌,又有谁能忍住不去探究原因?
侍女放缓了动作,心知得知接下来的谈话对自己而言,极易惹了杀身之祸,却仍是按耐那好奇心,侧耳倾听。
厢房内,一片肃静,仿佛方才的谈话与讶然只是插曲,只是,沉寂到阴测的氛围宣告着,那血雾早已化为了阴霾,笼罩在这四位不可一世的家主身上。
紫玉炉燃起袅袅香烟,厢房内比起外处要显得宽敞数倍,仿佛进入另一小世界,处处仙雾缭绕,好似仙中境。
这般修真界顶级空间法术,用作密谋地点,未免显得大材小用,只是密谋的成员个个威震天下,倒显得这场所有些寒酸小家子气了。
此时,在场之人,面色均是极为难看。
“这,这……”
一贯沉稳的谢家家主谢文方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刺目的红,恨意几乎从颤抖的嘴唇中一字一句咬牙而出:“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谢文方甚是注重血脉与身份礼节,对于这般不将世家放在眼中的行为,于他而言,无非是极度的挑衅。
向来与谢文方不对付的风永元难得没有刺他几句,同样对眼前所示惊骇到无以复加,半晌,道:“是,是……应劫……”
尽管面对此景,四人早已心照不宣心中有了推断,可闻肃青仍是面色铁青,唇瓣哆嗦道:“断不会是他!怎会是他?若真是,那可……”
无人应声。
他们心头都清楚,若是旁个修为莫测的精怪,除掉也并非不可能,不过棘手些,浪费些他们数千上万门客罢了。
可若是应劫重来……
他们怎可能是应劫的对手?
那般毁天灭地的力量,即便是修为强悍数百倍、血脉充盈的先祖们,也落得那个下场,更何况是他们?
闻肃青冷笑道:“我早就告知过诸位,即便被封印于海底,应劫实力也不容小觑,诸位这下总该相信了……”
“你又如何断定那是他?!”未等他说完,楚世乾打断,闭目深吸气,而后缓缓睁开,道:“除非亲眼见到,否则,我闻某即便是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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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是他!”
“哎呀,情况还未知呢,说什么生生死死的,多晦气。”短暂震惊后,风永元又恢复了原本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有谢老爷,这种情况还‘岂有此理’呢,别是气昏了头,以为这是谢府吧?令郎可不在这呢。”
谢文方仅有一名独子,名为江远,生得是一顶一的俊朗,天资也极好,十五筑基,小小年纪便入了太衍剑宗,被掌门收做了亲传弟子,真是羡煞众人。就是不知和谁学了个纨绔模样,日日只知喝酒嬉戏,同几个狐朋狗友勾肩搭背,对家族事宜向来不支持,真真是枉费!
他们其余世家,可都是用谢江远做反面教材来规诫家族子弟,莫要学了那谢家少爷去。自家子孙虽大多看似样样比不过谢江远,可好歹也是上进的,更别说闻家那丫头闻鹤,同样拜入掌门门下,同样出身大族天资聪颖,怎闻丫头就知帮家族分担呢?
这谢老爷还是个注重脸面的,不知被这独子气昏了多少次,这下一提,谢文方的面色骤然煞白,闻肃青冷冷看完这场闹剧,目光和谢文方多次对上,意味不言而喻,在谢文方即将发作的边缘,才悠悠开口:“二位,眼下可不是斗嘴的时候。”
“哼。”谢文方拂袖背身,闻肃青又道:“如今,你我四人,门下精锐门客已至此,若是再探一次,显然不是你我能一时承担起的,只是这水里头的,不知他究竟是不是应劫,若是,也不知他如今修为,若是不,却也不知究竟是个何物。依我看,这探底细,自是要探的,只是,这个成本,也犯不着非要咱们来出。”
“有话就说。”楚世乾最不喜闻肃青这幅胜券稳操的模样,他是个直率凶残却自诩性情直率的人,闻肃青于他而言,便是奸诈虚伪的代名词。
“楚老爷急什么?”闻肃青一笑,端起案上青灵釉玉杯,呷口上好的凤溪茶,才悠然道:“龙鸣剑谷,不是还有几日便开启了么?”
“你的意思是……”谢文方锁眉,而后缓缓舒展,点头:“确不失为良计。”
“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探海底,高,真是高!”
“倒是不损你我一兵一卒……”
门内,四人虚伪逢迎,门外,侍女听得心头惊骇。
龙鸣剑谷秘境即将开启,届时,不知会有多少年轻修士前去寻觅自己的本命剑。
而若是,若是,秘境传送时,出现了偏差,将他们送去了那送命的归溟海海底……
这,于他们而言,简直是碾压式的屠杀!
“哐当。”
思绪出神,她没留神银托盘子掌中滑落,不菲的玉杯哗哗碎了一地。
“是谁?!”
厢房内紧随而来便是一道呵斥,一瞬的功夫,侍女好似被一道强力拉拽,墙壁化为空气,她被凭空拉至厢房内。
厢房内的肃杀气息令她不寒而栗,侍女抬起眼,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四大家族家主,可惜,他们的脸上并无丝毫的,对外宣称的怜悯。
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侍女没由来地脑海中忽然闪过这几个词,只是她再也没有多想的机会了。
“哪来的蠕虫,也不知死个好地方,唉,白白污了我这一地天丝金雀毯。”闻肃青瞥一眼,抬手,灵气涌动,只是一瞬,地上侍女的遗体化为烟雾。
风永元讥讽:“她身上可还是有你闻家的族印,闻老爷倒是一碗水端得平。哦,差点忘了,闻老爷对自己庶出的亲女儿,可都是不闻不问呢。”
闻肃青却笑盈盈回:“此举为苍生罢了,若是苍生有需,即便是嫡出的亲女儿,闻某也可舍弃,唉,心怀大义与天伦之乐,世上安有两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