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彼得,是在他救了西里斯以后。
那场行动原本根本不应该出事。
十二月中旬,凤凰社收到消息,一名魔法部国际合作司的中层官员准备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离开英国。他本人算不上重要人物,却在过去半年里经手过几份与食死徒海外资金有关的文件,并且拒绝了马尔福一派连续几次施压。等穆迪确认有人开始在他家附近出现以后,邓布利多决定提前转移整个家庭。行动规模很小,没有任何值得伏地魔本人关注的目标,路线也被拆成了三段,每一段只由对应成员掌握。按照凤凰社过去几个月重新修改的安全规则,这应该是最普通的一次撤离。
希尔维亚负责第二段。
西里斯和彼得也在。
出发以前,天气一直不好。伦敦上空压着很低的灰云,傍晚以后开始下细雨,湿冷的风从街口卷进来,把石板路上的水吹成一层很薄的雾。希尔维亚站在临时集合点门口检查最后一遍名单,西里斯靠在墙边等她,黑色长风衣没有完全扣好,里面还穿着下午修摩托车时那件旧毛衣。彼得站在几步外,正低头把一只很小的应急门钥匙塞进衣袋。他最近瘦了一些,在凤凰社越来越频繁的行动里并不显眼,甚至还是和过去一样,习惯性地站在西里斯和詹姆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确定第三出口还能用?”西里斯问。
“我十五分钟前检查过。”
“十五分钟够发生很多事。”
希尔维亚抬头看他。“比如?”
“比如你承认我说得有道理。”
“那确实需要更久。”
彼得在旁边笑了一声。
很普通。
普通得让希尔维亚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怀疑十分荒谬。
她过去几个月一直提醒自己,邓布利多还没有证据。第三组假行动里存在彼得,只能证明泄密范围缩小到四个人。彼得害怕战争、在强者出现时更安心、很少主动承担最危险的位置,这些都可能只是性格,不是背叛。一个人在战争里害怕死亡,并不自动意味着他会出卖朋友。
希尔维亚已经学会不把一个人的弱点直接写成罪名,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护送对象是一家四口。丈夫姓柯林斯,妻子是麻瓜出身巫师,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六岁。最小的女孩显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被母亲告诉今晚要“临时搬家”,因此抱着一只毛已经磨掉大半的兔子玩偶,甚至还问彼得新家有没有阁楼。
彼得蹲下来和她说:“不知道,不过如果没有,可以让他们找一间有阁楼的。”
“你能变一个吗?”
“我不太擅长。”
女孩认真想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是巫师?”
彼得愣住。西里斯在旁边笑得毫不客气。
“非常好的问题。”
彼得站起来时耳朵都有点红。“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这个魔法。”
希尔维亚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十分钟以后,他们进入第二段路线。出事发生在一条非常窄的麻瓜住宅街。
最开始只是一盏路灯熄灭。
希尔维亚抬头的瞬间,第二盏也灭了。
她立刻停下。
“别动。”
西里斯已经抽出魔杖。
雨还在下。
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关着灯,湿漉漉的石墙反射着一点遥远的车灯。护送的一家四口站在他们中间,母亲下意识把两个孩子都拉到身后。彼得往左边看了一眼。
第三盏路灯熄灭。
不是停电。
有人在沿街清空照明。
“回去。”希尔维亚说。
话音刚落,身后的路整个炸开。
爆炸来得太近,石块和碎玻璃一起扑进雨里。西里斯一把将柯林斯先生推向墙边,希尔维亚的魔杖已经挥出去,左侧两栋建筑之间的砖墙骤然延伸,像一面从地底升起来的盾挡住第一轮咒光。绿色的索命咒撞上墙面没有爆炸,只在湿砖上留下一道刺眼的光,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攻击从完全不同的方向同时落下。
对方知道他们会经过这里,而且知道人数。
“彼得,带孩子!”希尔维亚喊。
彼得没有问,立刻抓住两个孩子往侧面的门廊退。西里斯已经冲到前面,连续两道攻击咒逼退屋顶上的人。希尔维亚踩住地面,整条人行道像折叠一样向上翻起,形成一道倾斜掩体。她的战斗方式经过这一年已经变得更加简洁,不再试图一次把整条街变成自己的领域,只改最需要改变的地方。墙堵一条射线,地面制造撤离角度,窗框和排水管成为固定节点。她把魔力留给真正决定生死的位置。
第一分钟,他们甚至没有落入下风。
直到贝拉特里克斯出现。
她从对面屋顶落下来的时候甚至在狂笑。
“西里斯·布莱克,你这个低贱的叛徒。”
西里斯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
贝拉特里克斯根本没有看其他人。
第一道咒语直接冲他过去。
西里斯侧身躲开,街边整面橱窗在身后炸碎。贝拉特里克斯第二道咒语紧跟着追来,速度快得几乎没有间隔。她显然根本不在意这次护送对象是谁,甚至可能只是知道“西里斯·布莱克会在这里”,便足以让她亲自加入行动。
希尔维亚心里一沉。
这已经不是普通泄密。
有人知道第二段行动人员。
她来不及继续想。另两名食死徒从侧巷冲出来,直接切断了他们通向预备出口的位置。希尔维亚挥杖把一排停在街边的麻瓜汽车同时向前推移,金属车身撞成新的屏障,随即听见背后传来孩子的尖叫。
她猛地回头。
一名食死徒绕过屋后,从彼得所在的门廊上方落了下来。
彼得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只有很短的一步。
希尔维亚看见了。
对方的魔杖已经抬起。
彼得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那一瞬间,希尔维亚甚至以为自己终于会看到某种她已经怀疑了几个月的东西——逃跑、迟疑,或者把别人留在原地。
彼得却抬起了魔杖。
“障碍重重!”
咒语并不漂亮。甚至因为太急偏了一点。
可食死徒还是被撞得失去平衡。彼得立刻推开两个孩子,自己迎着第二道咒光扑倒在地。攻击擦过他的肩膀,长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他疼得整张脸都白了,却还是爬起来,把最小的女孩拖到门后。
希尔维亚没有时间再看。
贝拉特里克斯已经逼着西里斯一路退进街道中央。
她显然非常清楚怎么激怒他。
“跑得比你弟弟快一点,西里斯。”她笑着挡开他的攻击,“至少雷古勒斯还知道自己姓什么。”
西里斯的下一道咒语明显更重。希尔维亚几乎立刻意识到不对。贝拉特里克斯正在引他离开掩体。
“西里斯!”
他听见了。
却只慢了半步。
贝拉特里克斯已经等到了这个距离。
她没有继续攻击西里斯。
魔杖忽然转向希尔维亚。
那道绿色咒语快得像一道白线。
西里斯瞬间回身。
希尔维亚来得及升起一道石墙,却在墙面成形以前看见另一个食死徒从后侧屋顶举起魔杖。
两个方向。
其中一个必然来不及。
西里斯也看见了。
他甚至没有思考,直接朝希尔维亚这边扑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彼得喊了一声。
“西里斯!”
西里斯本能地偏头。一道绿色咒光从他原本站着的位置切过去。
彼得撞上了他。
两个人一起摔进湿漉漉的街面。
索命咒擦着西里斯头顶掠过,击中后面的砖墙,爆起一片碎屑。
如果彼得晚半秒,西里斯已经死了。
希尔维亚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完全空掉。她身体里的魔力猛地向上冲。右手掌心曾经留下厉火灼痕的位置突然发热。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恐惧。
保护某个人的强烈冲动。
邓布利多曾经警告过她的两种情绪,在同一秒全部出现。
蓝白色光在魔杖尖端一闪。
希尔维亚立刻意识到了。
她硬生生停住。
不是火。
不能是火。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魔力已经沿另一条完全不同的结构压进地面。
整条街动了。
贝拉特里克斯脚下的路面突然向两侧裂开,砖石没有爆炸,而像巨大的齿轮一样整体错位。两侧墙面同时折向街心,把三个食死徒强行隔进不同区域。窗台、路灯和屋檐被一次性拉成连续的固定节点,一张由变形术组成的巨大封锁结构在几秒里把战场切成四块。
“走!”
西里斯刚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有追贝拉特里克斯。
甚至没有回头。
他一把抓起受伤的彼得,另一只手替柯林斯夫人挡住从墙缝里穿来的攻击。彼得肩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染深,却还在喊:“小的那个!小的那个在哪?”
“我这里!”柯林斯先生抱起女儿。
希尔维亚打开第三出口。
那本来是一面普通的住宅外墙,此刻整个向内折叠,露出提前藏在建筑结构里的门钥匙触发区。穆迪留下的备用门钥匙在地面亮起蓝光。
第一个孩子离开。
第二个。
母亲。
父亲。
彼得。
西里斯却留在最后。
希尔维亚看见他的时候,贝拉特里克斯已经从变形墙后炸开一道裂口。
“希尔!”
“走!”
“你先。”
“西里斯。”
她只叫了名字。西里斯咬了一下牙。随后后退一步,踩上门钥匙。
消失以前,他仍然看着她。希尔维亚是最后一个。
她没有和贝拉特里克斯继续决斗。
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多放一道咒语的时间。
墙体开始崩塌的前一秒,她抓住门钥匙。
下一刻,伦敦湿冷的街道整个消失。
她摔进凤凰社安全屋的木地板上。
有人伸手接住她。
西里斯。
他自己刚刚站稳,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哪里蹭出来的血,却已经抓住她肩膀把人拉起来。
“你有没有——”
希尔维亚没等他说完,直接抱住了他,动作快得西里斯整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只是忽然需要确定这个人是真的还站在这里。
西里斯僵了不到一秒,手臂便收紧,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我没事。”
希尔维亚没有回答。
她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和自己一样。
几秒以后,她才松开他,转头看向另一边。
彼得已经坐在地上,莉莉正在处理他的肩伤。
那道咒语伤得不算致命,却很深。彼得疼得额头全是汗,脸色难看得像随时会吐。詹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赶到,蹲在他旁边替莉莉压住止血布。
西里斯也看见了,他安静了一瞬。然后走过去。
彼得抬头。
“你——”
西里斯一拳砸在他没受伤那边的肩上。
彼得惨叫:“你有病吗!”
“没死。”
“你差点害我死。”
“你刚才救了我。”
彼得原本还想骂,听见这句话却停住。
“我只是看见——”
“我知道。”
西里斯蹲下来,他脸上的神情是希尔维亚非常熟悉的那种认真。
“谢谢你。”
彼得愣了几秒,最后低下头。
“你也会救我。”
“当然。”
“那就行。”
这几句话简单得让希尔维亚胸口忽然有些发紧,因为彼得说得未必是假话。
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一个人可以真的爱自己的朋友。
也可以在另一个夜晚出卖他们。
人并不会因为做出最坏的选择,就自动失去此前所有真实存在过的感情。
穆迪半小时以后才赶回来。
看到伤员以后,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谁赢了,而是问:“消息泄漏到哪一层?”
整个房间一下安静。战斗留下的兴奋迅速冷下来。
行动路线被分成三段。
对方准确知道他们在第二段经过哪条街。
贝拉特里克斯甚至知道西里斯在那里。
能够接触第二段完整人员名单的人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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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也在其中。
希尔维亚看向他。彼得坐在地上,肩膀刚刚包好,脸色依然苍白。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抬头看过来。没有躲。
“怎么了?”他问。
希尔维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小时前,她曾经怀疑这个人会不会在真正危险的时候逃跑。
结果他没有。他明明可以躲在门廊后,却回头保护两个孩子;他明明怕得脸都白了,却在那道索命咒落下来以前扑向西里斯。他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名副其实的格兰芬多。
她亲眼看见。
“没什么。”希尔维亚说。
彼得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以后,西里斯的情绪一直很好。
不是因为行动成功,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活着。他洗完澡以后坐在床边擦头发,还在重复彼得刚才扑过来的动作。
“我真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快。”
希尔维亚靠在床头看文件。
“嗯。”
“以前在学校,他决斗一直不算快。”
“人在紧急情况下会不一样。”
“那道咒差一点就中了。”
希尔维亚手里的纸停了一下。西里斯没有注意。
“我欠他一条命。”
“别这么算。”
“为什么?”
“救过你一次,不代表以后你每次都需要偿还。”
西里斯看向她。希尔维亚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一点。
“我只是说,朋友之间不需要记账。”
“当然。”
西里斯把毛巾扔到一旁,靠过来。
“不过如果以后彼得遇到事,我肯定不会扔下他,当然,我和詹姆都是专业的。”
希尔维亚看着他的眼睛。
灰色。
很亮。
毫无保留。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怀疑朋友比怀疑敌人困难这么多。敌人的每一次善意都可以被当成手段,朋友却拥有过去。拥有七年的宿舍、满月夜、恶作剧、考试、婚礼、酒馆和无数根本没有利益可图的时刻。彼得刚刚又给这个过去增加了一条。
他救过西里斯。
希尔维亚甚至无法告诉自己这一定是伪装。
如果那一瞬间只是表演,彼得完全没有必要真的扑进索命咒的范围。
她开始第一次认真考虑另一种可能。
也许彼得真的没有背叛。
也许泄密来自另外三个名字中的一个。
也许她过去几个月因为彼得的胆怯和依附性,对一个本来就不够自信的人产生了不公平的判断。
这种想法令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让她更加不安。
第二天,她去找邓布利多。
老人已经看过完整行动报告。
希尔维亚没有绕弯。
“彼得昨天救了西里斯。”
“我知道。”
“他差点被索命咒击中。”
“报告里写了。”
“如果他在为伏地魔工作,这不合理。”
邓布利多看了她片刻。
“为什么?”
希尔维亚皱眉。
“如果他的目标是让凤凰社遭受损失——”
“人的目标很少只有一个。”
她停住。
邓布利多把羽毛笔放下。
“希尔维亚,一个人可能害怕死亡,同时爱自己的朋友;可能在某个夜晚因为恐惧泄露一条消息,又在第二天看到朋友即将死去时本能地救他。我们常常希望人的行为彼此一致,因为这样判断起来比较容易。”
“但实际上不会。”
“尤其不会在战争里。”
希尔维亚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这不能洗清他。”
“也不能证明他有罪。”
又回到了原点。
她非常讨厌原点。
邓布利多似乎看出来了。“你想要一个干净的答案。”
“谁不想?”
“战争很少提供。”
希尔维亚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邓布利多忽然又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她回头。
“昨天的袭击发生以后,我们检查了食死徒进入那条街的路线。”
“怎么?”
“他们提前占领了两侧高处,封锁了原定出口,也知道西里斯会出现。”
“所以?”
“他们没有封第三出口。”
希尔维亚的目光停住。
第三出口是她自己临时保留的结构。
知道的人只有她、穆迪和邓布利多。
食死徒知道他们会经过那里。
知道西里斯在,却不知道完整撤离方案。
信息泄漏仍然存在,只是泄漏出去的东西恰好停在某一个层级。
希尔维亚慢慢转过身。
“第二段人员名单。”
“是。”
“谁知道?”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知道。彼得是其中之一。
那天晚上,西里斯在厨房给彼得写了一封信,问他伤口怎么样,还在末尾画了一只非常丑的老鼠。
希尔维亚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你在画什么?”
“虫尾巴。”
“看起来像土豆。”
“你不懂艺术。”
她没有告诉他下午那段谈话,现在还不能。
西里斯写完以后把信折起来,抬头问她:“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我?”
希尔维亚走过去,她低头吻了他一下。
“因为你昨天差点死。”
西里斯怔了一下。
随后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
“现在才后怕?”
“有一点。”
“罕见。”
“你最好珍惜。”
西里斯笑着抱住她,希尔维亚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没有再看桌上那封信。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真正明白,邓布利多所谓的“等待证据”为什么那么难。
因为证据出现以前,生活不会停止。
希尔维亚直到很多年以后,仍然记得十二月那条下雨的街,记得彼得脸上的恐惧。也记得他扑向西里斯的那一刻。那些都是真的。
所以后来发生的一切,才更加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