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地魔死后的第五年,希尔维亚有将近一半时间不在英国。
战争结束得很快,留下来的事情却多得惊人。莫当特家在法国、英国和北欧的产业需要重新整理,过去几年被迫中断的贸易要恢复,旧合作伙伴有些死在战争里,有些在局势最糟的时候撤出了英国,还有些人直到魔法部宣布最后一批审判结束,才终于敢重新把名字写进合同。希尔维亚接手这一切以后表现得比所有年长的家族顾问预想中更强硬。她砍掉没有意义的旧业务,卖出长期亏损的土地,把几项被纯血家族视为“体面传统”的产业毫不犹豫地结束,又开始寻找麻瓜世界里那些真正具有增长潜力的公司。她的行程因此从巴黎排到苏黎世,从纽约排到东京,秘书手中的日历经常密得连晚餐都需要提前十五分钟安排。
东京那一次原本也只是一趟很普通的商务旅行。
她在丸之内和几名商人谈了整整一天。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始,午餐直接放在会议室里解决,等最后一份关于精密机械和新材料合作的条款终于敲定,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希尔维亚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把钢笔放回桌面时,对面的日本董事还在客气地表示希望第二天晚宴上继续讨论下一阶段合作。她笑着答应,语气平稳,神情看不出连续十个小时谈判留下的疲惫。只有秘书跟着她走出大楼以后,才看见她抬手捏了一下后颈,又把披在肩上的黑色大衣往上拉了拉。
东京的冬夜比伦敦明亮得多。
街边的招牌一层叠一层亮着,汽车从湿润的柏油路上驶过,灯光被夜雨洗得很长。希尔维亚原本打算直接回酒店,却在经过一处路口时停了下来。秘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街对面一家还亮着灯的摩托车店,巨大的玻璃橱窗后摆着几辆新车,其中一辆黑色川崎停在最靠近街边的位置,车身线条锋利,金属发动机在店内灯光下泛着冷亮的银色。
“家主?”
“你先回去。”希尔维亚说。
秘书愣了一下。“明早九点还有——”
“我记得。”
“那车——”
“我只是看看。”
跟了她快两年的秘书已经知道,莫当特的当家人说“只是看看”的时候通常不值得继续追问。她于是把第二天的文件确认了一遍,独自上车离开。希尔维亚站在街边,等红灯变绿,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红底高跟鞋踩过一点积水,她走到橱窗前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目的地停在一家店外。
那辆车让她想起很多年前。
霍格沃茨最后一年,壁炉,有求必应屋,蛋糕上那只画得很丑的黑狗,还有一个平时什么都能拿来开玩笑的人,在看见一辆摩托车以后难得安静下来的样子。
时间过去以后,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奇怪。希尔维亚如今已经很难准确想起那晚唱片机里放的是哪一张唱片,也记不起自己穿的长裙究竟是什么颜色,却一直记得西里斯看向她时的眼睛。灰色,在壁炉里亮得惊人。那时她还年轻到以为感情最重要的部分是不给彼此增加束缚,所以他们把一句“男朋友”拖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后来经历了战争、葬礼、受伤和太多差一点来不及的时刻,她才渐渐明白,爱一个人和拥有一个人之间隔着很远。真正珍贵的从来都不是有人永远不离开,而是明明门一直开着,他仍然一次又一次选择回来。
希尔维亚隔着玻璃看着那辆摩托车,忽然很想西里斯。
这种想念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坐在长桌尽头谈数百万加隆的合作时,她根本没想起他;签完合同走进电梯的时候也没有。偏偏只是看见一辆黑色摩托车,她脑子里便很清楚地出现了另一个地方。
这个时间,伦敦大概还是下午。
西里斯应该在店里。
他那家摩托车店开业才几个月,地方比莫当特家的任何产业都小得可怜,他却喜欢得不得了。他拒绝让希尔维亚替他买更体面的店面,说现在这间“机油味比较对”,每天穿着沾机油的工装待在那里,比出席魔法部战后授勋宴会高兴十倍。希尔维亚甚至能够想象他此刻的样子:黑发比早上出门时更乱,袖口卷到手肘,手背和指节沾着洗不干净的机油,可能正蹲在一辆刚送来的摩托车旁边检查发动机;也可能靠着工作台,难得耐着性子向某个客人解释排量、转速和悬挂,讲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地方时会下意识抬一下眉,灰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二十五岁以后仍然会这样。
年纪只给了西里斯更宽的肩背和更沉静的轮廓,没能真正拿走少年时代的东西。他如今面对陌生人少了许多刻意的锋利,不再随时随地露出棱角,反而有种获得一切的松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已经有了极浅的纹路,却依旧有自己热爱的东西,会因为一台漂亮的发动机忘记时间,会因为改装成功骑车绕伦敦多跑两圈,会大半夜和詹姆两个人决定去一个新地方探险然后被莉莉骂,也依旧会在希尔维亚独自出差以前靠在卧室门边,嘴上说着“我完全可以自己活七天”,等她真的收拾好行李变成黑色的大狗赖在她的行李箱里不走。
希尔维亚忽然笑了一下。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深色大衣,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耳边戴着下午会议时没有摘掉的珍珠,神情里已经有了年轻时很少见的从容。过去几年有很多人开始叫她“莫当特家主”,在会议室里等她决定一家公司的未来,也有人因为她一句话修改持续几十年的合作方式。她已经非常习惯别人等待她的决定。
可在距离伦敦将近六千英里的东京街头,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
这种意识很奇妙。
她年轻时对“家”的理解很大程度来自建筑、姓氏和领地。莫当特庄园当然是家,法国的宅邸也是,后来她和西里斯住过的公寓、伦敦房子甚至旅行时长期租下来的住所,都可以被称作家。可真正让她在东京的雨夜里产生归心的东西,与房子的地址毫无关系。
她甚至不知道西里斯今天晚上会在哪一张沙发上睡着,也不知道厨房里是不是又有他忘记洗的咖啡杯。
可只要想到他在那里,遥远的伦敦便忽然从地图上的城市变成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地方。
有人会听见门响以后从楼上下来。
有人会在她凌晨到家时睡眼惺忪地问一句“几点了”,随后还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有人知道她不喜欢飞机和长途门钥匙,所以已经习惯在她每次出差回来以后给她留一杯水。
她年轻时拼命争取自由,后来终于得到足够多的自由,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拥有任何房子,也可以随时离开。走得越远,她反而越明白,一个人能够毫无顾虑地离开,往往正因为心里知道自己可以回去。
原来所谓此心安处,并不一定是一方土地。
有时候只是某个人还在。
希尔维亚推开了摩托车店的门。
半小时以后,她坐在店里的沙发上,和一个英语不算流利的销售人员讨论那辆川崎到底能不能按照她的要求重新调校。一个小时以后,销售经理也被叫了过来。第二天上午,她的日本合作方收到消息,莫当特小姐将原定会议推迟了四十五分钟,因为她正在处理“一件私人采购”。
没人知道这项私人采购为什么需要她亲自和工程师讨论发动机。
希尔维亚也不解释。
她只在离开东京以前安排好了运输,并且额外要求车上不能出现任何华而不实的魔法改装。飞行功能可以以后交给西里斯自己研究,她很确定如果连这部分也替他完成,他反而会失去一半乐趣。
一个星期以后,她终于回到伦敦。
回程比计划晚了三个小时。希尔维亚进门时已经接近午夜,门厅里只亮着一盏灯。她刚脱下大衣,楼梯上便传来脚步声。
西里斯显然已经睡过一觉。
他只穿了一件深色长袖上衣和松垮的家居裤,赤着脚,微卷的黑发被枕头压得一边翘起来,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清醒的倦意。二十六岁的西里斯和霍格沃茨时已经很不一样,少年时期锋利的漂亮沉下来以后,多了一种属于成年男人的漫不经心的魅力,肩背宽阔,鼻梁和下颌在昏暗灯光里显得更深。他站在楼梯上看了她两秒,灰眼睛才慢慢真正清醒。
“你不是说明早?”
“提前了。”
“这叫提前?”
“按照原计划,是。”
西里斯从楼梯上下来。
希尔维亚原本还准备把手里的文件放好,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低头吻了下来。
很轻。
刚睡醒的人身上还有温热的气息,手掌从她腰侧环过来,把她整个人收进怀里。希尔维亚被他吻得往后靠了一点,肩背碰到门边,随后终于笑起来。
“你刷牙了吗?”
西里斯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离家八天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很重要。”
“刷了。”
“几点?”
“希尔维亚。”
她笑得更明显。
西里斯低头又吻她,这一次带了点惩罚意味,手掌沿着她后腰压紧。希尔维亚的长途飞行、东京会议和几个小时以前还在处理的合同忽然一起退得很远。她抬手抱住他的脖子,指尖插进那头依旧很难打理的黑发里,熟悉的触感让她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感觉自己回来了。
他们其实已经分开过很多次。
八天算不上最长。
战争最紧张的时候,甚至有过谁都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见面的时期。可和平以后,思念反而变得柔软。它不再和死亡混在一起,不需要每一次拥抱都带着“幸好你还活着”的庆幸,只变成一种日常的、可以放心承认的东西。
我想你。
所以我回来了。
这已经足够。
西里斯终于放开她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东京怎么样?”
“赚钱了。”
“我就知道。”
“谈成三项合作。”
“恭喜莫当特家主。”
“还有一个礼物。”
西里斯睁开眼。那个表情和很多年前几乎没有区别。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很好笑。“你每次听到礼物还是这样。”
“什么样?”
“狗。”
“这是物种歧视。”
“你本来就是。”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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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捏了一下她的腰。
第二天下午,那辆车被送到店里。
希尔维亚没有提前告诉他是什么。西里斯在看见运输箱打开以后站了很久,随后慢慢转过头,看向靠在工作台边的希尔维亚。
她今天难得没有穿谈生意时的套装,只穿了一件柔软的深色毛衣,长发随意披下来,手里还拿着他刚才给她倒的咖啡。
“川崎?”西里斯问。
“嗯。”
“东京买的?”
“川崎。”
“我知道它叫川崎。”
“那你还问。”
西里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收到昂贵礼物时那种惊喜,也不像十八岁那天几乎掩饰不住的兴奋。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慢慢变得很柔和。
“你又在街上看见摩托车,然后想起我了?”
希尔维亚端着咖啡,安静了两秒。
“嗯。”她很少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直接。
西里斯脸上的笑也跟着淡下来一点。
希尔维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多年前的那个生日从来没有真正过去。那时候她把一辆摩托车送给一个刚刚成年的男孩,觉得自己只是记住了他的喜好;后来才知道,人会在漫长岁月里不断重复自己最早做出的选择。她还是会在世界另一端看见他喜欢的东西时想到他,还是愿意花自己最昂贵的时间去准备一个对战争、家业和任何宏大目标都毫无帮助的礼物。
因为西里斯高兴这件事,本身就值得。
“我当时站在东京街上,”她慢慢说,“突然在想你现在应该在做什么。可能正在修车,也可能又在和客人争论哪一款发动机更好。然后我觉得……”
她停了一下。
西里斯安静地等。
“我很想回家。”
他说不出话了。
希尔维亚看见他的神情,忽然有一点不好意思。她已经可以在二十个人面前毫不犹豫地否决一项数百万加隆的投资,却还是不太习惯把这种话完整地交给另一个人。
于是她低头喝咖啡。“就这样。”
“就这样?”
“嗯。”
西里斯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到工作台上。
“干什么?”
“礼物很好。”
“我知道。”
“但我觉得刚才那句话更好。”
希尔维亚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低头吻住她。
店门已经锁了。
午后的光从卷帘门上方的玻璃落进来,空气里有机油、金属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西里斯手上刚洗过,指节里仍留着一点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黑色痕迹。他的手掌贴上她腰侧,希尔维亚被他抱起来坐到工作台边缘,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滑上去一点。
她低头看他。
三十多岁的西里斯仍然很英俊。只是这种英俊已经不再像霍格沃茨时那么锋利张扬。眉眼成熟了一些,拥抱人的时候也比年轻时稳。希尔维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指腹沿着下颌慢慢滑过去,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的自己当时根本想象不到这么远。
那时候他们只敢保证今天。
后来一天又一天,竟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战争结束了。
他们都活着。
她会去东京,他会在伦敦修摩托车;她会回来,他会在夜里下楼接她。人生忽然拥有了许多曾经根本不敢奢望的普通细节。
西里斯握住她的手,在掌心吻了一下。
“又在想什么?”
“在想你老了。”
他眯起眼睛。
“希尔维亚。”
“比十八岁老。”
“你也一样。”
“我保养得比你好。”
“那我检查一下。”
他话音刚落便重新吻下来。
希尔维亚笑着躲了一下,最终还是被他抱紧。窗外有人经过,隔着卷帘门听不见里面的声音。那辆刚从日本送来的摩托车停在不远处,黑色车身映着午后的光,像很多年前有求必应屋里那一辆跨越了时间重新来到他们身边。后来西里斯果然花了很长时间研究怎么让它飞。
希尔维亚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真正出乎她意料的,是许多年以后她偶尔回忆起东京,最清楚的已经不是谈成了哪几份合同,也不是那一年莫当特家的产业扩张了多少。
她记得的是那天晚上湿润的街道。
记得玻璃后面那辆黑色摩托车。
也记得自己站在人群里,距离伦敦几千英里,忽然非常确定地想念一个人。
她年轻时以为自由意味着永远有地方可以去。
后来才明白,真正让一个人敢走得很远的,往往是终于拥有了一个愿意回去的地方。
而她的家,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不只姓莫当特了。
它也有一双灰色的眼睛,一头永远弄不整齐的黑发,手指上洗不掉的机油,以及每一次她推门回来时都会朝她走过来的脚步声。
世界那么大。
希尔维亚仍然可以去任何地方。
只是从此以后,所有远方都有了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