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威·隆巴顿在1980年7月30日出生。第二天下午,哈利·波特出生。
希尔维亚第一次见到哈利的时候,对那则预言还一无所知。
对她而言,他只是詹姆和莉莉刚刚出生的儿子,是一个比她想象中还小、被白色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詹姆从她和西里斯踏进病房开始便处于一种明显过度兴奋的状态,先向两个人郑重宣布哈利的头发“显然继承了波特家的优良传统”,又趁莉莉闭着眼睛休息的时候压低声音说,等儿子能站稳以后就可以开始接触儿童扫帚。莉莉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只淡淡说了一句:“你敢。”詹姆沉默片刻,把计划修改成了“三岁以后”。西里斯站在床尾笑得差点把哈利吵醒,最后被莉莉一起赶到了窗边。
希尔维亚对新生儿一向没有太大兴趣。刚出生的孩子轮廓还没有长开,柔软、脆弱,连手指都小得让她觉得握魔杖稍微用力一点的人根本不应该碰。可哈利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还是安静了一瞬。那双眼睛几乎完全像莉莉,是很清澈的绿色。希尔维亚把一根手指递过去,哈利本能地握住,力气微弱得近乎可以忽略,她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
邓布利多晚一些才来。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像一个真正来探望旧学生和新生儿的长者,先询问莉莉恢复得怎么样,又忍受詹姆完整讲述了一遍哈利出生以后“非常明显地认出了爸爸”这件事。离开的时候,他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看了襁褓里的孩子很久。希尔维亚当时只以为那是邓布利多罕见的老人式感慨,并没有追问。直到几周以后,她才知道,在哈利出生以前,一则预言早已把两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推到了战争最危险的位置。
预言发生在数月以前。
邓布利多去猪头酒吧面试新的占卜学教授,西比尔·特里劳妮原本没有给他留下足够深的印象,谈话临近结束时却忽然进入真正的预言状态。她说,一个拥有击败黑魔王力量的人即将来到世上;他的父母曾经三次反抗黑魔王,他会在七月结束时出生;黑魔王会亲自将他标记为自己的对手,而那个孩子最终会拥有一种黑魔王无法理解的力量。预言没有名字。到了七月底,符合这些条件的家庭至少有两户——隆巴顿和波特。纳威与哈利都符合,真正会使其中某一个孩子成为预言中心的,从来都不是出生顺序,而是伏地魔本人对预言的反应,以及之后作出的选择。
可邓布利多并不是那晚唯一听见预言的人。
门外还有西弗勒斯·斯内普。
他没有听到全部。在阿不福思发现并赶走他以前,斯内普只来得及听见前半段:一个将在七月底出生的孩子,父母曾三次反抗黑魔王,拥有击败他的可能。他不知道后半段关于“标记”的内容,更不知道预言本身把决定权以一种近乎讽刺的方式交到了伏地魔手中。他只是带着自己认为具有价值的情报离开猪头酒吧,并在之后把它交给了伏地魔。
这件事似乎可以说成一个简单的错误,仿佛斯内普年轻、愤怒、被人排斥,所以一时走错了路。事实远没有这么干净。他当然有足够糟糕的成长经历:贫穷的家庭,充满敌意的父母关系,学生时代长期承受的羞辱,以及一种从很小开始便根植于心底的自卑。可斯内普从来都不缺聪明,他比绝大多数同龄人更早理解黑魔法意味着什么,也完全知道埃弗里、穆尔塞伯以及后来那些食死徒如何谈论麻瓜出身者。他曾经对力量有过真实的迷恋,也曾把进入伏地魔的圈子视为一种上升、一种证明,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强、足够有用,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终有一天会发现他们犯了错。
所以当他把预言告诉伏地魔时,他知道这条消息可能意味着一个孩子会死。只是那个孩子还没有名字。
当然,抽象的人命总比具体的人容易被牺牲。
一个尚未出生、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孩子,在当时的斯内普眼里还只是情报里的一项条件。他甚至可能没有认真想象过伏地魔找到那户家庭以后会发生什么。战争很容易让人习惯这种语言:目标、损失、必要代价。只要名字不熟悉,很多残酷便可以被包装成逻辑。
直到两个孩子出生,伏地魔开始选择。
最初的变化很细微。斯内普在食死徒的集会里听见有人询问詹姆最近参与过什么行动,也有人被要求确认莉莉生产以后是否继续出入圣芒戈。后来问题越来越具体,开始涉及波特家的亲属、旧住所,以及他们与凤凰社成员之间的联系。伏地魔从未向普通食死徒解释原因,可斯内普不需要别人解释。他是那个把预言带回来的人,自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些问题最终指向哪里。
哈利·波特。
他第一次真正确认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一间烛火昏暗的房间里。周围还有人在谈论魔法部的下一次袭击,贝拉特里克斯笑得尖锐,伏地魔只很随意地提了一句“波特家的男孩”。斯内普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反应,手指却在袖口里一点点收紧。
他最先想到,是莉莉。
很多年前科克沃斯河边的阳光,她坐在草地上听他解释魔法世界;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她第一次真正走向那个他们曾经一起想象过的地方;后来是霍格沃茨走廊,她越来越失望地看着他,直到终于不愿意继续听他的解释。斯内普已经很多年没有允许自己认真回忆这些细节。他一直把那段关系放在一个已经封闭的位置,仿佛既然是他亲手毁掉的,就有资格假装它已经死了。可人的记忆显然没有这种体面。伏地魔只需要说出“波特家的男孩”,那些东西就全部回来了。
斯内普也在这时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曾经交出去的东西。
于是他做了第一件事。他先去求伏地魔。
斯内普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黑魔王改变决定,因此把请求说得非常谨慎。他没有谈爱,也不敢表现出足以引起怀疑的情绪,只说莉莉·波特天赋出众,如果她愿意服从,没有必要和丈夫、孩子一起处死。伏地魔听完以后甚至觉得有些有趣。他当然不理解斯内普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一个麻瓜出身的女人,却也不介意把一条对自己毫无价值的生命当作赏赐。他答应,如果莉莉肯让开,可以留下她。
从伏地魔那里离开时,斯内普曾经短暂地产生过一种近乎病态的松懈。
莉莉可以活。
至于詹姆,他恨了詹姆很多年。那些学生时代的羞辱没有因为成年自动失去重量,甚至直到此时,只要想到詹姆·波特,他仍然很难产生任何善意。哈利则只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婴儿。伏地魔真正要杀的是他们,而莉莉拥有活下来的机会。
那就够了,只要莉莉活下来就够了。他几乎成功说服了自己。
然后另一个念头出现了。莉莉不会让开。
这件事斯内普比伏地魔更清楚。
她不会站在丈夫尸体旁边接受黑魔王赐予的活路,也绝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杀。伏地魔所谓的宽恕之所以看起来像一条退路,只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莉莉。斯内普认识。他曾经失去她,至少还没有忘记她为什么会离开自己。
于是那个请求突然显出了真正的样子。
他求来的并不是莉莉的生路,只是一个让自己能够说“我试过”的借口。
那天夜里,斯内普终于去找邓布利多。
他们见面的地方风很大,荒凉山坡上的长草几乎全部朝同一方向倒伏。斯内普从黑暗里走出来时已经失去了平日里那种阴沉而近乎刻薄的镇定,脸色苍白,黑发被风吹到脸侧,一只藏在袖口里的手始终微微发抖。他很年轻,甚至还不到二十二岁,可长期的愤怒和战争已经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疲惫得多。邓布利多站在山坡另一端,没有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恐惧便表现出慈悲。
“你把那则预言告诉了汤姆。”
这不是询问。
斯内普嘴唇抿紧,最后只说:“是。”
“现在他认为那个孩子是哈利·波特。”
“是。”
“所以你来找我。”
斯内普抬起眼。他很少真正向别人示弱,更很少开口求什么,可这一晚已经没有余地留给尊严。“保护她。”
邓布利多看着他,神情冷得近乎让斯内普无法直视。
“莉莉。”
斯内普没有说话。
“她的丈夫呢?”
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孩子呢?”
斯内普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当然知道邓布利多为什么这样问。因为在几个小时前,他去求伏地魔的时候根本没有替另外两个人求情。
邓布利多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如果汤姆遵守承诺,杀死詹姆和哈利,只把莉莉留下,你觉得这样的事情有发生吗?”
斯内普很久没有回答。
那段沉默比任何辩解都诚实。他无法立刻说“不”,因为几个小时前的自己确实接受过这种可能。他恨詹姆,也曾经把一个陌生孩子的生命看得太轻。他对莉莉的感情真实而持久,却长期带着一种非常狭窄的自我中心:他知道自己希望她活,却很少真正问过,她愿意以怎样的方式活。
最终,斯内普闭了一下眼。“全部。”
邓布利多依旧没有说话。
斯内普重新看向他,声音已经哑了:“把他们全部藏起来。莉莉、波特,还有孩子。让他们都活下来。”
这个回答来得很晚,却仍然是一个选择。
邓布利冷冷地说:“你愿意为我提供什么,斯内普?”他问。
斯内普沉默片刻。“一切。”
“这不是一个很轻的承诺。”
“我知道。”
邓布利多注视他很久。“那么从现在开始,你继续回到汤姆身边。”
斯内普的神情终于出现变化。“回去?”
“如果你现在消失,他会知道有人泄露消息。你想保护莉莉,就必须让他继续相信你仍然忠诚。”
这比斯内普原本想象的惩罚更冷酷。他大概以为自己带来消息以后会被凤凰社藏起来,或者至少从食死徒阵营彻底撤出。邓布利多却要求他走回那个已经知道自己站错的地方,继续面对伏地魔,继续参加集会,继续让所有人相信他仍然属于那里。
他最终答应了。
从那一晚开始,西弗勒斯·斯内普成为邓布利多的双面间谍。
这条路没有给他提供任何形式的赦免。他不能公开说明自己正在改变,也不能期待莉莉知道以后重新接纳他,甚至无法让凤凰社绝大多数人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很多时候,他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是:今天送出去的一条消息也许让某个人活了下来,而明天为了维持身份,他可能必须眼睁睁看着另一件事发生。
他救不了所有人。
这一点很快成为最残酷的现实。
如果每一次斯内普知道的食死徒行动都会提前失败,他活不过几个月。于是邓布利多必须选择哪些消息可以利用,哪些行动只能提前增加防备却不能直接阻止,还有哪些情报即使知道,也只能让它按原样发生。斯内普有时会提前知道某个名字出现在名单上,却不能亲自去警告;有时参加完一场集会,第二天还要在走廊里听见某个人已经死亡的消息。他原本就不是一个温和的人,这种生活更没有把他变得柔软。相反,他越来越阴沉,越来越擅长把情绪压缩到别人看不出来的位置。
希尔维亚后来偶尔在邓布利多那里遇见他,最开始甚至不知道斯内普为什么会出现,直到他频繁出现,她才知道这位曾经的同学变成了双面间谍。两个人学生时代谈不上友善,成年以后也没有因为站到同一阵营便突然产生好感。希尔维亚记得他曾经相信过怎样的东西,也记得莉莉因为他受过什么伤。斯内普同样对她那种与生俱来的财富、家世和强烈自信没有太多好感。可战争让他们逐渐形成一种很奇怪的关系:彼此并不喜欢,却开始承认对方在某些事情上值得信任。
有一次斯内普从食死徒集会回来,右手腕留下了一道很深的新伤。希尔维亚在校长办公室门口遇见他,看了两秒:“被发现了?”
“没有。”
“那是什么?”
“贝拉特里克斯心情不好。”
希尔维亚觉得这句解释完全足够。斯内普从她身边走过去两步,又突然停下,冷不丁地说:“你给波特家设计的外层防御太依赖建筑结构。”
希尔维亚转头。“你看过?”
“我不需要看。你在霍格沃茨就喜欢这么做。”
“有什么问题?”
“如果黑魔王亲自去,他习惯先破坏建筑,让内部防御失去连续节点。”说完便走,就像他们四年级还没有彻底不说话之前一样。
希尔维亚没接话。第二天,希尔维亚把波特家和隆巴顿家最关键的两个锚点移到了地下。
斯内普带给邓布利多的第一条关键消息,除了伏地魔已经选择哈利,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细节:伏地魔承诺,如果莉莉愿意让开,他可以不杀她。
邓布利多听到这句话以后沉默了很久。因为这意味着一个过去无法主动制造的魔法条件,有了出现的可能。
他随后才把莉莉单独叫去。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莉莉第一次知道了完整预言。她知道纳威同样符合条件,也知道预言从未提前宣布哈利就是所谓“救世主”。伏地魔选择了哈利,于是预言才开始围绕哈利收紧。邓布利多也没有把这一切说成命运。他甚至明确告诉莉莉,预言并不保证哈利会赢,更不意味着任何人应该坐等一个婴儿长大以后拯救世界。
希尔维亚知道预言,则比莉莉更晚。
邓布利多之所以最终告诉她部分真相,是因为他需要她重新参与设计波特家的防御。那天她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曾经在圣芒戈握过手指的那个孩子,从出生以前就已经被一句预言笼罩,而伏地魔如今亲手把他选了出来。
她沉默很久以后,只问:“所以现在的计划是什么?”
邓布利多看着她。“尽可能确保预言永远不需要被验证。”
这个回答让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松了一点神色。
她很讨厌“命中注定”。尤其讨厌把成年人无法解决的战争交给孩子。
从那以后,波特家的防御规格再次提高。希尔维亚负责的仍然是自己熟悉的部分:独立锚点、自动闭合的走廊、即使屋内成年人失去行动能力也能继续运行的隔离结构,以及一套完全不依赖赤胆忠心咒本身的紧急警报。她在检查婴儿房的时候,却发现里面还有一层她从未设计过的魔法。那道力量极淡,盘绕在婴儿床所在区域附近,既不阻挡陌生人,也不主动攻击,更像一个尚未完成的结构,安静等待着某个条件。
“这是什么?”她问。
“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启动的保护。”邓布利多回答。
“什么条件?”
“选择。”
希尔维亚皱眉。
邓布利多没有故弄玄虚,只是有些事情本来就无法保证。“汤姆答应过,如果莉莉愿意让开,可以饶她一命。如果那一刻真的到来,她拥有真实的生存选择,而她仍然自愿挡在哈利和死亡之间,那么一种很古老的保护可能被唤醒。”
“可能?”
“魔法不是账本,希尔维亚。尤其是这种。”
“您不能保证?”
“不能。”
希尔维亚看着婴儿床旁那层几乎察觉不到的魔力,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它不能算主要方案,不能让莉莉的生命挂在这种可能性上。”
邓布利多眼里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正是。”
她于是把外层结构又加固了一遍。预言可以存在,古老魔法也可以作为最后一道保险,可任何真正负责任的计划都不能建立在“一个母亲也许会被迫牺牲自己”上。她甚至给楼梯增加了第二种断裂模式,让入侵者即使突破主厅,也必须多浪费几秒才能靠近婴儿房。事实证明,这几秒后来比任何人当时想象的都重要。
与此同时,凤凰社内部的另一条线已经收紧到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程度。彼得依然和他们来往,而且自从那场雨夜的护送里真正救过西里斯以后,连希尔维亚都无法再用最简单的方式理解他。西里斯提到彼得时明显比过去更认真。有一次詹姆开玩笑说彼得学生时代最擅长寻找安全位置,西里斯反而替他回了一句:“真出事的时候,他可没跑。”
彼得当时正坐在桌边,听见以后低头笑了笑。“运气好。”
“索命咒已经到我脑袋后面了,这叫运气?”
“你还想让我怎么说?”
詹姆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说自己伟大。”
“那还是算了。”
几个人笑起来,气氛和霍格沃茨时期没有太大区别。希尔维亚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詹姆和西里斯从十一岁开始便天然地把彼此当作最重要的同伴,他们会互相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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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争吵,也理所当然地相信对方可以和自己站在同一条线上。莱姆斯因为自己的秘密拥有另一种重量,另外三个人为了陪他度过满月,花几年时间学习阿尼玛格斯,这件事本身已经把他们绑得很深。彼得当然也被爱着。詹姆会为他出头,西里斯会在战场上保护他,他们不会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抛下他,可彼得太容易成为计划里那个“也一起”的人。
大家先决定去哪里,再叫彼得。
先决定怎么做,再给彼得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他们觉得这是照顾,因为确实是照顾。可长期被照顾和真正被当作能够承担同等重量的人之间,终究隔着一段距离。
希尔维亚并不因此替彼得寻找借口。被忽视不会自动制造叛徒,恐惧也不能替一个成年人承担他之后的选择。她只是逐渐理解,一段关系里可以同时存在真心和缺陷。詹姆与西里斯确实爱彼得,彼得也确实爱他们。在邓布利多给她的信息里,彼得是被怀疑的,而彼得倘若叛变的心理,她也可以分析得清清楚楚。
但她却实在无法这么判断,因为彼得是那样无畏地救了西里斯,也是那样融洽地和他们一起相处。那么多的证据和那么多的信任,让那个怀疑变得不再牢靠。
邓布利多减少了彼得能够接触核心行动的机会,却没有突然把他排除在外。詹姆没有察觉,西里斯也没有。直到伏地魔对哈利的关注越来越明确,邓布利多建议波特一家使用赤胆忠心咒,并主动提出由自己担任保密人。
詹姆没有立即答应。他当然信任邓布利多。可詹姆从小建立起来的信任观念和希尔维亚非常不同。希尔维亚年轻时习惯相信最有能力的人,詹姆却更愿意相信关系本身。他在一个被充分爱过的家庭里长大,因此很自然地认为,真正重要的东西应该交给那些与你共同生活、共同冒险、互相救过命的人。
“我会选一个我信任的人。”他说。
邓布利多看了他很久。“我仍然建议由我来。”
“我知道。”
“这并不是关于谁更值得信任。”
“我也知道。”
詹姆笑了一下。“但这是我和莉莉的家,教授。”
邓布利多最终没有强迫。
他可以比詹姆知道更多,也可以认为自己的方案更安全,却不能因此替一个成年男人决定妻子和孩子最终该把秘密交给谁。
西里斯最初也认为保密人应该是自己。
所有人都会这样想。伏地魔更会。
正因为如此,他后来产生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念头。
“彼得。”
那天只有詹姆、莉莉、西里斯和彼得在场。希尔维亚甚至都不在场,而邓布利多更是。
彼得起初甚至没听懂。“什么?”
“你当保密人。”西里斯说。
彼得看向詹姆,又看回西里斯。“你疯了吗?”
“恰恰相反。我突然非常聪明。”
“所有人都知道你和詹姆的关系。”
“所以他们会追我。”西里斯说,“这就是重点。伏地魔只要发现波特家消失,第一个怀疑的人一定是我。他会以为秘密在我这里,而真正知道地址的人是你。”
彼得的脸色慢慢变了。“如果他们发现呢?”
“他们不会想到你。”
这句话落下以后,房间短暂地静了一下。西里斯说出口才察觉其中有一点不太对。
彼得也察觉了。这些年来,“没有人会想到彼得”一直可以被解释成一种战术优势,却也隐约包含着另一层他们很少认真面对的事实:敌人不会认为彼得值得承担这样重要的秘密。
西里斯看着他,难得把后面的话说得很认真。
“我会想到。”
彼得抬起眼。
“因为我信你。”西里斯说,“伦敦那次,你怕得脸都白了,我看见了。可你还是回头了。”
彼得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本来可以躲。”西里斯继续道,“你没躲。”
詹姆靠在旁边,很久没有插话,直到这里才伸手搭住彼得肩膀。“我们从十一岁就在一起,虫尾巴。”
彼得看向他。詹姆的神情里没有试探。
这或许是很多年以来,他们第一次把一件真正决定生死的事情主动交到彼得手里,而不是告诉他跟在谁后面、躲在哪里、等其他人完成最危险的部分。
彼得一直想要这种认可。等它真正来到的时候,他却已经站在另一条路上。
这正是命运最最恶毒的地方。它很少在人最合适的时候提供他想要的选择。
彼得确实爱过他们。他记得十一岁时詹姆第一次主动邀请自己一起夜游,记得西里斯曾经替他和高年级学生打架,也记得四个人第一次真正作为阿尼玛格斯陪莱姆斯度过满月时,自己兴奋得几乎整夜没有睡。他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冷静等待背叛机会的人。若真如此,那场雨夜里他不会在索命咒落下以前扑向西里斯。
可是,爱朋友是一件事。相信自己愿意和他们一起死,是另一件事。
战争持续得越久,彼得越无法忽视一个事实:凤凰社不断有人死,魔法部节节败退,伏地魔的名字仍然让绝大多数人不敢说出口。詹姆相信他们会赢,因为詹姆从小就拥有一种彼得无法理解的底气;西里斯可以宁愿死也不服从,因为西里斯几乎把反抗本身活成了性格;莱姆斯经历过那么多糟糕的事情,仍然能靠自己的判断站稳。
彼得没有他们那种信心。他最害怕的从来不是某一天别人说自己是坏人。他害怕死。更害怕自己在一场注定输掉的战争里,因为跟随几个比自己勇敢的人而毫无意义地死去。
最开始,他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后来是一次不致命的情报,再后来是第二次。每一步都可以解释成“还没有真正害死朋友”,每一步都让下一步更容易一点。等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干净地退出时,朋友却忽然把最重要的东西递到他手里。
这本来可以成为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彼得看着詹姆。
詹姆仍然信任他。
看着西里斯。那个曾被他救过一命的人,也把自己和朋友的命押在他身上。
彼得最终说:“好。”
詹姆笑了。西里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彼得感受到的究竟更多是被信任的温暖,还是秘密终于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恐惧。
也许两者都有。
人就是因为能够同时拥有彼此矛盾的东西,才会走到后来那些连自己年轻时都无法想象的位置。
希尔维亚并不清楚彼得成为了保密人,詹姆和莉莉认为,希尔维亚的作战作风过分张扬,哪怕她确实有可以保护自己的实力,但是也难免被当成靶子,于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邓布利多也是。
詹姆只告诉他们,自己已经选择了一个绝对信任的人。赤胆忠心咒施展以前,波特家的全部外层防御已经完成,因此秘密真正隐藏以后,希尔维亚也没有继续要求知道地址。她只知道,邓布利多对此明显不安,却无法强迫詹姆说出保密人的名字,于是把剩下能够控制的风险继续压低。她猜想大概是西里斯或者莱姆斯,一直以来彼得被放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也不会承担过多的责任。
希尔维亚设计的自动防御在房屋被隐藏以前便固定完成。主警报不记录地址,也不依赖保密人的身份,只监测一种极端状态:一个通过合法方式进入的人,是否携带足以杀死屋内成员的明确敌意。一旦触发,信号会跳过凤凰社普通通讯,直接抵达邓布利多,同时唤醒房屋内部预设的变形结构。走廊会自行错位,楼梯能够在数秒内封闭,婴儿房则还有那道连希尔维亚都无法完全复制的古老血缘魔法。
希尔维亚起初依旧不喜欢自己只知道其中一部分。后来她站在已经完成的结构图前看了很久,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被抓住,确实也就说不出完整设计。”
邓布利多看着她。“所以?”
“所以这次您是对的。”
“非常难得。”
希尔维亚抬眼。
邓布利多微笑着低头继续写东西。
她最终没有追问。
那时他们都以为已经准备得足够多。
而真正的危险从来没有来自哪一道墙不够厚。
它来自一个被允许知道门在哪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