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莱特林的挂坠盒被毁以后,拉文克劳的冠冕只多活了四天。
倒也不是邓布利多忽然变得冒进。第一次真正摧毁魂器以后,他们已经验证了希尔维亚设计的封闭结构能够承受厉火,而接下来的四天里,她几乎把那套装置重新拆了一遍。最外层防护被进一步加固,麦格教授把两个仍然依赖临场反应的节点改成固定变形结构,邓布利多则在最外围添了一道完全独立于希尔维亚的熄灭机制。到了第四天,原本还带着实验性质的石室已经变得严密而冰冷,层层嵌套的防护线围住中央那一小块空地,看起来不像实验室,倒更像一座专门替魂器准备的小型刑场。
冠冕被送进去以前,艾琳坚持做最后一次检查。它远比挂坠盒安静,银质边缘因为漫长岁月而失去了原有光泽,镶嵌其上的蓝色宝石却依旧漂亮,灯光落进去时还能折出很冷的光。额前那句“过人的聪明才智是人类最大的财富”仍旧清晰,一个象征智慧的遗物,被一个认为自己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聪明的少年骗走、玷污,最后藏进霍格沃茨最大的一座垃圾山里,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讽刺。
莉莉隔着防护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海莲娜知道吗?”
“知道。”邓布利多回答。
艾琳抬起头。“她怎么说?”
邓布利多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烧掉。”
希尔维亚很喜欢这个意见。
厉火再次亮起来时,她已经比第一次熟练许多。蓝金色火焰从魔杖尖端滑出去,在封闭空间里迅速找到冠冕,那种几乎像活物一样的魔力反馈仍然会让她心里产生短暂的兴奋,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停。火焰刚刚缠上银质边缘,冠冕便开始剧烈震动,细小的蓝宝石接连崩出裂纹,空气像被某种力量拧了一下,一道人影从火中慢慢显出来。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大约十六七岁,黑发整齐,脸色苍白,五官漂亮得近乎没有温度。倘若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很难把眼前这张脸和几十年后的伏地魔联系起来。可邓布利多看着他时,神情没有任何疑惑。
汤姆·里德尔。
那道影子没有先看邓布利多,反而把视线落在了希尔维亚身上。猩红色尚未彻底侵入年轻时代的眼睛,眼神却已经有了后来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感。“你觉得自己与我不同?”
希尔维亚握着魔杖,厉火仍然沿着预先设定的范围燃烧。她没有为了更快摧毁冠冕而增加魔力,只平静地回答:“非常不同。”
影子微微笑了。“你想要力量。”
“是。”
“你认为自己比大多数人强。”
“也是。”
莉莉下意识侧过脸看她。希尔维亚却连否认的意思都没有。她从来不认为承认自己的野心、天赋或者对力量的喜爱是什么羞耻的事情,而魂器似乎也正是在等待这一点。年轻的汤姆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那么区别在哪里?”
这个问题如果出现在几年前,希尔维亚也许会给出一个更长、更聪明、更漂亮的答案。如今她却只看了他一会儿,甚至没有花多少时间思考。“我不需要别人跪下,才能知道自己站得高。”
那道影子的笑意停住了。
下一秒,厉火整个卷了上去。
年轻的面孔被蓝金色火焰吞没,银制冠冕剧烈震颤,最后从正中裂开。宝石接连熄灭,原本依附其上的魔法结构像被一层层从内部剥掉,直到艾琳再也检测不到任何灵魂反应,石室才真正安静下来。没人欢呼。艾琳走上前,仔细检查两遍以后才放松一直绷着的肩膀;莉莉又确认了一次,邓布利多最后检查残留,直到他点头,所有人才真正承认第二件魂器已经消失。
石门打开以后,西里斯第一个走进来。他先扫了一眼地上的残渣,随后看向希尔维亚,灰眼睛里带着一点很明显的笑。“你刚才回答得挺快。”
“因为问题很简单。”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犹豫一下,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像他。”
希尔维亚慢慢转过脸。“你想和我决斗?”
西里斯沉默不到一秒。“突然觉得完全不像了。”
詹姆在后面笑出声。
两件魂器真正被摧毁以后,这场持续了两年多的调查第一次有了某种能够握住的实感。过去他们知道伏地魔也许撕裂了灵魂,后来找到了拥有高度嫌疑的遗物,再后来从阴尸守卫的洞穴里带回真正的挂坠盒。可直到此刻,两个曾经真实存在的灵魂碎片已经彻底消失,他们才终于能够把那句过去听上去近乎荒谬的话说得更确定一些:伏地魔能够被杀死。他费尽心思藏起来的秘密,也会一个一个减少。
邓布利多却在当天晚上给这股刚刚生出的乐观泼了一点冷水。摧毁魂器固然困难,找到它们才真正消耗时间。拉文克劳的冠冕之所以能够被发现,是因为霍格沃茨、海莲娜和汤姆当年的行踪最终组成了一条完整线索;斯莱特林的挂坠盒更是雷古勒斯几乎拿一条命换来的。掌握厉火以后,他们只是拥有了一把终于能打开锁的钥匙,剩下的门并不会因此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
“所以现在轮到戒指?”詹姆坐在校长办公室的长桌边,手指点了一下调查表。
桌上还留下冈特家的戒指、赫奇帕奇的金杯,以及几个仍旧空白的位置。至于魂器究竟有多少,他们目前依旧没有真正证据可以确定。邓布利多没有马上回答詹姆,只从旁边取出一份旧得发黄的档案,推到桌面中央。
那是小汉格顿多年前的一份死亡记录。
汤姆·里德尔的父亲和祖父母在同一天死在家中,尸体上没有明显伤口,当地麻瓜警方始终无法解释真正死因。魔法界也从未公开把这件案子与当时仍然拥有优秀学生名声的汤姆·里德尔联系到一起。莉莉把年份与冈特家的资料摆在一处,只看了片刻便皱起眉:“他那时候还在霍格沃茨。”
“十六岁。”艾琳说。
希尔维亚的目光从三个人的死亡日期移到冈特家的戒指。赫普兹巴·史密斯的死亡与金杯、挂坠盒失踪彼此重叠;冠冕则很可能在汤姆前往阿尔巴尼亚以后被制作成魂器;如今第三条线也开始显出相似的形状。重要的遗物,紧接着是一场死亡。倘若魂器的诞生必须依赖谋杀来撕裂灵魂,那么他们从前只追踪物品的思路本身便少了一半。
“我们应该查死者。”莉莉低声说。
希尔维亚看着那份档案。“冈特旧宅。”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我也这样想。”
“什么时候?”
“我去。”
西里斯和詹姆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希尔维亚却只是看着邓布利多,停了两秒才问:“一个人?”
邓布利多也停了一下。
“教授,”希尔维亚语气非常平静,“我们刚刚花了两个星期讨论为什么雷古勒斯独自处理魂器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决定。”
不远处的雷古勒斯闻言抬起头,显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承担了某种很不体面的教学案例。
“我不认为你有资格加入这次行动。”邓布利多说。
“我没说我要去。”
希尔维亚说完,非常自然地把目光移向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原本正在看档案,察觉几个人同时看过来以后,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西里斯低头忍笑,詹姆干脆转开脸。
“我只是建议校长别一个人去。”希尔维亚继续说,“尤其我们已经知道,伏地魔对自己的收藏很喜欢加一些过分的保护。”
邓布利多看看她,又看看麦格。大概连他也没有料到,有一天会有学生把他平日劝别人谨慎的逻辑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几秒以后,他居然同意了。
希尔维亚相当满意。
真正变化最大的那个人,却始终是雷古勒斯。庞弗雷夫人允许他恢复大部分课程以后,他重新出现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关于他为什么住院的传言已经发展到七八个版本,最夸张的一种说布莱克家在某场古老继承仪式里要求他独自杀死一条龙。雷古勒斯听见以后连澄清都懒得做,他甚至觉得这个版本非常好,至少比阴尸、魂器和自己曾经打算死在一个海边洞穴里的真相安全得多。
黑魔标记仍然留在他手臂上。从表面来看,他仍然属于伏地魔。邓布利多原本希望把他立即彻底抽离食死徒的网络,雷古勒斯却拒绝了。这次他没有再陷进那套“只有我留在那里才能救人”的逻辑,只提出一个十分具体的风险:伏地魔如今还不知道洞穴已经被破坏,也不知道雷古勒斯背叛。如果布莱克家的次子在这个时候突然彻底消失,反而可能促使对方立刻检查挂坠盒。
这条理由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认真考虑。
最终,他们选择了一个并不完美的折中办法。雷古勒斯不再主动争取任何食死徒任务,也不独自处理任何与魂器相关的信息,只保持最低程度的联系,继续扮演那个年轻、沉默、家世足够可靠的布莱克继承人。如果必须参加某次聚会,他会提前留下地点和时间;如果黑魔标记突然召集,银片同时启动;任何要求他亲自行动的任务,都必须至少有第二个人知道。
西里斯听完计划以后只评价了一句:“还是很蠢。”
雷古勒斯平静回答:“比我上次的计划好。”
“标准太低。”
“那你的计划?”
“把你关在霍格沃茨直到毕业。”
“所以我还是选择邓布利多的。”
兄弟俩如今已经可以这样正常地互相讨厌了。
某种意义上,这反而是一种很明显的进步。西里斯终于开始承认雷古勒斯是一个会做出和自己不同判断的独立的人,而不再把他单纯看成必须从布莱克家和食死徒手里抢回来的弟弟。他依然担心,也依旧认为雷古勒斯留下来的决定危险得要命,可至少没有再次试图替他完成决定。雷古勒斯也慢慢学会,西里斯的反对并不天然等于控制。两个人之间那些积攒了很多年的东西当然不可能突然消失,他们只是终于停止要求对方先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开始重新认识眼前这个非常难相处的人。
多萝西对此评价:“进步巨大。”
雷古勒斯问:“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昨天布莱克在走廊看见你,只说了一句你脸色还是很差,没有直接把你拖回医疗翼。”
“令人感动。”
“你应该珍惜。”
多萝西和雷古勒斯最近见面的次数明显多了,可两个人仍然没有急着给这段关系取名字。雷古勒斯已经把答应她的“完整解释”讲完,没有删掉自己主动加入食死徒的部分,也没有把后来的泄密和背叛包装成一场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卧底行动。多萝西听完以后整整一天没找他。雷古勒斯那天晚上第一次真正觉得,也许她不会再回来。
第二天下午,多萝西却重新坐到了他旁边,只把一本之前借走的书放回桌面,说:“第六十二页你做的批注是错的。”
雷古勒斯愣了一下,随后把书拉过来。“哪里错?”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宣布一切恢复如初。
雷古勒斯发现自己反而松了口气。
十一月底,邓布利多和麦格去了小汉格顿。他们没有带任何学生,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也都没有受伤。希尔维亚得知这一点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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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明显满意,甚至在邓布利多把一只施加了十几层封锁魔法的石盒放到办公桌上时先说了一句:“很好。”
邓布利多看她。“什么很好?”
“您没有碰。”
这句话说得像在检查学生有没有按照安全规范完成作业。麦格低头整理袖口,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艾琳先检测石盒外围,确认里面至少叠着三种诅咒,其中一种只要直接接触目标,就会沿着施术者的魔力迅速扩散。
邓布利多这一次没有回应。
石盒最终打开以后,一枚镶嵌黑色宝石的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戒指本身甚至谈不上漂亮,最醒目的地方是那块深色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古老而简洁的符号:一道竖线,一个圆,以及将它们包围起来的三角形。
希尔维亚最先注意到的却是邓布利多。
老人看见那枚戒指的时候,目光短暂地停住了。
只有一瞬。
那种停顿太轻,旁人甚至很容易把它理解成单纯的确认。可希尔维亚已经认识邓布利多足够久,知道他的平静往往深得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水。正因为这样,水面上一点细微的波纹才格外显眼。
“您认识这个符号?”她问。
邓布利多安静几秒。“认识。”
他没有再解释。
希尔维亚也没有追问。那大概属于另一个故事,而且显然不是今天适合打开的故事。
艾琳最终确认了戒指上的灵魂反应。第三件魂器成立。这一次他们甚至不需要重新讨论摧毁方式,厉火结构早已准备完成。戒指本身的诅咒远比冠冕危险,因此希尔维亚没有直接取出目标,而是连同石盒内部的支撑一起送进封闭结构,自始至终没有人真正碰到它。
厉火点燃以后,戒指的反应却比前两件魂器剧烈得多。黑色宝石忽然发出一道强光,蓝金色火焰后方出现了几道模糊的人影。一个年轻女孩,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男人。希尔维亚不认识他们,可她几乎本能地看向邓布利多。
他的目光已经移开。
“继续。”他说。
声音很稳。
希尔维亚只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继续控制封锁。厉火卷过黑色宝石,戒指上原本极其顽固的魔法结构迅速开始崩解。石头最后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从中央断成两半,那几道人影也随之消失。魂器反应彻底熄灭以后,邓布利多仍站在原来的位置,很久没有动作。
希尔维亚第一次隐约意识到,一件魂器真正危险的地方,有时未必来自伏地魔藏进去的那片灵魂。还可能来自它在成为魂器以前,曾经对另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第三件魂器毁掉以后,桌上的结构已经比从前清晰得多。戒指和里德尔父系一家死亡的时间高度重叠,冠冕很可能对应汤姆在阿尔巴尼亚时期的一场谋杀,挂坠盒和赫奇帕奇金杯则都与赫普兹巴·史密斯及她死后的遗物失踪有关。艾琳重新把赫普兹巴的记忆调出来,在羊皮纸上画出那只小巧的金杯,最后用羽毛笔轻轻点了一下。“下一个最明确的是金杯。”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雷古勒斯忽然抬头。“赫奇帕奇的杯子长什么样?”
艾琳把草图推过去。金色的小杯子有两个精致把手,杯身刻着代表赫奇帕奇的獾。
雷古勒斯盯着图看了很久。
“我见过类似的。”
房间里的人几乎同时看向他。
“哪里?”西里斯先问。
雷古勒斯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确定一段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没见过实物。贝拉特里克斯提过一件东西,大概两年前。黑魔王交给她保管,她后来把东西放进了莱斯特兰奇家在古灵阁的金库。”
艾琳立刻坐直。“她说是什么了吗?”
“没有。只说非常重要,任何人都不能碰。”
“还有别的吗?”
雷古勒斯想了一会儿。“她说那东西比金子值钱得多。”
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还说,那是黑魔王从一个愚蠢的老女人那里得到的。”
房间安静下来。
赫普兹巴·史密斯。
莉莉最先开口:“太巧了。”
希尔维亚看着那只金杯草图,慢慢摇头。“这不是巧。”
第四件魂器的位置终于从漫长而混乱的线索里露出了轮廓。只是这一次,它没有藏在海边洞穴,没有被塞进学校垃圾山,也没有留在一座早已废弃的旧宅里。它很可能被锁在古灵阁最深处的一座纯血家族金库中,属于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
西里斯靠回椅背,沉默几秒,忽然说:“很好。”
詹姆看他。“哪里好?”
“至少下一次不会无聊。”
希尔维亚慢慢看过去。
西里斯迅速补充:“这是观察,不是计划。”
她这才把刚刚碰到魔杖的手收回来。
可每个人都很清楚,接下来真正困难的问题已经变了。他们现在知道金杯可能在哪里,然而知道与拿到之间隔着古灵阁、妖精、莱斯特兰奇家族的最高级金库,以及一整套连成年黑巫师都不愿轻易挑战的防御系统。
七年级的冬天越来越冷,城堡窗外的湖面结起第一层薄冰。战争仍然在校墙之外继续,而他们追逐了两年多的那些秘密,也终于一个接一个从传说和旧档案里变成了真实存在的东西。
有些秘密藏在废墟里,有些被埋进学校最隐蔽的角落,还有一些被装进金库,锁在整个魔法世界都相信最安全的地方。
可只要一件东西仍然存在,就总会留下痕迹。
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学会怎么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