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霜没想到甫一入东宫,便在少阳殿阶下,遇见了林寒之,她便顺势将荷包交给了他。
能与妹妹冰释前嫌,林寒之自是满心欢喜,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霖霜,满腔感激的话,倒不知从何开口了。
霖霜忙抬手道:“真要谢,日后出府办差时,替我带两包芙蓉糕便好。”
“买!自然要买!你想吃多少,都买得!”他朗声大笑道。
霖霜与林寒之分开后残留在嘴角的那点笑意,在迈上少阳殿石阶时,被她恭谨地收敛起来。
她整饬衣襟,敛衽拢手,轻步入内。
待殿内庶务料理妥当,霖霜才跪至魏珏案前,自袖中取出那枚绣着劲竹凌云的荷包,双手高举过眉,恭敬奉上。
魏珏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那枚荷包,随即移开。
方才他站在少阳殿外阶上往下瞧时,只觉高处凉风阵阵。
此时低处的那团火,正汹汹燃向他,他又觉得太过炽热耀眼。
暗处仿佛生出千万只眼,似乎都在凝睇着他。
魏珏握着书卷的指节不由蜷起,他尚未想好要如何回应她的献礼。
他心思辗转间,霖霜脆生生开口道:“禀殿下,这是瑶光阁林才人托奴婢转交于殿下的。”
那团火焰刹那间在他眼前熄灭,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也消失不见。
他本该松一口气,却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魏珏将书卷扣在案上,语气中几分烦躁不耐:“你是东宫的人,不是瑶光阁的人。何故听旁人差遣?”
霖霜举在眉前的手,不觉往下缩了缩。
他又道:“林才人是后宫嫔妃,不宜与东宫交往过密。日后瑶光阁的东西,不必送到这里来。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便送回哪儿去。”
“是……殿下。”
霖霜悻悻地将荷包带回寝院。她趴在案上,对着那枚荷包发呆。
既是林嫣之交托于她的东西,她如何好再送还回去。更莫说还要转述那般不近人情的话。
毕竟,他们也曾一同长大。她深觉太子殿下这般作为,未免过于寡情。
可转念一想,东宫与后妃过从甚密,又的确不妥。
霖霜伏案长叹一声,最终还是将林嫣之的荷包暂且收进了抽屉里。
今夜本该是她值夜,却又被临时换了人。
霖霜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许久不曾值夜了。
伊始,掌事太监还会派她去做别的差使,后来便是无缘无故地频繁换人。
她几乎记不起,最后一次值夜是在何时了……
*
继上回魏琢痊愈之后,紧接着魏弗祯又病倒了。
到底是上了年纪,症状来得比魏琢还要凶猛。
彼时魏珏还在忙着善后泽州事宜,且魏弗祯病重的消息,封锁得极其严密。唯有后宫几个侍疾的嫔妃和以崔贤为首的重臣知晓,以免造成朝堂动乱。
崔贤等人跪在皇帝榻前,看着皇帝病情每况愈下,崔贤斗胆向皇帝进言,改立太子。
上回崔贤的外甥——前中书舍人赵榆东窗事发之际,门下侍中卢绾便即刻废除了他女儿与赵榆的婚事,火速将卢赵两家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
自那以后,卢绾便与崔贤也甚少来往。
以往这种时刻,卢绾总要跟在崔贤后头应和几句。此番他却只是伏腰跪着,将头埋得很低,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在崔贤眼神的示意下,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膝行两步,伏地泣奏:“陛下数日不曾临朝,东宫门前却车马不绝、热闹不减。太子殿下甫从泽州归来,便忙着遍邀朝臣宴饮往来。除了东宫的几个辅臣,翰林院的两个编修也上门去了。”
“日前微臣也曾巡查泽州,如今泽州百姓,人人称颂太子贤德,竟不知有天子矣。”
另一大臣紧随其后:“老臣观此次随殿下回京的泽州士子、臣工,乃至此前被陛下破格擢拔的那两位寒门编修,无不唯东宫马首是瞻。他们感念的是太子的知遇之恩,而非陛下浩荡皇恩。”
“陛下在世,尚且如此……往后……”他哽咽难言,涕泪横流。
崔贤适时地接过话头,徐徐道:“诚然,太子殿下龙章凤姿,确有经世济民之才。然行事雷厉风行,手段酷烈……”
“陛下可还记得前朝贤太子之事?当年贤太子得势之时,亦是功勋卓著、群臣归附。一朝登基,便将先帝宠妃鸩杀于冷宫,将其幼子流放岭南,永绝后患。”
“大殿下仁厚宽和、孝友恭谨,若他日荣登大宝,必能兄弟敦睦、上下归心,可保我大周基业,绵延万世,四海太平。”
几人在魏弗祯榻前轮番哭谏,声声泣血。
皇帝闭目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气息微弱道:“取朕的笔墨纸砚来。”
*
年节转瞬即至。
真龙天子或真有神明庇佑,所有人都以为已然病入膏肓的魏弗祯,病情竟奇迹般地日渐好转。除夕夜宴之上,他强撑着损耗大半的精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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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上坐了片刻,接受百官朝拜。
宫中灯火璀璨,丝竹悦耳,盛大的宫宴缓缓开席。魏珏与众位朝臣宗室,一同被宣入宫。
霖霜随侍入宫,在出宫前,她将自己亲手所制的荷包回送给了林嫣之。好在林嫣之忙着与自己寒暄,倒是未问起那个荷包的事。让霖霜免于不知如何回答的尴尬。
晚上回东宫,碰见林寒之,她将林寒之的那份也送了出去。
这荷包她一共预备了五枚,仲元德与桂月的那两枚,早前已随节礼一同送出。
现如今剩下的,便只有魏珏的这枚了。
她日日揣在身上,却始终没能敬送出去。
今日同乘一辆马车入宫,原是极好的机会,可他不是在垂眸翻阅手里的文书,便是闭目养神,甚至连斟茶也是自己动手。
从头到尾,他都不曾给她一个眼神,她根本找不到可以递送出去的机会。
或许是她的错觉,太子殿下近日,似乎与她疏远了……
宫宴之上,霖霜寸步不离地跟在魏珏身侧,陪着他周旋应酬一众宗室朝臣,紧绷了整整一晚,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可直至回到东宫,卸下差事下值,她却又格外精神,一丝困意也无,便一个人信步到西苑。
年节下的西苑,红灯高悬,彩绸拂檐。今夜东宫僚属与赴宴宾客便是在此处设宴,此刻众人早已尽数散去,四下便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她漫步走在灯火阑珊却格外清冷的西苑,不由长叹一口气。
谨慎自持如殿下,连旧友林嫣之所赠荷包都拒了,还会收她一个不受宠的奴婢的荷包吗?
她抬眼望了望天上那轮清冷的明月,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荷包。
好巧不巧,她绣得正是山间明月。
霖霜不禁勾唇自哂,她顿下脚步,最终,只抬手将它挂在干枯的树枝上。
恹恹转身离去。
*
西苑的阁楼上,魏珏正与林寒之凭栏议事。
“……殿下?”林寒之见魏珏久久不语,低声提醒道。
魏珏收回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的视线,神色如常:“你确信遗诏一事属实?”
“属下得到确切消息,陛下的确在重症之时,确曾在含元殿内立下遗诏。”林寒之信誓旦旦道。
“只是……属下便查当日在场重臣的府邸,却并未探得任何有关遗诏的消息。”他又补充道。
魏珏沉声道:“那遗诏,如今多半仍藏在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