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九溟没想到沈忘心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他快速收拾好行装,从山门离开之时,像上次一样在厚重的浓雾之间蜿蜒行走,他一面走,一面用脚步丈量距离。
百忧门的规模远比他想象的要巨大,沈忘心昨日所说的第四人,应当是骗他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门才出现在眼前,来过两次,他终于能在今天细细的打量一下这所谓的山门。
看上去平平无奇,三块木头搭起来,加一块牌匾,龙飞凤舞的百忧门三个大字笔势不拘一格,随性而自然。
沈忘心身旁那个被称作老驴的老头,个子不高,又跛着脚,可他口中所说的阵法,却能轻易拦下剑宗飞驰九州的令箭,想来是一位隐世的阵法大家。
而一直靠在桌沿上沉睡不曾醒来的男子,看上去年纪和他差不了多少,听那沈忘心唤他名字,似乎是叫余飞双。
此人姓名在修仙界中,可谓是一片空白,他双眼看得干涩,也没琢磨出什么特别之处,只觉得此人十分嗜睡。
就在方才起身离开时,他依旧在睡。
他从前阅读古籍,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修士修炼功法不必在现实世界中劳累,而是在梦中遨游千里之外,吸收日月之精华。
对他们来说,做梦就是修行。
莫非他就是这样的人?
萧九溟提脚离开山门之时,又往回看了一眼,这百忧门实力还是不可小觑。
奇的是,他分明记得上次离开百忧门后,穿过密林便是那座落脚的小镇,可如今他穿过密林过后,居然还是重重叠叠的山峦。
百忧门地界灵气过于稀薄,他本打算御剑,却失望地发现,就算当日他的佩剑没有被沈忘心震碎,也无法在这个地方御风而行。
望着远处看不到尽头的山峦,他又一次地感叹这个地方的邪门。
他往前迈了一步,沉思困惑之际,眼前的景象忽然快速变幻起来,层峦叠翠的绿色像画卷一样猛然铺开,直冲他脚下而来。
如碧波般的青色光芒蜿蜒晃动,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如陷入水中一般,重重下坠。
再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已经到了上次落脚的小镇。
真是见鬼了……
到了这小镇,一切就好说了,他本打算像上次一样进店先好好吃喝一顿,摸到后腰的时候才想起来,钱袋已经被他整个丢给石云香了。
此刻身无长物,望着小二期待的眼神,他咬咬牙退出了客栈。
一路风尘仆仆,饥肠辘辘,赶到祁南地界时,他终于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是三个鬼鬼祟祟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一路跟着他了。
他假意闪进无人的巷道中,果然见那三个人相携而来,口中骂骂嚷嚷,互相推搡。
“都怪你要看什么打铁花,你看看,把人跟丢了。”
“明明是他没见过世面,硬拉着我留下来。”
“还好意思看?你有赏钱给人家吗?”
“我知道你攒了许多钱,只是不给我们用罢了。”
萧九溟听着这些一来一回的话,只觉得声音有些熟悉,思索之际,一张骤然放大的脸庞忽然接近他的眼睛,把他吓了一跳。
“是你们?”
原来这鬼鬼祟祟的三人不是什么扒手,而是沈忘心、老驴和余飞双,为了便宜行事,他们乔装改扮了一番,装作外地客商,贴了马马虎虎的胡子和几乎翘上天的眉毛。
沈忘心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她一路跟踪萧九溟至此,就是想看看他所谓的家中急信是否属实。
他前一晚上要拜入百忧门,说什么百死不悔,第二天就说要回家去,天知道是回家,还是要去剑宗山门长跪赎罪,以求原谅。
还好,真是回家。
萧九溟暗暗压下目光中的不满:“门主若是要到家中做客,大可敞开了说,何必这样偷偷摸摸。”
沈忘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提醒我了,既然来到了祁南地界,怎么能不到你家中做客呢?”她朝着巷道外摆了摆手,“如此,还请萧公子带路吧。”
萧九溟眨巴着眼睛,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一时之间,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往外走。
他叛入百忧门的实情,父亲应当是知晓的,可贸贸然将这些人人喊打的邪修带回家中,父亲母亲又如何会同意?
沈忘心却像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一般:“怕什么?只说我们是你在剑宗认识的同门就是了。”
萧九溟回头看了一眼。
若说沈忘心是剑宗同门,倒还有几分可信。但老驴看上去精明市侩,而余飞霜也总是透露着股时时游离在外的呆愣。
剑宗选拔弟子,向来要求极高,虽说不以貌取人,可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收。
“这,父亲母亲,怕是不能相信……”
沈忘心看出了他眼中的犹疑,抬手一挥:“人靠衣装马靠鞍,你现在看着我们没有那股超然脱俗的气质,是因为我们没有穿上合适的衣服。”
老驴连忙附和:“你这小子居然还看不起人,我当年也算是剑指四海,颇有几分英姿的。”
余飞双似乎还没有从困倦中脱身:“他们叫我来,我就来了,听说祁南萧氏的钱多的可以砸死人,家里和皇宫一样富丽堂皇,我想见见世面。”
沈忘心和老驴对视一眼,便开始极有默契地脱衣服。
萧九溟见此,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连忙背过身去,整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如今还在街市,大庭广众之下,你们怎么能……”
沈忘心脱下外衣,从随身匣子里挑拣衣裳:“我只脱外裳,又不脱里面的。”她一面说,一面将匣子里面还看得过去的衣物鞋帽丢给余飞双。
萧九溟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肩膀往下塌了塌,整个人显得有些垂头丧气:“我如今已被逐出剑宗,剑宗同门只怕避之不及,哪里还会和我归家?”
沈忘心几人穿戴齐整,大步流星地上前去:“管那么多做什么?还不允许你平时行侠仗义,结交好友了,再说了,难道剑宗弟子全是见风使舵,忘恩负义之辈吗?”
沈忘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驴和余飞双,挑着眉道:“我们就不一样,我们可是有情有义的侠士。”
老驴跟上去笑嘻嘻的:“那是自然,说起义气,百忧门谈第一,没有门派敢谈第二。”
三人行至巷道之外,萧九溟见他们的装扮也忍不住惊了一瞬。
沈忘心果然有几分本事。
她自己只挽了个十分简单的马尾,一身干净利落的浅蓝色衣袍,虽说不是暗纹流转的精致布料,但质感踏实柔软,犹如山风扑面,清新洒脱。袖口用束带紧紧绑扎着,身侧只挂着一柄短刀,整个人透露着一股英姿飒爽的气质。
老驴平常炸毛的胡子也被沈忘心变作垂顺的白色长须,他道袍风流飘逸,腰带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右手持着一柄光滑的红木龙头拐杖,竟然透露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而那余飞双的打扮与萧九溟相差不大,他手抱长剑,立在老驴身后,俊朗的眉目落在阳光之下,方才眼神中的萎靡之气竟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神采飞扬的目光。
萧九溟的嘴角不住往上扬了一扬,只愣了会儿,便被沈忘心手中的空药瓶所吸引。
“这是?”
沈忘心将这些空空如也的药瓶一一摆在地上,看得出这些药瓶样式精致,显然是她细细珍藏的。
“萧公子,你不知道,那一夜大雨滂沱,你伤得实在很重。”
“你瞧,为了救你。”沈忘心一面说,一面用掌心指着放在地上的药瓶,“我的九转回魂丹,虎虎生风丸,枯木逢春饮,残伤接续膏,万力金创药……都用完了。”
“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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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药可是我多年来的珍藏,虽算不得价值连城,但也是我的心血啊。”
言罢,她一脸期待地望着萧九溟。
余飞双小声嘟囔:“只怕是前几十年用掉的丹药也算在里面了……”
萧九溟轻笑一声,也算是反应过来:“门主放心,我所用的丹药,归家后会数倍奉还。”
沈忘心起身挥袖,将所有的药瓶收入匣中,一脸欣赏地看着萧九溟:“我就知道萧公子不是那种知恩不图报的人,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了。”她音色俏皮,说的话却得寸进尺,“那你说的这个数倍里的数,能由我来定吗?”
老驴跳起来打了一下沈忘心的头:“你这么狮子大张口,怎么好意思?”
萧九溟见他们吵吵闹闹,颇有些心烦地摁了摁眉心:“诸位,时候不早了,先随我回府吧。”
沈忘心和老驴忙不迭跟上他的脚步。
余飞双却有些沉浸在自己此刻的装扮中,抬头望天,颇有些感慨:“穿上这身衣服,抱上这柄剑,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我就是天生的剑客,应该流浪江湖,惩恶扬善。”
沈忘心见他站在那里不动,便叹了口气往回走,恨铁不成钢地扯上他的衣领,打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快跟上!”
几人停在萧府面前时,纵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还是被这府门的豪华气势狠狠惊艳了一番。
飞檐翘壁、雕梁画栋已不足以形容,三人呆呆愣愣地跟随着萧九溟的脚步往府内走。
身着粉衣的侍女鱼贯而出,云鬓上的发带像流水一样飘过,她们见了萧九溟便齐齐停下来行礼问好,只是目光中带了几分探究与不自然,连沈忘心这样的外人都看了出来。
萧家的侍女竟也穿得如此华丽。
“少爷,您终于回来了,夫人与老爷就在厅堂上,等您好久了。”迎上来的男人五十多岁,穿得整齐考究,面色红润,头发油亮,原来是萧府的管家萧大松。
“这几位是?”
萧九溟道:“他们是我在剑宗认识的好友,得知我有急事归家,特来相送。”
萧大松抚掌一笑:“原来如此,快快请进。”
沈忘心三人便跟随他们一同萧府深处走去,越往里走,越是感慨。
前世,沈忘心只知道萧九溟出身世家大族,家境非凡,如今才晓得,他到底是过的怎样的好日子。
九曲蜿蜒的回廊两侧遍布假山流水,水声带着丝丝的凉意,随风扑面而来,附到鼻尖上的不仅有淡淡的雾气,也有轻盈芬芳的花香。
天道不公,给了萧九溟如此完美的出身,居然还要给他如此完美的气运,沈忘心的拳头在袖下悄悄捏紧,实在是有些不服气。
“松叔,在剑宗时,这三位同门对我多有助益,我欠了他们不少人情,这样吧,你带他们到我的私库一趟,挑些东西。”
萧大松的面色上出现几分为难,思索了一番才应是。
萧九溟对着沈忘心道:“你们随便挑吧,想拿多少拿多少。”
有了萧九溟这句准话,一行人的心情都兴奋起来,笑呵呵地跟着萧大松去了。
萧九溟便独自来到会客的侧厅。
厅堂正中,萧九溟的父母端坐太师椅上,他的父亲看着庄重威严,而母亲则是一派的温婉如水。
不过有些奇怪,他们见到久不归家的萧九溟,不仅没有起身相迎,连脸上也不愿多分出几抹笑意。
这是怎么回事?
萧九溟心中更是惶惑不解,从前归家时,父亲母亲哪次不是问了又问,哭了又哭,生怕他受了一点委屈。
可偏偏今日,他们冷漠得像一尊雕塑,只待他静静地走近,才开口讲话。
语气是他从没感受过的平直淡漠。
“小九,既然回来了,有些事情也该同你说清楚,这是你生身母亲,过来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