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九溟神色一凝,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了。
方才徐永昌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他抬眼望向裁霄,目光中有不解,莫非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情?
裁霄刚要开口,便有一柄快速而来的飞剑破开了议事厅大门,重重地戳到衔阳子身旁的矮几上。
剑鸣声四散开来,剑柄上挂着的玉饰还在不住晃动。
滕风华道:“这不是承元师叔的剑吗?”
他口中的承元师叔,正是衔阳子与裁霄师父所收的关门弟子,年岁同他们自己的徒弟相差不大,故而平日里十分照顾他。
一来二去,多少有些放纵。
果不其然,下一瞬,那承元便如鬼魅一般现身在众人身边,一脸玩味。
他此时还不知晓议事厅中出了什么事情,只看着众人眉头紧皱,心绪不佳。
便笑呵呵道:“看你们的心情不大好,我再来给你们说几个让你们心情更差的事。”
裁霄上前两步,将剑拔出来,狠狠按在他胸前:“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手毛脚,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师兄,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既敢这么做,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不会伤到人。”
承元不喜拘束,整日里最爱喝酒作诗,四处游荡,更是风流无羁,又向来不喜剑宗平淡无趣的弟子服饰,只肯穿些自己喜爱的花衣裳。
扎眼得很。
承元甩了甩手上的玉牌,坐到衔阳子的身旁,十分熟稔地搂住他的肩膀,笑道:“诸位师兄不知道,上个月,合欢宗的镇宗之宝敛魂绡被盗,又往后十天,药宗七宝之一玉灵藕也失窃了。前日和昨日,天冶宗的焰龙鼎,幻音宫的曦和琴也丢了。
且这盗贼十分张扬,留下了不少踪迹。
如今各门各派风声鹤唳,咱们剑宗虽说不得大富大贵,可也得把藏宝阁里三层外三层的都锁上几道啊。”
他笑嘻嘻地说完,还等着堂上众人给反应,却发现不论是衔阳子还是裁霄,亦或是下首站着的弟子们,都是满头满脸的官司。
他察觉出氛围不对,搂着衔阳子的手都僵了一僵。
裁霄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才将方才的事情一一说来。
承元即刻起身,马不停蹄地打量起这所谓的罪魁祸首——萧九溟。
“我左看右看,也只看得到此子身上一派浩然的正气。师兄,难道真以为他是这窃贼不成?”
不说胆量,就论那窃贼留下的灵力残痕,据外传言十分强大,远不是他目前能达到的水平。”
裁霄叹了口气:“我们又何尝不清楚,可药宗和合欢宗上门来讨要说法,若拿不出证据,拿什么堵他们的嘴?”
承元笑眯眯地看着裁霄:“我看师兄的模样,想来已经是有了应对之策。不知道师兄觉得谁是这个贼呢?”
裁霄冷哼一声,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朝向天空,一瞬一息后,他颇有些斩钉截铁道:“你还不知道吧,那沈忘心如今又出山兴风作浪了。”
承元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又像小猴一般蹿到裁霄身边揽住他的肩膀:“她还活着呢?”
裁霄一脸无奈地将他扒开:“她不仅没死,就在方才,还硬生生从我们弟子手中取走了上古至宝,盘金索。”
承元听到盘金索的名字,便开始煞有其事地思考起来。
这几样宝贝,单拎出来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当世至宝,修士使用之后功力大增,进个一两阶也不是问题。
可问题在于,这贼若是能毫无阻碍地进到任何一个宗门的藏宝阁中,便能肆意扫荡,可有无穷灵力供他享用,又何必跑遍各门各派,独取一宝呢?
“啊呀!”承元忽然抚掌大笑,“我明白了。”
“诸位师兄,你们看这五样宝贝,正是五行金木水火土呀,莫非这盗贼又在捣鼓什么奇奇怪怪的阵法吗?”
衔阳子听完,眉毛似乎动了动。
裁霄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些邪门路子,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沈忘心!”
承元不解:“师兄对沈忘心的偏见还是一如既往啊。”
他这句话一针见血,刺得裁霄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你是谁的师弟,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怎么帮一个邪魔歪道讲话?”
承元耸了耸肩,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而裁霄的脑中已经滚过无数的记忆,来回晃动的画面犹如珠子般串在一起。他重重地甩了甩衣袖,朝着窗户冷哼一声:“就是她,除了她还能有谁?”
“烛檀失踪的线索早已明了,分明就是与她沈忘心有关!可如今就是寻人不得。”裁霄越说越心急,转而对着衔阳子道,“师兄,要我说,你就是太心软了。她这样的邪魔外道,当初何必心软,就应该将她在山门前就地正法,否则哪里还有如今这许多麻烦!”
衔阳子听完之后,只看了裁霄一眼,长长的叹口气,仍旧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承元见裁霄如此激动,连忙凑上前去,抚了抚他的前胸:“我知道师兄向来与沈忘心不对付,可是师出无名,我们又怎么能打上门去呢?”
承元用指节叩了叩他的胸口,又重新坐回衔阳子身边:“做事是要讲证据的,没有证据,什么都不行。况且这沈忘心虽说是邪修之首,可如今也算是安分守己,没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一个叛徒而已。”裁霄冷声道。
裁霄说到这里,众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
这沈忘心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一些年轻的弟子可能不知晓她的往事。但他们这些老头可知道,这沈忘心在做邪修之前,也是剑宗的弟子。
当年她意气风发,一柄斩春剑行走九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意气风发,无人可及。
可惜她看似如此潇洒肆意,超然物外,却暗中沟通魔族,将雪峰上下屠戮殆尽,就连最亲的师父师娘师兄也没有放过。
到最后落得一个众叛亲离,剑骨全失的下场。
偏偏她还执迷不悟,不肯悔改,叛出剑宗后,修行邪道,广纳门徒,与各宗门相抗。
不过好在这样的抵抗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她就因为修行上的问题频繁闭关,一时之间百忧门也不成气候。
各门派也从初时的警惕难安到现在的不放在眼里。
裁霄的小弟子烛檀天资卓越,当世罕见,比起萧九溟也差不到哪里去,故而裁霄十分看重,无论是教授课业、指导剑法,都是亲力亲为,不曾懈怠。
这烛檀也十分争气,已经连续两年夺得藏锋大会的魁首。
在门中主管戒律,剑术算不得精进的裁霄也因此扬眉吐气,在门中很是光鲜傲气了一阵子。
而如今烛檀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真是快要将裁霄急坏了。
众人沉默了一瞬。
衔阳子缓缓开口:“此事容后再议,既近日这各宗门都有宝物失窃之事,剑宗山门上下加强巡守,以防不测。”他捂着胸口,气息不匀,起身就要走。看来是犯了老毛病。
裁霄今日却不再兄慈弟孝,拦住衔阳子,语气不满:“师兄你为何总是这样优柔寡断?当年若非是沈忘心,你怕是早已飞升了!”
“住口!”衔阳子的脸色变得晦暗不明。他对沈忘心的态度向来模糊不清,既不肯斩草除根,也不想与她交好。
承元看着衔阳子和裁霄之间隐隐对抗的气氛,干脆和着稀泥道:“实在不行,咱们在宗门内挑选一位弟子,假意叛入百忧门收集证据,时机一到,即刻铲除沈忘心如何?”
收集证据说来简单,实则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剑宗弟子大部分出身清白,挑选卧底人选就要花费很长的时间,要获得沈忘心的信任,又是很长的时间。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应当很难找到合适的人。他不过是想着调和一下剑拔弩张的两位师兄。
可偏偏无心插柳柳成荫,裁霄却觉得他这个想法极好,一脸笑意道:“我心中倒是有一个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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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元觉得这事情有些强人所难:“师兄,不如我们容后再议吧。”
裁霄摆了摆手。
“此人如今就站在你面前。”
滕风华忍不住打断师长间的谈话:“师叔的意思是说,让萧师弟去吗?”
他心想这恐怕不行,萧九溟出世于祁阳萧家,累世大族,家世殷厚,剑宗有四分之一的灵石都来自萧家。剑宗让他家从小宠爱到大的儿子,以卧底的名义进入百忧门多少有些荒唐。
事情若成,倒是功劳一件,若是不成,岂非身负恶名,再难翻身?
这样的浑水,怎么能叫萧九溟去淌呢?
萧九溟一直在旁边听师长们的谈话,也粗略了解了沈忘心从前所犯下的罪行。
如此大奸大恶之辈,竟还存留于世,为非作歹,他心中也愤愤难平。
从小,家里人便教导他从善弃恶,自明事理起,他心中一直自己能成为嫉恶如仇、惩恶扬善的剑道魁首,为家族争光,为门派扬名。
除去奸邪,他自然愿意。
可……
“裁霄长老为何想选我去卧底呢?”
裁霄顿了顿:“曾经你霁月光风,贸然叛入百忧门,不说是沈忘心了,连我也不信。可现在你身负偷盗恶名,且表面上看着证据确凿,她若不深究,也发现不了。”
裁霄喉头微动:“若以此项罪名逐你出门,不仅能打消沈忘心的疑心,也算是给药宗与合欢宗一个交代。”
萧九溟低下头来,平心而论,谁不想一辈子清清白白的,药宗与合欢宗前来问诘,师长不想着为他洗去冤屈,反而想顺势利用他的冤屈,以取信妖女。
他心中有些难言的愤懑,却因此事有着声张正义的名头而无从发作。
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这是你父亲的来信,你看一眼。”裁霄挥袖施法,萧九溟父亲萧良的模样,便立刻显现在水屏之上。
“九溟,剑宗师长所说之事我已知晓,你务必听从。”
父亲的声音回荡在议事厅中,经久不歇。
萧九溟心中的石头因这一句话放下来不少,他原本想着卧底一事不好同家人摊开了讲,瞒着他们又怕他们真的以为自己道心不坚,枉费了父母十多年的培养。
如今既然父亲知晓内情,如此匡扶正义的事,他自然愿意前往。
一瞬间,他又觉得自己方才太过于阴暗自私,行大道之人,怎可为名声所累。
想通了这一点,他忽而觉得热血沸腾起来。
脑海中的想法像海浪一样交叠而来,心中正义的驱使,让萧九溟身上的痛觉逐渐消失,他抬眼望着议事厅上的长辈,只觉得自己要去完成一项十分艰险的任务,经脉中的灵力也忍不住涌动得愈发厉害。
“弟子愿往!”他跪在下首,朝师长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下个月便是拜师大会,离开剑宗之前,能不能让我……”
他的意思显而易见,衔阳子忍着身体中的不适,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真正的徒弟了。”他拿起萧九溟的玉牌,往其中注入灵力,师徒契即成。
萧九溟面露微笑,感受着从衔阳子手掌中传来的涓涓细流,灵力流淌过处,犹如春风拂面,万物复苏,背后的伤痕真的不再疼痛了。
“多谢掌门。”
衔阳子轻笑一声:“如今该唤师父了。”
萧九溟微微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多谢师父。”
是夜,剑宗广告九州各宗门,弟子萧九溟修炼禁书,走火入魔,偷盗各宗门法器,施以鞭刑三千,逐出剑宗。
萧九溟抱着黑色匣子离开剑宗,欲前往百忧门之际,竟好巧不巧下起了滂沱大雨,他全身被淋得湿透。
狼狈极了。
与此同时,他竟收到了母亲的来信——徐永昌和裁霄长老都提到过的家信。
信中不再同往常一样关心他的衣食住行,只写了一句潦草的话:家有急事,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