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雾凇结 > 23. 百会城(一)
    山林的风卷着草木的涩气,彼时回命大战尚未爆发,山林之间不过弥漫着零星魔气。

    先子霁那年十一岁,正随灵玑山其他师兄师姐们下山历练。

    他独自途径山野荒道之时,草丛边似乎有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先子霁走进一看,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儿,蜷缩在树根边。

    女孩儿抬起眼来看他,眉眼怯生生的,原本素白漂亮的裙袂也染上了灰尘。

    “你是谁?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先子霁问她。

    小女孩儿擦干泪珠道:“我……叫迟颂。”

    “我跟着母亲下山寻药,但是我跟她不小心走散了……我怕这周围有恐怖的魔物,所以就在这里躲着。”

    “你呢,你又是谁呀?”她慢慢站起来问。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先子霁放轻了声音,将随身携带的灵果递到她面前,“给你吃。”

    “看你的打扮应该是留寒宗的吧?我是灵玑山的,叫……子霁。”

    迟颂指尖微颤,接过果子小声道谢:“谢谢你,子霁哥哥。”

    往后的十日,两个年幼的孩子相依为命。

    白日里先子霁带着她辨认无毒的野果,寻山间清澈的泉水。遇上小魔祟,他便挡在她身前,用术法驱走邪祟。

    夜晚两人靠在大树下,听林间虫鸣,说着各自宗门里细碎的小事。

    “我自小身子不好,娘亲总带我下山找药。”迟颂抱着膝盖,“我好想娘亲,不知道她会不会找不到我。”

    先子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安慰:“别担心,你娘亲一定会四处找你的,我们再等等。”

    “不过我娘亲可能会有一点凶,但是她还是可以好好说话的。”

    “她要是凶你,你不要被吓到啊。”迟颂朝他笑笑。

    先子霁浑不在意的回道:“我不怕,这不是有阿颂在吗?”

    “但是,她为什么凶你啊?阿颂这么乖,我可不可以让你娘亲不要太凶?“

    迟颂抬头,水灵灵的眸子望着他:“好呀!子霁哥哥你真好,要是我能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就好了。”

    先子霁微微一怔,耳尖泛起浅红:“等你和你娘亲团聚,以后若是有缘,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的。”

    “嗯!”

    十日何其之短,竟短到再相见之日,她却完全认不出他来。

    先子霁思绪回笼,垂眸看了看已经被掐红的掌心。

    难道连这个名字,她也忘却了么?

    先子霁敛去情绪后,抬眸看向夙临歧,清浅笑道:

    “临歧,等离开这里以后,我们恐怕就是对手了。”

    “逢神百会再相见之日,还请诸位不要手软啊。”

    众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夙临歧挑眉,转动手里的摧神箫:“好啊,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洗流岛位于百会城南部,三面环海,一面与城土接壤。

    岛上楼阁屋舍构筑得精巧华丽,层楼叠宇。屋墙瓦檐皆是由彩岩修葺,无论白昼黑夜,皆散发出瑰丽流光。此地便是专供赴会各路仙门弟子落脚的居所。

    几人到达洗流岛时,已是夜阑之景。

    岛内人声鼎沸,一派热闹喧嚣,众修士们三五成群,相谈甚欢,举杯豪饮。

    “石兄切莫贪杯啊,明日便是百会试练了,还当好生休养才是。”

    那石兄摆了摆手,面色酡红地将酒杯放下:“哎呀,多谢江兄好意,我知道分寸的。我待会儿,还要上去陪杳杳呢哈哈哈……”

    “哦……原来如此。”江兄闻言,会意一笑,“石兄本就生得丰神俊朗,我听闻,你那位于姓师妹也早已偷偷钦慕你呢!不知真假?”

    石兄将食指抵在唇前,神秘兮兮的笑起来:“不能说……”

    “石兄这是不好意思了!”

    “哈哈哈……”

    扶凇从前本身是留寒宗的人,如今既与他们四人结伴,自然也答应以浩音门的身份参会,反正最后唯一一个进入决赛的名额她也无意插手。

    不过为了遮掩身份,扶凇在进入百会城之前,就以一方素白面纱遮面。面纱轻垂着点点晶莹流苏,少女整张容颜隐于其后,只露出了一双眸子。

    她的眼眸偏长,眉如远黛,却胜在绝尘清艳。即便没有半分神色,也能叫人看出面纱底下的那张脸定然不凡。

    被称作“石兄”的人此刻正被人簇拥着哄闹,他的眸光却瞥见一抹远去的淡蓝倩影,不禁喃喃细语:“真漂亮……”

    旁侧的人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依旧哄笑的哄笑。

    “晗矜,”扶凇上楼后,跟年晗矜道,“我有点乏了,就先进去休息了,你们也早些歇息。”

    “好,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见。”年晗矜也知道她前些日子本就不适,这几天舟车劳顿,想必是累坏了。

    “嗯。”

    夙临歧侧眸看着扶凇进了屋后,转头倚着玉栏眺望楼下之景。

    扶凇关上门,却没有上榻歇息。手间元力一闪,她的整副装束全被玄黑色长袍所遮盖。

    叩玉边颔首边偷溜出来:“大人这回终于学会了,知道要提前遮掩身形,免得再被一些人所看见……”

    “哎哟!”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扶凇敲了一下,“大人你打我干什么?”

    “就你话多。”扶凇回道。

    她本就心烦意乱,叩玉还要叽叽喳喳吵得她不安宁。

    “什么叫我不提前遮掩身形?当年分明就是你的结界出了岔子。”

    “这次你要是再敢出问题……我真就把你丢去喂鸟。”扶凇冷漠说着。

    叩玉连忙点头哈腰:“好的好的大人,保证完成任务!”

    城主府,一道蓝色幽光自上空划过,转瞬即逝。

    扶凇在墙角下落地,府邸内处处皆是彩岩楼瓦,流光盈润,即便在黑夜,看起来也是亮堂堂的。

    叩玉爬在她肩头引路,嗅了嗅周遭气息,片刻后指向一座阁房:“在那边。”

    一人一虫身影穿梭如鬼魅,借着楼宇暗影隐匿踪迹,眨眼之间就闪身到了阁房里。

    阁房里密闭无窗,与外界的光亮相比截然不同。连一盏烛灯也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依稀可辨清这里头放置着很多珍奇法宝,泛着微光。

    “法器库?”扶凇低声道。

    叩玉望了望周围:“我闻到的气息就是在这里呀,怎么没有人?”

    扶凇:“或许是有密室。”

    叩玉从她肩头跳下来,东找找西找找,仔细排查着每一处摆件机关。

    一番摸索过后,目光最后停落在了棕红柜顶上的一盏琉璃灯器上。

    “大人,这个琉璃灯搬不动,会不会是能转动的机关啊?”

    扶凇闻言走了过去,掌间元力流转,琉璃灯正要转动时,她却忽的停下了动作。

    叩玉疑惑:“怎么了?”

    扶凇侧眸,看向棕红柜台之后。

    “此处设下了阵法机关,如果只强行转动琉璃灯的话,恐怕会触发些什么。”

    “那我们该怎么做?”

    扶凇低头看向脚下。

    阁房地面,暗藏着一圈若隐若现的纹路,而她与叩玉,正恰恰立于阵法的中宫之内。

    琉璃灯只是阵法的锁芯,唯有以元力推移木柜对应向指定卦位,才可转动。

    城主倒也十分谨慎,若是有人贸然硬拧灯盏,只会触发阵法反噬,困死阵中。

    扶凇道:“不能直接碰灯。要移动这柜子。”

    “叩玉,守住中宫,不要乱动。”

    “遵命。”叩玉立刻乖乖蹲坐原地,屏气凝神。

    扶凇踏出中宫,移到木柜另一侧。元力汩汩而出,包围上整个棕红木柜柜身。

    这木柜通体实木灌金,沉重无比,寻常修士都难以撼动。可在她的托举之下,竟然慢慢悬空起来。

    她瞥过卦纹,双手轻推,木柜便落到乾位正西北。

    阁房顿时一阵轻颤,八道浅淡的卦印亮起,柜顶的琉璃灯也散发出剔透莹光。

    扶凇抬手捏住琉璃灯,旋拧半圈。

    “咔哒”。

    木柜顺着墙体缓缓移动,露出后方一片幽深的暗门。

    “走吧。”叩玉重新跳到她手背上,进了暗门之内。

    堪堪踏进密室之后,后方的木柜便瞬间传来沉重的合门声音。叩玉吓得一激灵:“啊,门怎么关上了?”

    扶凇让他噤声。

    他们敛去气息,前行了约莫半刻钟,前路黑暗终于得见一丝光亮。

    中央一方彩岩石台之上,锦袍男子背对着他们盘膝闭目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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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明明生得平和朴素,瞧着不过而立模样,甚至比迟光奎还要年轻几岁,宛若寻常隐世闲人。

    可扶凇心里太清楚,这看上去无害之人,活得可是比单延璟还要长久。素净皮囊下,蛰伏之久,城府之深。

    她神识铺展,能清晰感知到此人身上萦绕出的阴翳之气,冷不见底。

    这便是百会城主,柯觉暮。

    是她在西娆残魂之中,窥得的一丝记忆里的人。

    柯觉暮和单延璟、夙西娆年少时曾一同在仙界游学相识,在外素来以公正儒雅的正道名士自居。

    当年修真界人才辈出,他亦是其中佼佼者。

    柯觉暮精通天重术,传言道他有一个天重术有推演预知的能力,而这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当初仙魔两界关系本就岌岌可危,三界又流传着什么神心可制衡万物。

    他常年动用天重术推演天地变局,试图找寻神心,却在一次推演中窥到天机。

    夙西娆生来身负特殊气运,和神心有所关联,唯有她有机会定位神心所在。

    一年一度逢神百会召开,夙西娆以鸿音掌门夫人身份到场参会,身边跟着尚且年少的夙临歧。

    柯觉暮借着主场之便,单独拦下夙西娆,拿修为尚浅的夙临歧做要挟。勒令她瞒着单延璟,独自前往密室相见,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夙西娆不解昔日旧友何以刀剑相向,但她自己本身修为也不浅,何况为了夙临歧,便亲自去找了柯觉暮。

    “夙西娆,你是否知道神心的下落?”柯觉暮卸下温和的伪装,直问夙西娆。

    可转世历劫的夙西娆早已封存神族记忆,当真从未听过凇蕖神心。

    “柯兄为什么会问我?我怎么可能会知道神心的下落?”

    “如若我当真知道神心下落,那便也会第一时间告诉延璟。”

    她顿了顿,又问:“你是不是以你的天重术看到了什么?才来问我此事……”

    “不过我的确没有任何神心的线索,我……”

    话音未落,柯觉暮倏尔恼羞成怒,上前扼住她脖颈:“你在骗人!你怎么会不知道……除了你还有谁能知道?!”

    “三界都指望着神心,你竟然还敢隐瞒吗?”

    夙西娆面色惨白,伸手挣脱开他的束缚:“柯觉暮你疯了?!“

    而夙临歧也放心不下夙西娆,悄悄尾随赶来,拦在了夙西娆身前。

    “你不准伤害师娘!”

    柯觉暮一滞,知道自己方才有些走火入魔了,立刻收敛杀意:“抱歉,我一时不慎失态了……”

    五年后的浩音门,彼时夙临歧刚拜别师门,下山开启三年红尘历练。

    柯觉暮孤身登门,一袭素色锦袍,笑意温雅。

    “延璟啊,你我二人相交百年,素来知己知彼。”柯觉暮坐于蒲团之上,同单延璟相谈过往。

    单延璟眸色淡漠,微微颔首:“城主今日登门,怕是不止叙旧这般简单。”

    柯觉暮低笑一声:“我近日苦修天重推演秘术,窥得一条无上正道。”

    “世人修行多难,皆因红尘执念缠身,渡劫之时心魔丛生,功亏一篑。”

    “若能彻底斩断俗世情爱,修成无情之道,往后飞升渡劫,便可万无一失……”

    单延璟指尖微顿,缓缓抬眸看向他。

    柯觉暮早知他毕生修行本就偏向无情大道,半生执念便是登顶修真之巅,或许心底已生出割舍牵绊的念头,只是始终未能决断。

    “延璟,你呢……心中唯一牵绊,想来便是西娆。只要你肯斩断情丝,亲手了结夙西娆……”

    “不可。”单延璟蹙眉,厉声打断他。

    柯觉暮似乎早知如此,忽又笑起来继续道:“……我便倾尽毕生天重术修为,为你推演天机,锁定神心的下落。得此神心加持,你修为可突飞猛进,稳坐修真界第一人之位,千秋万代,无人能及。”

    “延璟啊,我柯某此生,唯有你一个挚友啊……”

    ……

    扶凇抬眸,缓缓靠近石台。

    这石台周围,整齐环绕着一圈圈厚重棺椁。棺木古朴,其上图腾暗纹密布,死寂肃穆,倒与这人温和的气质相悖。

    少女眸光扫过这些棺木,扬眉冷笑:“人如其名啊,城主大人还真是个掘别人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