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临歧刚走进第一间阁房,就发觉里头有人曾居住过的痕迹。
一张床榻依稀可见原来的精致舒适,衾被柔软,幔帘轻垂,然而因时间太久结了层层叠叠的蛛网,覆盖了厚厚的灰尘。
这应是一个姑娘住过的房间,木案上头置着一面铜镜,也因蒙着尘垢不见原本光泽。箱箧里装着几只嫩粉色的绒花钗环,另有垂着彩色铃铛的头饰,瞧着甚是玲珑精巧。
夙临歧猜测这间房子曾经的主人岁数应该不大,只是不知是人还是其它的什么东西。
并未寻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便移步去往另一间阁房,刚踏入屋内,便见扶凇立在书案前,正垂首翻阅着几页纸笺。
扶凇听见有人进来就抬眸看了一眼:“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夙临歧哼了一声:“这话难道不应该我问你吗?”
少年从她身后走近,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纸上的内容。
“寒枝玉瓣凝香骨,不与群芳竞艳华。”
少年念完这句,不禁蹙了蹙眉:“这写的什么?梅花?茶花?”
扶凇侧头看他,语气里有几分在嘲笑他笨的意味:“你忘性这么大啊?你自己看你手上的是什么。”
夙临歧一愣,随即反应回来,咬了咬牙道:“我当然知道是茶花。”
扶凇笑笑,又拿起另一张来看,夙临歧去旁边捡了几张她已经看过的看。
夙临歧将余下那些描摹风物山水,还有咏叹茶花之类的纸笺尽数看罢,忽听见房外雨声飒飒,一场滂沱之雨降临这片山间。
“下雨了?我看这此间是常年大旱之地,下雨倒是比较叫难得的吧?”
夙临歧向外望了眼,山野间雾气丛生,大雨倾盆而下,那些纱帘在急风骤雨里肆意翻飞。
扶凇没有回答,夙临歧回头,就发觉扶凇手里那张她刚才明明已经看了许久了,怎么还在看?
他走到她左侧,一手撑在书架上,看了看那些诗词:“怎么尽是些写风月的酸诗?你还喜好看别人的情事?”
扶凇斜睨了他一眼:“你有病?”
“你有药?”夙临歧莞尔,“也是,你连自己的药还没找到,肯定也是没有药给我的。”
扶凇扯了扯嘴角:“话真多。”
夙临歧摊手,又故意念起那纸上上面的诗,一字一句颇有情调:
“茶烟漫绕相思绪,
与风遥寄寸心倾,
卿颜一见忘尘心。”
“嘶,不过也是,这些诗全都写的是茶花,难不成这人心上人真是个茶花精?”
扶凇:“人家前面有一张写的不是茶仙吗?应该是灵妖之类的。”
人妖相恋啊……
夙临歧颔首:“不过你为什么看了这么久?”
“我觉得这诗里有些字的笔画,看起来很是奇怪,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扶凇一直盯着这首诗,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却始终想不透,这东西是不是叫凡间那个什么……猜字谜?
夙临歧细细看着那些字,少顷就恍然。
他伸手欲拿案上搁置的笔来写,发觉那毛笔的毫毛干硬得彻底。扶凇瞥了一眼,倒是好心的凝出几丝水元力,将毛笔浸润透。
夙临歧接过诗笺铺于案面上,先是勾出每一句的首字,又将其中写诗人刻意暗藏的笔画一一相连起来。
朱红笔触在墨黑字迹间游走留下痕迹,夙临歧一边勾划一边道:“这些字多余出来的笔画不还能连成一个字么?”
朔风从窗棂穿进房内,掀起数张纸笺。
扶凇闻言低头看去,发边珠链苏穗轻轻摇曳,她前侧垂落下来的长长乌丝因风动而飘扬起几缕。
乌丝柔如墨色细流宛转,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悠悠拂过夙临歧执笔的指尖。
少年正欲落墨下勾最后一笔,不妨被这股清清细流撩缠住,往下运笔的修长指骨顺势卷着乌丝而动,轻扯半许。
扶凇猝不及防被他扯住发丝轻拽了下,眉眼微微一怔,她转过头,侧眸淡淡地望向夙临歧。
夙临歧动作顿住,低垂着长睫看见落于指间的那缕发丝。
窗外风雨飘摇,在夙临歧耳畔好似霎时停滞了一分,他若无其事地抬指将那几缕发丝绕开。
不知怎么的,偏又有一缕缠在了毛笔杆的一道细小缺口上。
扶凇:“……”
“夙临歧。”她叫他大名,语气沉冷又万分无语。
夙临歧轻“啧”了声,终于把她的发丝捻起送回去,耳边的风雨才重新响起来。
他微微眨了眨丹凤眸,眼尾那颗小小的红痣随之一动一动:“你这头发不长眼啊,它自己落下来的。”
扶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想砍头的冲动,一字字笑道:“的确……不、长、眼、呢。”
要是可以,她真想赐夙临歧跟他师尊一样的结局……嗯,皆大欢喜。
夙临歧抿唇,转移话题:“你看看,这不就连成字了么?”
扶凇瞥眼看去,只见一个“若”字在诗行间成型。
“若?”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还有就是这多半还是句藏头诗。”夙临歧指向勾下来的每一句开头字。
“茶与卿。”
“或许是就是指代的他们自己?”扶凇思索。
“也不无可能。”
话毕,那些诗词纸笺全部开始冒起腾腾焰苗,只一眨眼间全部焚作飞灰。
二人眸光一凝,空中忽的传来清幽嗓音,语调带着几分嗔怪:“哎呀呀,你们这些人怎么还偷看别人的情诗啊……”
夙临歧手持摧神箫厉声道:“什么邪祟?!”
嫣红雾团自半空弥散,那声音又说:“你们的同伴发现了我养的那些小娃娃们,现在呀,正在被追杀呢。”
说罢,那些雾气渐渐显成具象画面,二人看见年晗衿与闻隽正在寺庙外围某处同无数小魂灵缠斗。
这些魂灵和他们之前所见不同,身上的魔气显然更盛,出招急而切。并且魂灵们根本不能被杀死,被砍成碎雾后又重新幻化实体出现。
由于魂灵们的数量太过庞大,师兄妹俩基本在被围着打。虽说他们二人都还能抵挡住不被伤到,但时间长了恐怕也吃不消。
画面消散,红色雾团边直接跃出阁房,直直往廊下飞走。
二人立马追着雾团跟了出去,雾团飞进山野林间,他们也闯了进去。
雨势浩大,夙临歧抬手施了术法,将二人一同拢在光盾之下,不受大雨侵袭。
“去哪儿了?”扶凇蹙眉四顾。
玄青色元力以夙临歧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漫过百里山林。
“东边。”话落,他们朝东边赶去,果见雾团缓缓盘踞于一颗巨树之上,它丝毫不会受大雨影响,宛若巨兽般等待狩猎。
“风力—绻音缠心。”
青色音波轰然奔向雾团而去,瞬间将其笼罩在元力之内,雾团疯狂在光罩内四面八方冲撞,竭力想要冲破禁锢。
正当无数音律凝结星辰汇聚成迢迢银河,长长流水裹缠住光罩,要将雾团一并带过来时,雾团倏尔炸开,磅礴冲击力震碎了光罩。
雾气飞出流水银河,重新汇成一团,只见雾团中心似有什么开始生根发芽,眨眼之间在雨丝缠绵中蔓延绿叶长枝,赤红星星点点绽开。
那道清幽之声开口,话是对着夙临歧说的:“你能看到我将其隐形的魂灵,你也是半妖吧?”
夙临歧一怔,手中之力却不敢松懈,凝结银河继续包围住层层枝条:“你是半妖?不是个魔吗?”
“是的呀,半妖之力乃妖力与仙力两相共合,半妖之力便异于正常元力。所以同为半妖之身的你,就能透过这层异样元力所构成的阵法看出底下的玄机来。”清幽之声笑起来,如银铃般清脆。
枝蔓肆意疯长,满枝赤红花灼灼盛放。却忽的自枝叶间断开唯一相连的花茎,无数艳赤之花整朵整朵顺着漫天大雨飞坠簌簌而下,落英缤纷,漫空翩舞。
扶凇在夙临歧身侧也没完全闲着,她不出手,但也在不断为夙临歧输送元力过去。
她听了这团雾的话,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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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为什么除了她还有别人能够看到那些魂灵。
依这魔团身上散发出来的邪祟之气来看,那些村民多半就是被这东西给吞了心智,受魔气侵染而死。又被这东西强行拘着,不允进入冥众轮回,才变成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所谓断头之花,便是整朵繁花从枝茎处断裂开来,纵然跌入尘泥,仍是盛放之态,凄冷之中的圆满。
既然曾经是茶花灵妖,如今又因何堕入魔道?
还不等她细想,那茶妖又对她道:“而你……不是半妖,我却看不透。”
夙临歧听后一怔,他分神去看了一眼身侧的人,手中元力并停滞了半寸。正是这半寸,令那茶妖借力打散银河,灼灼繁花在半空中环绕起圈,刹那之间,将地上的二人包裹起来,将他们囚锁在花牢之中。
“你怎么停了?!”扶凇问他。
夙临歧不答,在花牢内抬手结印,才引出元力时,一道银光便迸发而进,花瓣纷飞,花牢被破开。
“歧哥!阿颂姑娘!”云弥收回符纸,看见被花墙盖住中的两人,“你们没事吧?”
夙临歧出来就朝四周望了望:“那魔物呢?”
云弥愣了一下道:“那东西刚刚在那里喊着说什么‘村里怎么又有人来了?’接着就跑的没影了。”
扶凇拍了拍身上的艳红花瓣跟了出去,暗自用神力探到进村的是先子霁和另外两个修士。
“我们先去帮年师姐和闻师兄他们吧,那边的小魔实在是太多了!”云弥将符纸揣进兜里,往一个方向赶去,“走吧,我知道他们在哪!”
夙临歧回头看了一眼扶凇,只见她指了指自己的发间,又指了指他:“你这个样子挺搞笑的。”
夙临歧一噎,忙将头上的花瓣枝叶都捻下来:“那你笑点还真低。”
“……”
年晗矜和闻隽二人被一群魂灵围堵。
“师兄,为什么我们现在又能看到这些魂灵了?”年晗矜一手执鞭,有魂灵靠近就抬手飞下。
闻隽擦了下方才被魂灵抓伤的血痕:“恐怕这些已经不是普通的魂灵了,是魂灵化魔,他们能将身上的魔气运用自如,不像山下那些可能只是不同村民的魂灵。”
两人肩并着肩,不断砍下的魔物又会重新复生来围住他们,对付这些无穷无尽的魔,他们已然有些力竭了。
“闻师兄年师姐!”两人看见云弥和另外两人赶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临歧,你和云弥列阵,将这些魔物都封印住。”闻隽抬剑又砍下身前扑过来的的一只。
“好!”二人齐齐凝出元力,玄青之色腾起,环绕住飞出的符纸咒印。
“封祟!”
咒印瞬间扩大笼罩至魔物之上,魔物们都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不防闻隽趁着这时拽起年晗矜就从缝隙中而出。
有一只魔发现了这一幕,伸出手想抓住二人,却被覆盖下来的咒印给压倒在地,所以动作在一刹间停止,动弹不得。
这些魔物都被定住,只有眼珠子滴溜溜往四处转动,嘴里咿咿呀呀的嚷嚷着什么,似乎是在抱怨。
扶凇细细观察了一会这些魔,疑惑的开口道:“这些魔……原本的魂灵体似乎都只是一些几岁到十几岁的女孩,这样来看的话,那她们有没有可能就如我们上山时看到的,都是被送山上的姑娘?”
“往山寺里送姑娘?”年晗矜皱眉,“会不会像什么传言里说的那些……给山神送新娘子,那些村民疯了不成?”
扶凇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样,不过我倒觉得这些姑娘们的魂灵身上的戾气并不是很重,反而没有山下的那些村民戾气重。”
“我之前在村里面就发觉,那些村民似乎都是一些怨气极重的魂灵,而这些姑娘虽然变成了魔,但原本并不是怨灵。”
夙临歧颔首:“的确如此,那些村民死前怨念极深,所有的动作都十分僵硬。说起山神,他们不会是想以送新娘子来解决村中大旱的问题吧?真是愚昧。”
他语气讥讽,一点儿也不信有什么山神,多半就是那只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