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旁林丛静谧,被浓稠的夜阑吞没,偶有风踏枝梢声沙沙作响,树影婆娑,泥路湿润。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扶凇看小孩儿认认真真的带路,拍了拍她的肩。
“我叫阿英,”阿英回头望着扶凇,声音越说越低,“但是姐姐,我是男孩……”
扶凇浅浅笑起来:“你说这话的时候,你自己都不自信呢。你本来就是小姑娘,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阿英闻言,耷拉下的眉眼又扬了起来:“真的么!”
“嗯嗯,真的呀,”扶凇摸了摸她的头,“以前没有人说过你可爱吗?”
“有……”阿英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的牵起了扶凇的手,“那个姐姐也和你一样,说我很可爱……”
扶凇问她:“姐姐?村子里的姐姐吗?”
“嗯……”阿英点点头,她觉得扶凇虽然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会儿又很温柔,但是她就是自然而然的感觉很亲切,不过这个姐姐的手怎么这么凉啊?
这个姐姐应该不是坏人吧……那我还要不要带他们去啊?
夙临歧看着她俩,不禁开口:“你们聊上了?”
扶凇侧眸:“嗯,怎么了?”
“这小孩儿明摆着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带,你还跟她搞好关系干什么?”夙临歧指间转着玄玉箫。
扶凇摆了摆手:“你管我。”
夙临歧停下手中动作:“那你待会儿要是第一个被那什么精怪给吃了,我也是不会帮你的。”
“那可太好了,我不需要夙公子帮忙,夙公子保护好自己就行了。”扶凇默默翻了个白眼。
“喂,小……姑娘?”夙临歧用玄玉箫点了点阿英的背,其实他没看出这小孩儿是个女孩,是扶凇点明他才多看了两眼,语气有点迟疑。
阿英疑惑:“怎么了这位哥哥?”
“嘶,”夙临歧往山上的古庙指了下,“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那庙里有什么东西?”
阿英挠挠头:“我不知道啊,我没去过。”
“不可能,你是不是在说谎!”夙临歧假意压低语气凶巴巴。
阿英下意识紧紧拉住扶凇的手,一双大眼睛被吓得颤了颤:“姐姐,他有点凶……”
夙临歧:“?”
扶凇嗤笑:“你就当它是一条只会发怒,不会咬人的狗吧。”
夙临歧:“谁是狗?你有病?”
扶凇又低头问了问阿英:“你真的没有去过那座古庙吗?”
“好像……去过吧?”阿英犹犹豫豫。
夙临歧无言,凭啥他问就不能说?
云弥拍了拍他:“歧哥,怎么感觉你好像被孤立了?”
夙临歧瞪他:“会不会说话?”
“会会会。”
扶凇问道:“那你还记得庙里有什么吗?”
阿英答:“我只记得好像有一座大佛像……其他的记不太清楚了。”
扶凇点点头:“那你说山上有精怪,是听谁说的?”
“就是村里的那些大人们。”
“哦……我知道了,谢谢阿英。”扶凇摸了摸她的小脸。
阿英抿了抿唇:“不用谢……”
队伍末尾,年晗矜和闻隽缓步前行,脚下土路泥泞不堪。年晗矜边走边频频回头,目光转过来转过去的到处看,生怕后面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突然冒出来什么东西。
“额呀。”年晗矜一个没留神,脚底滑了一下。
闻隽慌忙伸手捞了她一把,掌间扶起她的手腕:“师妹!你没事吧?”
年晗矜抬眸望着他,站直了身子:“没事的……谢谢师兄。师兄你这么慌张干什么?”
闻隽还不知道怎么回答,前头云弥听到他们说话,转过头来关切的问:“年师姐没事吧?”
年晗矜晃了晃脑袋:“没事没事,快走吧!”
闻隽侧头看她,忽的伸出手来:“我牵着你。”
“啊?可,可以啊……”年晗矜眨了眨杏眼,瞥了一眼闻隽的背影。
“谢谢师兄。”她又说了一遍。
闻隽声音轻柔,唇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笑了笑:“嗯,我听见了。”
扶凇走在前边儿也回头瞟了几眼他们。
她嘴角不自觉扬了扬,凑近夙临歧神秘兮兮的问:“喂,你闻师兄是不是喜欢晗矜啊?”
夙临歧遥遥盯着山顶的古庙,莞尔一笑:“没看出来,你还挺八卦。”
扶凇挑眉,结果又听他说:“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扶凇一噎,深吸了一口气,礼貌的微笑:“我没有问你,我问云弥呢。”
云弥:“啥?”
不过这倒是让扶松倏尔回想起了以前天庭的日子。
她平日里,除却吸纳天地精精进修为,便是待在花神殿陪着西娆玩儿,还有相命星君,因为他也是花神殿的常客。
除了干这些事呢,她还有的一个热衷爱好就是——看话本子。
扶凇从朔花盆里溜出来,小小的一只在天庭里到处穿梭,飞来飞去,向各路神仙大人们讨来精彩好看的话本子。天界秘闻、八卦,人间与魔界的奇闻异事,本本皆有。
天庭里几乎每一对神侣的过往纠葛,尚且未成眷属的情愫暗涌,她也大多一清二楚。
比如哪个哪个神君倾慕这个这个仙君,这个仙君又心悦哪个神君,她瞧见了便会主动上前牵线撮合。可以说天庭之中,有好几对神侣,皆是经她促成才得以相守。
真是不知道她离开了这么多年,那些神侣要是吵架了,没人当和事佬该如何是好?
那打起来是不是要让整个天庭都掀翻呀?
扶凇想到这里,不禁清笑出声。
“笑什么呢?”夙临歧一脸不解。
“没什么。”她又问阿英,“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啊?”
阿英:“山路确实是有些陡,再等等吧,说不定还一会就到了。”
扶凇笑意盈盈:“好。”
可是她一清二楚,阿英分明是在带着他们兜圈子。
这小姑娘,这是……犹豫不敢下手了?
正等阿英紧拧着眉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好时,却见山道深处亮起微芒灯火。
灯火若辰星,在远处缓缓游弋,如几只暗中窥视的眼瞳,慢慢向他们靠近。
阿英一慌,糟了,抬轿人来了!
她忙把扶凇往回拽,手紧紧攥着衣摆:“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扶凇问:“为何?”
“你看那边。”扶凇应声回过头去。
只见数十飘渺魂灵手提着青灯白烛,抬着一顶小木轿从他们前面的山道缓慢穿行而过。
那木轿小如箱笼,宽不过三掌之长,轿顶暗绘红漆繁盛花簇,轿侧小窗仅随意挂着层赤色薄薄布帘,随风微微扬起些许,透过缝隙往车内望去,里头幽暗不能见物。
扶凇蹙眉:“轿子?”
话音才落,狭小轿内传来一道幽幽且细的女孩儿哭声。
“救……救救我……”
扶凇和夙临歧均一怔,浅浅对视了一眼,顿时朝木轿走去。
二人距离木轿有数尺远,提防着那些魂灵忽然发起攻击。
“敢问,轿内可有孩童?”扶凇开口。
谁知那群抬轿人不听人语,猛然抬起头颅,空洞的眼直刺人心,寒意蔓延,他们口中不停呢喃细碎咒言,似枯枝反复磨擦粗糙石面,刺耳干涩。
“拦路即死。”
顷刻之间,抬轿人们放下木轿疯魔般冲向几人,土下墨紫藤蔓拔地而起。
粗枝若蟒蛇缠绕禁锢住五人的脚踝,再以迅疾不及掩耳之势攀上他们的全身,将他们牢牢包裹其中,墨紫藤蔓开始不断吸取元力。
目睹着这一切的阿英眼圈微微泛红,但仍然立刻甩开了扶凇的手:“对不起姐姐。”无人及时顾及到她,她便向山下狂奔离去。
“阿英!”扶凇喊道,水元力从掌间溢出瞬间冻结成坚冰欲要砍断藤蔓。
夙临歧拧眉:“你说你还要对她那么好干嘛?说了她要把我们往坑里带!”
闻隽此刻死死牵着年晗矜的手不曾松开,年晗矜问他:“师兄你还好么?”
“我没事,你呢?”他的声音依旧冷静温和,抬手拔出腰间决光剑。
“我也没事,先斩断这些藤蔓再说!”他们看不见那些冲过来的魂灵,只能先处理周身的藤蔓。
闻隽抬剑刺向朝他们攀过来的藤蔓,金色元力瞬间将其砍碎,不过又会从地中生长出新的藤蔓,重新缠上来。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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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慌慌张张:“啊啊这是哪冒出来的?歧哥是有东西在攻击我们吗?”
夙临歧伸手道:“斩祟符给我!”
“好…好!”云弥一边拼力挣脱开那些藤蔓,一边从怀中掏出符纸,“给!”
夙临歧单手两指夹符,轻念咒决,符纸纷纷飞出,拍在魂灵们的脑们上。
“定!”
箫声回荡在幽林之中,入耳,那些魂灵在符纸和箫音的限制下丧失了行动力,手里暴涨的魔气被打散的无影无踪,土地之内的藤蔓一刹间也停止了重新生长。
“停了?”云弥小声问。
“几只小鬼,不足为惧。”夙临歧说罢,抬脚就要往木轿内去看。
谁知扶凇先他一步,走近轿子,微微掀开帘角。
一团艳红雾气氤氲玄色烟丝破空从木轿里飞出,雾色腾起。
艳红的迷蒙色泽炸开,在每个人身前停留一瞬,无形无体,烟丝悠悠然缭绕过每人的指尖,如发丝般轻浅柔软。
风吹烟散,无踪无迹,独留下一缕朵纤小红花静静栖在指尖,悄然绽放。
而红雾跃上天际,翩跹过枝梢,向古庙而去。
夙临歧一愣,看着指间的红花:“这是……断头花?”
扶凇闻言僵了僵,眼眸微垂:“就是茶花。”
“山神会发怒的!山神会发怒的!”魂灵们不知什么时候挣脱开了元力束缚,但他们无神无智,只知道胡乱嚷嚷,尖叫和惊慌声充斥着整片林子,魂灵四散奔逃,往山下溜了。
夙临歧还欲出手,被扶凇拦住:“他们就是一些死去的普通村民,被魔气侵蚀已久没了神志,你抓了他们也没有用。”
夙临歧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嗤了声就转头往古庙的方向走了。
扶凇静静望着山下幽林层叠,思索片刻,又转身抬步往山没了上走去。
不知是没了阿英带他们兜圈子,还是那些魂灵扰路,五人很快就到达寺庙。
山上的荒废古庙,山门倾斜,墨色筒瓦层层叠叠,缺损破败,昔日鲜亮的朱红漆皮大片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朽木。阶前墙根处长的野草都有半人高,荒芜之气扑面而来。
庙内旁侧有数座偏殿,殿中供奉的佛像眉目威严,却个个残破不堪,有的断手裂肩,有的佛面缺落,角落落满尘土与蛛网。
唯有正中高耸的主殿尚为完好,却也难掩岁月侵蚀,墙皮斑驳。
楼层上回廊悬着片片素白纱帘,那些纱帘布面绣着赤红繁花,山风穿廊而过,纱幔便缓缓飘摇,在满目残败里添了几分凄艳。
“这里好破啊……”云弥东张西望,喃喃说道。
夙临歧探了探四周气息:“此地并没有魔气。”
扶凇道:“也有可能是魔物故意敛藏起了踪迹。”
夙临歧却忽想起一事:“如果山下的村民魂灵人人身上都有魔气的话,那他们到山上的庙里来过的话,也定然会遗留下气息。可此地也没有那些村民身上的魔气啊……”
几人踏进了主殿,满目陈旧席面而来,扶凇伸手挥了挥灰尘,掩唇咳了两声,抬头仰望主殿的佛像。
殿堂正中立着一尊雌雄莫辨的佛像,庄严肃穆,一手静静摊开,掌心空空,像是本应托着某物,如今只剩一片空落。
年晗矜问道:“诶,你们说这尊佛像手里本来捧的是什么?”
扶凇摇摇头:“不清楚,因为我们现在四周找找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或许是什么法器之类的,师妹,我们先去偏殿看吧?”闻隽也道。
“好。”二人离开之后,另外三人也在殿中殿外四处察探了。
约莫一个时辰不到之后,众人依旧在殿堂和殿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夙临歧越过主殿,翻身到殿侧的木梯上。
木梯也有些破损,走上去摇摇晃晃的,恐怕再来个人站上来这木梯就要塌下去。
楼层之上,素色纱帘轻轻飘扬,透过廊外可见庙外山野之景,此时日光熹微,漫至半山腰,洒下细碎金色光芒。整片树林沐浴在暖融融的日出里,层林鎏金。
然而俄顷之间,朔风忽至,纱帘飘荡愈加猛烈,浓浓云层迅速将整片日光所覆盖,天际沉沉,山雨欲来。
夙临歧对这忽然变化的天气没什么神情,转身往廊中的阁房内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