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彩笄悄悄觑了一眼,床帐内没什么动静。这才轻手轻脚走出主屋里间,去后院出恭。
刚踏出房门,就看到廊柱旁一个小小的身影瑟缩着,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是烟雨。
彩笄小心翼翼靠近,只见烟雨神色颓丧,眼含泪光,咬着牙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
她上前拉住烟雨的手,低声宽慰,“烟雨,你别哭了。事情已经发生,咱们快想想办法如何补救才是。”
虽然,她对颜庶妃这个主子印象很一般。但听雪院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况且,烟雨待她很好,她不能袖手旁观。
颜舒妤吸了吸鼻子,顺势窝进对方怀里,将书房的事情尽数告知。
彩笄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寒凉,如坠冰窟。
本以为,颜庶妃只是伺候王爷的时候身体突发不适,没想到这个“不适”如此惊世骇俗!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饶是她在王府后院伺候多年,也被颜庶妃的行径惊得哑口无言,呆愣半晌。
好半晌才定下神,她轻声细语道,“事已至此,你也别太忧心。这种事情只是不好听,性质上并非十恶不赦的大罪。等过段时间,大家慢慢就淡忘了。”
颜舒妤酝酿好情绪,收回眼泪,“嗯,彩笄姐姐,幸好有你。可我不相信,颜主子这次出丑是意外。”
她抽噎着,声音嘶哑,“我去请府医过来为主子把脉,再把听雪院里里外外检查一遍。”
彩笄抬眸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随即拦下烟雨。
她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时刻,就算是府里面轮值的府医也早就歇下了。你去请人,势必闹出动静,惹得旁人侧目。如今的听雪院上下都得低调行事,你这样岂不是为主子招惹祸端。”
颜舒妤一双灵动的眸子转了转,面色忧郁纠结。她紧抿着唇明显不愿放弃,眼底一抹冷色悄然滑过。
从15岁及笄至今,颜丹华为了保持肌肤盈润、散发幽香,每日服用玉肌香丸。昨日午后沐浴之前,颜舒妤偷偷将一粒香丸调换成泻药。
颜丹华没有怀疑,就着养颜茶汤一口饮下。
原本,颜舒妤的泻药效用没那么强烈,但谁让颜丹华昨日吃的东西过于油腻,且吃得比平常多了许多,导致泻药效果翻倍。
时间上也提前了许多,还未就寝就挥洒自如,倾泻而出。
颜舒妤在书房外听到动静,心头畅快淋漓。
颜丹华自诩人淡如菊,清雅高贵,看不起奴婢仆从之流。向来视其性命为草芥,随意折辱,毫无底线。
这一次只是一个开始,她会一步步撕碎颜丹华的自尊,践踏对方引以为傲的高贵底色,叫颜丹华沦为笑柄。
然后顶着忠仆形象,一步步走近雍王,成为主子。
颜舒妤一副忠心为主的乖顺模样,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彩笄姐姐,请你一定要帮我,为主子讨回公道。”
彩笄心底一颤,有些微的无奈。但更多是被烟雨的忠心和坚持打动。最终点头答应。
彩笄的同乡——沈纭,乃是专供妇人带下之症的女医。恰巧在前不久被王妃召进雍王府,伺候胡侍妾生产。如今就住在西苑听雨阁。
二人踏着月色,悄悄请来沈纭。彩笄唤来桑叶和絮儿,协助检查食物残渣,一应入口的东西,甚至是洗浴用具。
忙碌一番,直至天边破晓,才渐渐没了动静。
次日,颜丹华在书房当众出恭的事情,传遍王府上下。
栖霞院内,王妃面容慈和,沉声吩咐,“沉香,颜庶妃毕竟是主子,昨夜书房的事情,事关王爷颜面。你传话下去,不允许私下议论,若有违者,一律打了板子赶出府去。”
沉香领命退下。
凝翠递上一盏温热的茶水,“王妃,下人们闲来无聊最爱八卦。这种事情,恐怕单靠沉香姐姐传令施压起不到大作用。”
萱草正在一旁给君子兰浇水,忍不住剜了凝翠一眼,真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这明显是王妃尽本分,给王爷和阖府上下主子们看的。至于效果如何,那就看今日听雪院那头的动静了。
担心凝翠说错话,惹了主子生气。萱草不动声色上前,将凝翠挤到一边。
“王妃,奴婢听说昨日高侧妃命山茶送吃食给颜庶妃。午前,颜庶妃还在后花园水榭内与胡侍妾相谈甚欢,共进茶点。”
王妃唇角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冲着萱草暗暗点头,眼底满是赞许。
“你这丫头进益了。”王妃放下茶盏,转眸睨着凝翠,肃声道,“你要多向沉香和萱草学习,凡事多思考,多看。”
凝翠敛了神色,郑重施了一礼,“是,王妃,奴婢记下了。”
凝翠正要退下,浮光进屋禀报,“王妃,听雪院的烟雨前来求见。”
王妃头也不抬,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沉声吩咐,“就说我正忙着看账册,无暇。打发她走。”
浮光垂首,声音婉转,“是,奴婢明白。”
颜舒妤在栖霞院外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朝着院子里张望。
守门的丫鬟、婆子们,纷纷低头窃笑,指指点点。
但看烟雨一副忠厚老实、憨直不屈的模样,顶着流言蜚语,孤身一人前来求见王妃为主子说情,又有些钦佩。
故而,她们看向烟雨的眼神深了几分,面上的不屑和讥讽敛去几分。
浮光一袭绿衫悄然走到颜舒妤跟前,温声道,“烟雨,王妃今日忙着料理府务,这会正看账册,没有空暇见你。你还是回去伺候颜庶妃吧。”
颜舒妤眼里泪光盈盈,身子也跟着轻晃了两下。但很快调整情绪,福身,“有劳姐姐了。奴婢遵命。”
浮光目光在颜舒妤面上游移半晌。
烟雨脖颈间裸露出的小块肌肤,比脸蛋白皙了好几个色度。
她眼底一抹冷色划过,快得来不及捕捉。又补了一句,“明日就是向王妃问安的日子,若是颜庶妃主子有什么事情,也可明日和王妃面谈。”
颜舒妤点头,“是,多谢姐姐指点。”
她转身离开栖霞院,身后又是一阵低声议论,也只作不觉。前来栖霞院,本就没打算能见到王妃,只做个姿态罢了,能被许多人目睹才最好。
颜舒妤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面色忧郁,迈着略显虚浮的脚步,离开栖霞院众人的视线范围。
身后,浮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身形体态,这才迈步进了主屋。
听雪院内,颜丹华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转。
她精气神已经恢复大半。一睁眼,昨晚那些屈辱的记忆纷至沓来,将她湮没。
她坐起身,死死捂住脑袋,将头埋在双腿中间,低声啜泣。
那些记忆好似一把把利刃,将她里里外外扎穿,一寸不留。
没有一个人可以供她倚靠,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她一把。
只独自消化纷杂繁冗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掀开被子起身,扬声喊道,“人都去哪里了?都给我滚进来!”
外间候命的桑叶和絮儿对视一眼,唬得魂飞天外,艰难挪动脚步。
彩笄昨晚守夜,这会回房休息,烟雨去找王爷陈情。
另外两个小丫鬟在院子里忙碌。
颜庶妃心情不好,她俩一定讨不了好。
“乒乒乓乓”一阵声响。
两人硬着头皮匆匆走进内室,入目一地狼藉,妆台、摆设、一应物件通通摔落在地,几乎无处下脚。
随着一道黑影飞过,一个敞口陶瓷花瓶砸在脚下。
碎瓷四溅,有几片险险擦着桑叶的手背划过。絮儿当即吓得大哭,很快收声。
两个人不敢继续往前,“噗通”一声双膝砸地,桑叶率先答话,“颜主子恕罪,奴婢们在外间候命,并未偷懒。”
二人膝盖下、手底下全都是各种碎瓷片,硌得生疼。
颜丹华胸膛剧烈起伏,泪水涟涟。她朝着桑叶走了两步,随即,眉毛一挑,一脚踩在桑叶右手上。
“还敢顶嘴。真是该死的贱奴。我昨日出了那么大的丑,一定是饭菜出了问题。你们俩还不快去找府医过来查验,杵在这里做什么?”
颜丹华双目猩红,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踩着桑叶的脚用力几分,语气森冷刺骨。
絮儿早已吓得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不敢说话。
碎瓷片生生划破肌肤,钻进血肉,鲜血汩汩流出。桑叶疼得眼泪扑簌簌掉落,却不敢讨饶。半晌,挤出一句:
“颜庶妃主子。昨夜,烟雨姐姐已经找沈府医过来查验过,食物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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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身体里却有服用过泻药的痕迹。”
颜丹华怒目圆睁,又惊又怒。在书房那会,她就坚信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算计谋害。
果真被她猜中了。
她心底被凉意席卷,捂着胸口,下意识退了一小步,“哦。果真?”
桑叶赶忙抽回自己的手,拢在袖子里,恭敬道,“是,是,颜主子。奴婢不敢撒谎。”
“烟雨姐姐和彩笄姐姐,跟随沈府医一同验看。尤其是高侧妃送来的两道菜,查验多次均无问题。听雪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查过,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桑叶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手指传来钻心的疼痛,不敢痛呼出声。只咬紧下唇,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一旁的絮儿止住眼泪,不顾满地碎瓷片,哭求道,“烟雨姐姐这会去求王爷了。请主子稍候。”
颜丹华神色复杂,不顾脚下二人的哭求,兀自思索。
屋内一片死寂。
桑叶偷偷抬头,望着面前不远处的瓷瓶碎片还有荷花残叶。猛地福至心灵,想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她膝行两步,朗声道,“颜主子,奴婢知道是谁害您了。”
颜丹华:“快说!”
“一定是胡侍妾,您昨日午时回到听雪院。此前,只在水榭内和胡侍妾一起用过茶点。很可能是那茶点里被人下了泻药。”桑叶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推测,垂下脑袋。
絮儿连忙附和,“奴婢听彩笄姐姐说过。您入府的第一天,胡侍妾就找茬惩处烟雨姐姐。她故意扯断珍珠项链,命令烟雨姐姐一颗一颗捡起来。”
“那天下午,烟雨姐姐花了近一个时辰,跪爬在后花园石子路上、草丛花树间、假山石内,才将珍珠找齐,送去西苑听雨阁。”
桑叶继续补充道,“烟雨姐姐处处为您着想,担心您刚入府就与胡侍妾结仇,得罪人。于是自己去采摘荷花插瓶,哄您开心。还借口说是胡侍妾送您的礼物。”
颜丹华头脑飞速运转,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
颜舒妤母女在颜府卑躬屈膝、向来就是她脚底的泥,任她搓扁捏圆而没有任何脾气。如今,进了雍王府,为了共同的前程与命运,颜舒妤为她这个主子着想,也是情理当中。
可转念想到,颜舒妤竟敢撒谎欺瞒她,自作主张。她又气不打一处来。
桑叶和絮儿看到颜丹华面色阴晴不定,表情走马灯似的变幻莫测,吓得缩头做鹌鹑状。
须臾,颜丹华消化完所有情绪,狠狠啐了一口,“竟然是胡琳儿那个贱人,真是小瞧她了。”
颜舒妤毕竟是自己人,她要先收拾了胡琳儿,再修理颜舒妤这个贱奴。
她朝门口看去,不见颜舒妤归来的影子。再看向跪在脚边无用的贱奴,心头火气顶着胸口,无处发泄。
若是春月还在,这两个贱婢早就嘴角开花,脸颊高肿如猪头了。
她将垂落胸前的长发捏住,拂到耳后,莞尔轻笑,“你们两个互相打对方耳光,声音要响亮,打到我满意喊停为止。”
桑叶和絮儿身子一抖,对上颜丹华扭曲阴骘的笑容,不敢违逆,只得照做。
屋内,“啪啪啪”的巴掌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颜丹华目光越过花梨木隔断的空隙,落在小厅长案上的象牙透雕纨扇上。她垂眸摸了摸手腕上莹润的绞丝玉镯。想到王爷的爱重,心头火气终于消散大半。
“停。”
她挥手命桑叶和絮儿起身。
桑叶和絮儿虽然不愿意伤害彼此,手底下收着劲,但仍免不了嘴角出血,脸颊高肿。
颜丹华瞥了一眼二人,一抹满足感涌上心头,顿感舒适。
她命桑叶和絮儿将屋子重新打扫收拾一遍,然后示意二人退下。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格间隙洒落进来,在地上形成细碎的光斑。
颜丹华一头砸进软软的衾被里,她要好好思索一下,如何行事。
后花园某假山石洞里,颜舒妤正席地而坐。她一只手掐着脚边不知名的青草,任由翠绿的汁水染在掌心,浑不在意。
看天色,已经快到午时。若是不出意外,有桑叶和絮儿伺候着,祸水东引的计策已经奏效。颜丹华会彻底恨上胡侍妾。
接下来,她需要颜丹华犯下大错,闯出祸事,彻底失宠,跌落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