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舒妤走到廊下，彩笄领着桑叶和其余三个小丫鬟，正端着各院主子送来的礼物候命。
簪钗首饰、文房四宝、荷包扇子、点心糕饼应有尽有。
颜舒妤匆匆扫了一眼，朗声吩咐，“颜主子有令，这些礼物一律登记造册、然后入库。”
彩笄和几人垂首领命。
桑叶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颜舒妤手中的螺钿盒子，转瞬又移开。
颜舒妤和彩笄二人一个检查礼物，一个提笔造册。一盏茶功夫不到，就忙完了，小丫鬟们四散而去，当值的当值，休息的休息。
颜舒妤拉着彩笄朝下人房走去，余光瞥见身后转角处一抹青色粗布的衣角。
她心中有数，唇角勾起小小的弧度。
刚进屋子，颜舒妤便打开螺钿盒子，里面是足足20两碎银子。彩笄面色平静，并无讶色。
新主子进府，为了买下人的忠心，多半都会发赏银，这也是府内不成文的规定。
“烟雨。刚才，春月姐姐到底犯了什么错？怎会惹怒颜庶妃？”彩笄肃了神色，郑重询问。知道原因、了解主子的脾性习惯，才好在伺候主子的时候，不出差错。
颜舒妤沉沉叹了口气。春月跪在外面，谁都看得见，自然也无从遮掩。
她慢悠悠喝了一杯凉水，语气里满是惋惜，“春月姐姐她说错了话。她规劝主子亲自分发赏赐，并查看各院主子的礼品。庶妃主子生气，便训斥罚跪她。”
彩笄：？春月这提议也没错呀！这位庶妃主子的心思还真是难以捉摸。春月也真倒霉。
彩笄张了张嘴还欲再问，但看颜舒妤不愿意细讲，也就悻悻闭了嘴。
虽然认识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但她看得出烟雨老实本分，忠心为主。春月性子张扬嚣张，刚一来就欺负小丫鬟们立威。实在是操之过急。
谁可以亲近，谁靠谱，简直太明显不过。
彩笄正要说什么，被颜舒妤扯了扯袖子，微抬下巴示意她看向门口。
屋外的桑叶正贴着窗纸。
早在颜舒妤打开盒子的时候，桑叶便悄悄跟了过来。等看清银两，她激动地瞪圆了眼睛，呼吸都险些停滞。
听雪院一共只有7个丫鬟伺候，算下来，每人能分好几两呢。
她娘最近生着病，正愁没钱请医问诊。
彩笄一眼认出桑叶，干脆扬声道，“桑叶，你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桑叶进了屋子，支支吾吾说了些今日春月派遣的琐碎活，还有刚才登记造册的礼物明细。
然后矗立一旁，再无旁话。
颜舒妤趁机一拍手，笑道，“唉呀，我差点忘记了。这是颜主子给大家伙的赏赐，春月姐姐拿了5两银子。剩下的15两银子，咱们6个人分了吧。”
彩笄和桑叶也是旧相识，从前在府里常见面，彩笄自然知道桑叶家中的境况不好。最近似乎十分缺银子。
今日，烟雨补偿了她一两银子，日后大家一起在听雪院做事情，不若也帮帮桑叶，结个善缘。
彩笄正垂着脑袋思量如何相帮。
颜舒妤拉过彩笄到一侧，压低声音提议道，“彩笄姐姐，我想着咱们俩每人拿3两，剩下的9两给桑叶她们四个人均分，你看可行不？”
她和彩笄是二等丫鬟，月银也比粗使丫鬟高，分赏赐自然也得的多。这分法，谁都挑不出理来。9两银子交给桑叶均分，分多少，分不分还不都由桑叶说了算。
彩笄眼睛一亮，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再次被触动。她转身与颜舒妤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旋即轻轻点头，“好，烟雨，就照你说的办。”
彩笄动作利落取出戥称，用剪子剪碎银子，称出两份3两的。剩余的也一并称好，递给桑叶。
颜舒妤和桑叶温声解释，“这9两银子，就劳烦你分给大家伙了。”
桑叶颤抖着双手接过银子，双眼迸射出灼人的亮光，小脸笑成一朵花。但很快，她就收敛神色，恢复如常。
跪地朝着主屋方向叩头，恭声道，“奴婢代听雪院的粗使丫鬟们谢过颜主子赏赐，今后必定肝脑涂地。”
颜舒妤将桑叶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暗叹，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颜丹华自诩清高，那她便助推一把，让颜丹华彻底和听雪院的下人们离心。
往后，那些没拿到赏赐的奴婢，别说忠心，她们心里不舒坦了，恐怕还会跳出来背刺。
她等着看颜丹华自掘坟墓的那一天。
傍晚时分，王妃命人传来消息，雍王爷今夜有公事并未回府，请各院主子们自行安置。
伺候着颜丹华歇下，颜舒妤刚走出屋子准备去茅房，便被春月叫住。
“你给我站住。”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颜舒妤扭头看向春月，声音淡淡的，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春月掐着腰，回望了一眼主屋，灯烛已经熄灭。
她一瘸一拐地走近颜舒妤，压低声音警告道，“今天看我笑话，你是不是很开心啊？我告诉你，有我在，你永远别想出头。更别妄想着朝上爬，爬得越高，摔下来越惨。”
她像一只暴怒的困兽，咬牙切齿着宣示主权，猝不及防给了颜舒妤一个耳光，
“你永远，永远都是贱奴，奴才中的奴才。”
不待颜舒妤回应，春月气呼呼拖着酸痛的双腿离开院子。今夜是颜舒妤守夜，春月自然可以休息。
颜舒妤捂着自己痛得麻木的脸颊，只觉好笑。有人抢着当奴才，她可不稀罕。至于往上爬，那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第二天晨间，颜丹华被春月和颜舒妤伺候着，精心装扮，力求温润沉静、婉约清丽。
期间，颜舒妤察觉到春月双腿一拐一拐的，显然是昨日跪伤了膝盖。
春月这条素来为颜丹华冲锋陷阵的忠犬，竟然会带着伤伺候主子。这在从前颜府，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因为颜丹华很少责罚春月。
颜舒妤一边为颜丹华抚平衣襟下摆的褶皱，摆正胸前的翠玉璎珞，一边细细留心观察春月的眼神表情。当她目光向上，捕捉到春月过于白皙粉嫩的面庞时，无声地笑了。
才刚进府，春月就动了心思，还真是急不可耐啊。
颜舒妤故意侧了侧身子，将春月整个人暴露在颜丹华视野里。
果然，下一秒就见颜丹华眉峰蹙起，眼中两簇火苗升腾，“春月，你今日打扮得好颜色，叫我看着赏心悦目。”
春月心头一凛，听着主子冷冰冰的语气，浑身一个激灵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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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了下去。
“主子，奴婢知错，奴婢不是有意的。只是想着今日第一次请安，怕给主子丢了脸面，这才涂了些脂粉。”
她说到后面，声音逐渐微弱，几不可闻。隐隐有一抹委屈涌上心头，她可是打听过的，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一等丫鬟，那便是主子的脸面，不仅吃穿用度不同于一般丫鬟，打扮上更是可以精细一些的。
她本就生得不俗，有几分颜色，好好打扮一下怎么就不行了？
她垂着脑袋，心头思绪翻涌如潮。恰好露出水葱般白皙的脖颈，耳垂上的珍珠耳坠一颤一颤的。
颜丹华犀利森冷的目光一寸寸在她面上刮过，心中游移不定，嗓音细薄如刀，“你说的都是真的？”
春月连忙点头，“是，是，奴婢不敢欺瞒主子。”
颜丹华仍旧有些不满。但春月打小伺候她，行事合乎她心意，还是有几分主仆间的情意的。
她正要命春月起身，颜舒妤忽然上前一步，“颜主子，时候不早了。咱们得去请安了。”
颜丹华看到颜舒妤那张刻意擦黑了好几个度，近乎小麦色的脸庞，联想到离府前，母亲的嘱咐：对身边的奴婢既要驾驭利用，也要适当防备。后宅里，爬床欺主的丫鬟可不少。
颜丹华面色霎那阴郁了几分，但还是命春月起身，冷声吩咐，“你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吧。”
春月忐忑不安地行礼退了出去。
离开内室的时候，颜舒妤看到她眼底有一抹怨怼和愤恨，浓烈得几乎化不开。却在转身之际，倏然化作得意和期待。
一行人提前一刻钟到了王妃的绮霞院。一袭绿色衣裙的春月，和身着标准丫鬟服饰的颜舒妤一左一右跟随颜丹华进了屋子。
最高处的位置空着，王妃明显还未到。
屋内左右两列椅子都空着，后面侍立着一些侍妾和通房，她们位分低没有座席。原本都在交头接耳，小声说话，看到颜丹华进来，纷纷噤声，屈膝行礼，“给颜庶妃请安，庶妃吉祥。”
颜丹华挥手示意她们起身，在丫鬟指引下，坐在右列第三个座椅上。
一名穿紫色短衫的丫鬟恭敬解释道，“颜庶妃主子来得早，这会王妃还未梳妆完成，请庶妃主子先用些茶点。”
颜丹华看也不看那丫鬟一眼，只懒懒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紫衫丫鬟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和讶异，然后行礼退下。
颜舒妤心底冷笑。刚才的丫鬟是王妃身边的四大丫鬟之一——凝翠，可不是侍奉茶水的小丫鬟。
凝翠平素走在后院，一般的主子都给几分薄面，客客气气的。今日却被颜丹华漠视，心底微微错愕，面上却不显。
她回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颜庶妃，以及她身后两名婢女，凝翠眼底的黯色更深了几分。
心中牢记王妃的交代，她迈着细碎的步子进内室禀报。
颜丹华一边欣赏着自己精心染就的指甲，一边吃着糕点。身后的春月心思浮动，时不时查看自己的衣裙发髻，是否有不妥之处。
颜舒妤瞥了一眼，眼底寒芒凛冽。今日，便是除去春月这条忠犬的日子。便让春月再做一会儿春秋美梦吧。
她再不看春月，开始暗暗留意屋内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