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庶妃?”
胡侍妾抚摸着尚未显怀的肚子,暗暗盘算。是颜舒妤,大理寺少卿之女,被皇后娘娘点名送进雍王府的女子。
她目光中陡然涌起一抹厉色,“你抬起头来。”
颜舒妤只敢轻轻抬头,敛目盯着石板小径,不敢直视胡侍妾分毫。
胡侍妾打量了半晌,徐徐吐出一句,“瞧着很是面生,你是颜庶妃的家生婢子吧?”
颜舒妤敏感地察觉到胡侍妾话语中的敌意,但不敢不答,“是。”
一阵叮咚脆响,胡侍妾“哎呦”一声,手里捻着一截断掉的线绳,嗲声嗲气,“这珍珠项链,怎么无缘无故就断了?”
她身侧随侍的丫鬟纸鸢低呼一声,“主子,估计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这串珍珠项链是王爷送给您的,十分珍贵。您平素都舍不得拿出来戴呢。”
“是啊,主子。如今,您怀着身孕,王妃交代了,万事都要小心为上。”另一侧的婆子接过话茬,声音凝重,不善的目光落在颜舒妤头顶,“这珍珠项链还在佛前供了一段时间,如今断了可不是小事。”
颜舒妤右眼皮直跳。
这胡侍妾主仆一唱一和,分明来者不善,赤裸裸针对她。
果然,下一秒就听胡侍妾说道,“说的有理。刚才项链忽然断了,我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有些不安。”
她旋即瞪着颜舒妤,语气不容置疑,“你,今日就帮我把项链上的珠子,一颗颗捡回来,不许人帮忙。一共234颗,一颗也不能少。”
颜舒妤心知躲不过,叩头应是。胡侍妾是吧,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这么好的棋子,不用白不用。
胡侍妾被簇拥着离开。
等到一行人走远了,彩笄心中不忍,拉着颜舒妤站起身,“别跪着了,人走远了已经。”
彩笄蹲下就要帮忙一起找珍珠,被颜舒妤伸手制止,“彩笄姐姐,你还是先回听雪院,万一主子有别的吩咐可怎么好?”
彩笄欲言又止。
这胡侍妾,明显是因为对颜庶妃不满,怨恨其占了庶妃的位置。原本有孕的胡侍妾只待平安产下孩子,无论男女,均会升为庶妃。
可如今三位庶妃满满当当,她就是生出金元宝来也无济于事。
微微抬眸,对上颜舒妤笃定、坚持的眼神,她叹了口气,“烟雨,你今日是为颜主子受过,千万小心。我先回去了。”
颜舒妤点头,低声道,“嗯。彩笄姐姐别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她握着彩笄的手却丝毫不松,“彩笄姐姐,你回去了别跟任何人提我被刁难的事情。”
彩笄不解,“为什么”
替主子受罪,被对手刁难,若是被主子知道了,不说有奖赏,好歹算是表露忠心。怎么还要隐瞒起来呢?
颜舒妤之前擦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打小就伺候颜主子,她心思单纯。离开颜府之时,夫人再三叮嘱要我护好主子。我发现那胡侍妾有身孕,明显是嫉恨主子占据了庶妃之位。这事万一被主子知道了,她去和胡侍妾闹起来可怎么好?”
“主子虽然位份高一点,可王爷看重子嗣,一定不会苛责胡侍妾。主子不就得吃挂落嘛。我作为奴婢,受点罪,若能让胡侍妾出了气,往后,主子和胡侍妾和和睦睦的,不也是件好事吗?”
“我是奴婢受点罪真的没药劲,都在后院讨生活,还是别给颜主子树敌了。”
彩笄对烟雨肃然起敬。
原本觉得这个丫头很善良,不料,烟雨的脑瓜子也很活络。不用她解释,都明白胡侍妾对颜主子不满的渊源。
彩笄敛了神色,点点头,眉目间的关切又真诚了几分。她仔细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关心了颜舒妤几句,才转身离去。
颜舒妤跪在地上,从青石板爬到花木丛里,再到湖底下,湖岸边。
本就是春季,衣衫单薄。她弯着腰,剥开草丛,一寸寸寻找。膝盖处磨破了皮,渗出丝丝缕缕鲜血。
手指尖被杂草和尖利的石块割伤,细密的伤痕混杂着汗水,痒得难受。
费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珠子找齐。
她艰难爬起身,忍着酸痛将珍珠包起来,送去西苑听雨阁,交给纸鸢。
纸鸢接过珠子,眼神戏谑,满是讥讽。手里握着一颗珍珠扔着玩耍,扔下一句,“辛苦你了,回去吧。”
然后,转身进了屋子,“嘭”一声关上门。
颜舒妤朝着主屋屈膝行礼后,折返回后花园,细心择选了两朵含苞待放的荷花,连带花枝小心折下。
回到听雪院,她小心避开其他人,悄悄回房简单处理了伤口。
然后,喊来彩笄帮她找了一个敞口的瓷瓶,装上水,将荷花摘下,任其漂浮在上面。
彩笄只道,烟雨是为了讨好主子,才这般悉心周到,加之才手下言语的银子,因此并未多问,只依言而做。
一切准备就绪,颜舒妤换了一身衣服,才端着瓷瓶去主屋交差。
颜丹华正在里间贵妃榻上歪着歇息,手里捧着一本避火图。她要养精蓄锐,今夜好伺候王爷。
隔着一道屏风,颜舒妤将瓷瓶放在角落,垂手侍立。
她小心藏匿好自己受伤的手指,按照彩笄交代的内容,大致讲述了一遍府内其余院子的主子近况。
“主子,如今王府后院内,王妃膝下有大公子,高侧妃育有大小姐,胡侍妾怀有身孕。您若一朝有孕,自是恩宠不断。”
“其余主子们倒也罢了,只有一个高侧妃比较特殊。她出身武安伯爵府,长相明媚张扬,英姿飒爽。在一众主子之间,独有她将门出身,行事勇敢果毅,性子刚硬,不太好说话。但却很得王爷宠爱。”
颜丹华一把扔下手里的书册,轻嗤一声。“烟雨,你进来说话吧。”
颜舒妤眼底一抹冷厉一闪而逝,恭敬道,“是,颜主子。”
颜丹华冷哼一声,“区区伯爵府罢了,早就是过气的老牌勋贵。还想要继续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享福,做梦去吧。如今朝堂上以中书令岑家和英国公季家为首,一文一武统领朝堂。哪里有他们家的事情?都是仰人鼻息的,她比我强到哪里去?”
“不过是仗着进府早一些,会些骑射功夫,王爷觉得有趣,多宠爱一些罢了。”
颜丹华将手边残茶尽数泼进桌边的香炉里,“今后有了我,且看王爷还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香炉内火势熄灭,颜舒妤极有眼色地将香炉换了出去。
末了还不忘吹捧一句,“主子自是生得花容月貌,丰满端丽。且通晓诗书,吟诗作赋不在话下。高侧妃不通文墨,如何能与您相较?”
颜丹华被颜舒妤的话哄得眉开眼笑,“烟雨,我倒是对你刮目相看了。你也会这么嘴甜,哄我开心。真是有趣。”
颜舒妤不接话,又介绍了几个低阶侍妾。
说到西苑听雨阁的胡侍妾,颜舒妤不仅分毫未提胡侍妾刁难一事,反而转身去外室取来瓷瓶,柔声细语道,
“主子,胡侍妾扶着孕肚告诉奴婢,她在闺中就听过您的美名。如今同入雍王府,当真是有缘分。她让奴婢摘了这荷花,放在瓶里给您观赏。说是今年早春节气暖和,这荷花含苞吐蕊、流霞映彩、仙姿玉质,与您的气质十分相称。摘来,权当是贺您入府之喜。”
颜丹华精心描摹的柳叶眉微微挑起,审视地看了一眼瓶内漂浮的荷花,粉白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确实值得赏玩。
她笑得得意明媚,“她倒是眼力挺好。但只是个侍妾罢了,有了身孕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看在她主动示好的份上,我改日寻个礼物去看看她,权当是为王爷的子嗣。”
“这荷花就放在外面小厅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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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丹华点头,“是,主子睿智。”
话音刚落,春月扭着腰肢进了屋子。
“颜主子,各个院子的主子们都送来了礼物,您看是直接登记造册,放入库房还是?”
颜丹华厌烦地摆了摆手,“烟雨,你先下去吧。”
颜舒妤放慢了脚步,竖着耳朵听后面的动静。
“颜主子,各个主子的礼物份量不一,背后牵涉颇多。奴婢觉得您还是亲自过目,有个印象比较好。”春月陈恳建议着,“况且,您初入府,这头一份回礼,更是马虎不得。”
“够了,别说了。”春月还要继续喋喋不休,被颜丹华厉声喝止。
“这些琐事你自个看着办就是了。不然的话,我提拔你做一等丫鬟,有什么意义?难不成事事都要我操心吗?”
这话的分量不轻。春月咬着嘴唇,“噗通”一声跪下,再不敢继续言语。
颜丹华再次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春月转身告退就要离开之际,再次被叫住。
颜丹华玉手指了指桌上一个打开的螺钿匣子,“这里面是30两银子,你拿去分给院子里的丫鬟们。离家前,母亲说过,与下人可以不亲近,但绝不能苛待。银钱赏赐比不能少。”
春月拿出银票,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须臾,她再次鼓足勇气说道:
“主子,后院的奴婢们也有等级之分,奴婢初来乍到,并不知她们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分起银子来,若是多了少了,引得下人们心中怨怼主子,就事与愿违了。奴婢冒死请求主子您亲自召见院里的丫鬟们,分赏赐。”
颜丹华原本被颜舒妤哄得颇好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她自诩人淡如菊,最不喜这银钱的臭味,恐泯灭了自己的灵性。怎么会愿意去做给下人分银子的差事呢?
“——”颜丹华狠狠一拍桌面,冷声道,“放肆。春月,你去给我跪在外面廊下,反省己身,什么时候想明白错在哪儿什么时候起来。”
春月骇得几乎魂飞魄散,她是家生子,若是惹怒了颜主子,不仅自己遭殃,家里人也不会好过。
“求颜主子饶命啊。主子,奴婢都是为您好啊。主子,你想想——”
“别说了,聒噪得很。”颜丹华语气冷凝,不容置疑,朝外扬声道,“烟雨,给我将春月拖出去,跪在廊下。”
颜舒妤立刻进了屋子,不顾春月涕泗横流的求饶,将人拖了出去。
末了,她并未走远。
今日,本就是她当值,她选择在主屋门前擦廊柱。保证自己既能关注到屋内颜丹华的吩咐,又能纵览院子里的动向。
春月跪在廊下,很快引得其余小丫鬟低声窃笑。
刚那会还趾高气昂,不可一世,转眼就跪地不起,失了主子看重,真是可笑可叹!
小丫鬟们指指点点的话语尽数落在春月耳中,她脸颊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她第一次觉得,颜主子有哪里不对。可是她只是一个下人,眼界和见识不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只得放弃。
耳边那些讥讽嘲笑的声音,如同一根根绵长的细针扎得她遍体鳞伤。
她恨不得将头埋进胸膛里,将耳朵堵上。
“烟雨,你进来。”颜丹华的喊声突现,小丫鬟们闻言立刻作鸟兽散。春月终于止住眼泪,神色复杂地盯着颜舒妤进入主屋的身影。
没过一会儿,颜舒妤拿着那个螺钿盒子走了出来。
绕过春月的时候,她蹲下身,压低声音,“春月,这是你的银子,你收好。可别浪费了主子的一片心意啊。”
5两银子骨碌碌滚落在春月脚边,她目光复杂,嫉恨、怨怼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颜舒妤居高临下睨着她,眼底满是嗤笑和讥讽,如同她上午看待颜舒妤的那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