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珩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汤药,微低头一步一步靠近等候已久的师尊。

    楚衍寒正抬手去接,指尖将要触及碗时,叶知珩端着托盘的手却是忽然一缩,连带着碗也跟着离他的手指远一点。

    他抬眼,叶知珩还是低着头,双手十指收紧死死扣着托盘,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怎么?”楚衍寒出声。

    叶知珩终于是忍不住,抬头对上师尊的视线,问出一直在纠结的话:“师尊,真的一定要除去他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心特有的恳切。

    楚衍寒收手,目光先是在叶知珩稚气未完全退去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那碗里暗沉的药汁,受无情道的影响,平静的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知珩,你也觉得这是一个孩子?”楚衍寒如此问。

    “嗯。”叶知珩下意识抬眼投向师尊的腹部,然后视线转移瞥向还守在另一边的玄舟长老,最后再抬头看师尊,“我相信长老的判断,师尊,若他真的是一个孩子,还没来得及看着世界就没了,也太可怜了。”

    楚衍寒也看一眼旁边的玄舟,终于是说出自己的想法。

    “若此物并非什么入侵我身体的邪物,真的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孩子,待到他出世后会面临什么境地,你可曾想过?”

    “欸?”叶知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楚衍寒继续言说:“我身为昭宸宗的一位尊者,宗门内部派系存在纷争,域外的魔族更是视我为心腹大患。”

    “若这孩子留下来,将来他的存在,一定会被有心之人当做拿捏威胁我的筹码。”

    “宗门内外的不轨之人,境外的仇敌,他们都会把这孩子视作眼中钉,生来就会沦为众矢之的。”

    “于我的无情大道,于这孩子往后的性命安稳,都是一个隐患。”

    楚衍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断。

    在他的认知里,这突如其来的东西,无论是孩子还是哪个有心之人得逞的算计,在未来均会对他的道心有很大的打击。

    尽早斩断这份羁绊牵连,既是守住自己的大道修行,也免去这孩子在未来会深陷的,无止无休的阴谋。

    叶知珩听师尊这一番话,心中倍感震动,呆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应,就连旁边一直没有插话的玄舟长老也是一叹。

    叶知珩忽觉悲楚,师尊所说的话现实而残酷。

    偌大的宗门并非完全平静,暗流涌动的竞争。时间的积累下,师尊除了受到敬重之外,有意无意间也总是避免不了树敌无数。

    他该明白的,这孩子生来注定不会安安稳稳。

    叶知珩纵然心有怜惜,慑于师尊威严的同时,不得不接受师尊所说的话,最终还是将手上的药再次递出去。

    楚衍寒终于是端起药碗,没有一点的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液顺着喉咙咽下去,然后清晰地感觉到药水沉落腹中。药很快发挥作用,沉闷的痛感从腹部蔓延开来。

    楚衍寒甚至能感觉到药水中那寒凉的杀意,正在包围那幼小脆弱的胎息。

    痛感渐渐强烈起来,但还没到剧痛的地步,他紧抿双唇强撑着压下这股痛。睫毛微微颤动,眸中的神色也有了些许变化,往日万事尽在掌握中的从容,在这一刻淡化了几分。

    叶知珩不忍再看,别开眼去。

    玄舟将楚衍寒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面上满是显而易见的忧虑。

    再观察了一会,玄舟说:“接下来再等待两日,不出意外的话,这孩子应该就彻底与你没关系了。”

    “好。”楚衍寒点头,面上显露出疲惫,“这些天,麻烦你了。”

    玄舟一边摇头一边叹息:“这本就是我分内的事。”

    —

    [啊啊啊。]辅助系统象征性叫了一下,然后干巴巴道,[宿主,楚衍寒真的喝毁胎药了。]

    [看见了。]沈希很想翻一个白眼,不止是看见,他脆弱的小嫩芽现在就沐浴在带着杀意的药里。

    [宿主接下来怎么打算?]辅助系统疑问,[是否开始查找合适的,新的降临躯体?]

    [先不急,我觉得我还能救一下。]沈希说着,沉没成本在前,他只能再从自己的家底掏出能量,跟毁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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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对抗,保住小嫩芽。

    辅助系统尊重宿主的坚持。

    —

    接下来,楚衍寒又是闭门不出。

    腹部在这段时间里总是传来断断续续的痛,有时候是阵痛,有时候则是剧痛。

    每到这个时候,楚衍寒都是强行入定,尽量不去感受腹中那东西的挣扎与求生意志。

    往日都会觉得几天的时间不过白驹过隙,这几日却是漫长起来。

    可连等到五日过去,楚衍寒发觉那东西还在自己腹中,虽然气息已经非常微弱,却也确确实实存在。

    楚衍寒现在靠在一张矮榻上,右手搭在腹部上,嘴唇微抿,又在痛了。

    叶知珩正沏好一壶凉茶过来,就又看见师尊隐忍的模样。

    “师尊!”叶知珩放下托盘,然后走近师尊跟前担忧道,“还在痛吗?”

    楚衍寒深吸一口气:“无妨。”

    “不行,我再去找长老过来看看。”说着,叶知珩不等师尊的回应便直接动身大步跑出去,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楚衍寒作罢,单手撑着额头,回想他这些天一直都在为腹中的东西忧虑,几百年来除了徒弟道心出现动摇之外,这件事让他的心绪起伏更大些。

    几百年的无情道修成这个样子,楚衍寒心中不知该作何具体评价。

    没有等太久,玄舟又被叶知珩给请来。

    熟练地一番诊脉查探后,玄舟皱眉:“不对啊,我给你准备的药,该是确保万无一失的,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还活着。”

    “果然。”楚衍寒抬手放在还在隐隐作痛的腹部,“这东西果然不简单,轻易杀不死。”

    咚!

    屋内忽然传来另一阵动静,玄舟和楚衍寒皆是一愣,寻声看去却是叶知珩不知怎的忽地双膝跪在地上。

    楚衍寒不解:“知珩?”

    “师尊,不能怪这个孩子。”叶知珩仰头看着楚衍寒,有些急切,“是我的错,当时为师尊熬制那毁胎药时,是弟子自作主张将那药减了一半的剂量。”

    楚衍寒听清这句话后,不由得微蹙眉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