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禄慢慢伸手在那鸡背的茸毛上点了一点。
手底下软蓬蓬的,热气隔着羽毛透出来,熨得指肚发痒。
他胆子大了些,将整只手掌覆上去,顺着毛路捋了一把,那毛又密又厚,滑溜溜地从掌心溜过去。
那芦花母鸡猛地一挣,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歪,阿禄吓了一跳,那鸡便扭过头来,尖喙一张,啄在他手上。
阿禄“哎哟”一声缩回了手,指节上已然浮起一个红印。
他捂着手,委屈道:“姐姐,它啄我!”
海长芝讪讪一笑,“它怕生。”
她看那团羽毛太软,一时忘了鸡会啄人的。
至于鸭子,它们更胆小,一路嘎嘎大叫,海长芝一刻不敢松,依旧倒吊着,只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鸭腹上最厚的那丛绒毛,软腻腻的,暖烘烘的。
才碰到,海长芝便立即抽回手,以防它的扁嘴夹人。
阿禄看着那些羽毛蓬松又软的鸡鸭,脸上有几分可怜。
海长芝提了草绳将鸡鸭拢在一处,见他巴巴地望着,笑道:“走了,回家了。等养熟了,你就是把脸贴上去,它也只会拿尖嘴替你梳头发。”
阿禄将信将疑,跟在海长芝身后,看着那肥敦敦的鸡鸭,手痒得不行。
鸡鸭提回家中,饭已经做好了。
海长芝一进门,把鸡鸭放在墙角,唬得正吵架的阿萝和阿福立刻住了声,齐齐转过头来看。
“呀,母鸡,小母鸡!”阿萝先叫起来,撒腿便要扑过去。
海长芝一把捞住她后领,道:“莫急莫急,它们认生,你这一扑,蹬起脚来蹬你一脸。”
说着将草绳解了,把鸡鸭放进临时用竹筐和旧木板搭的圈里,那芦花母鸡缩在角落里,两只白鸭则紧挨着鸡蹲伏下去。
他们看着鸡鸭都新鲜,海长芝撒了一把秕谷,鸡鸭便都动起来,热闹得紧。
林香莲招呼他们去吃饭,金黄的牡蛎炒蛋,牡蛎肉肥白软嫩,鸡蛋裹着葱花儿。
另一只碗里码着炸得酥脆的小螃蟹,壳薄肉紧。
糙米粥在锅里咕嘟嘟地熬着,米油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底下还有红薯块。
粥饭上桌,海长芝捧起碗,夹了一筷牡蛎炒蛋放进嘴里,她叹了口气道:“还是你手艺好,这三十个牡蛎,叫我料理,只怕全糟蹋了。”
林香莲笑道:“你只管往家里拿东西,旁的我来操持便是。”
海长芝看着阿福阿禄,甚至有点想把阿萝改成阿寿。
这样福禄寿就齐全了。
跟养小鸡崽似的。
孩子们埋头呼噜呼噜地喝粥,偶尔伸出筷子去抢蟹壳,嘬得滋滋响。
海长芝一个人喝了三碗粥,饭后在灯下理账目,没理完就倒头睡过去了。
第二日,海长芝为了还上崔铁匠的钱,依旧上工出海打鱼。
到灶间一看,林香莲已经烧好了水,备了干粮,用油纸包了塞进她怀里。
海长芝拿了饼子,拎起网兜,和林香莲一道往海里去。
头一日运气平平,风浪有些大,不敢往远处去,只得了些寻常杂鱼,不过筛箩。
第二日天刚擦黑时,海长芝收网,沉甸甸的几乎拽不动,她咬着牙一把一把往上拉,待网出水,满满一兜翻着银鳞的鲈鱼在网底扑腾,大的足有两尺来长。
林香莲在船尾看得真切,也忍不住探过身来帮忙,两人合力将鱼倒进舱中,满舱的鱼尾拍得船板啪啪作响。
第三日天刚亮,两人便挑了鱼货往镇上赶,海长芝这下可记准了时间。
路太远,她干脆雇了一辆牛车。
集市设在街口,人声嘈杂,卖菜卖布的、挑担赶脚的挤了一巷子。
海长芝寻到那间挂着旧酒旗的醉海居,掌柜正拿抹布擦着桌面。
她进门将鱼往案上一放,笑道:“掌柜的,新鲜鲈鱼,才出水的。”
掌柜看样子已经把海长芝忘了,凑过来翻了翻鱼鳃,又捏了捏鱼腹,点头道:“好货色。”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定了最大的两尺那只两百文一条,旁的一钱银子。
掌柜满意地看了又看那条四五斤的大鱼:“这两条今晚上有个贵客,你下回有好货还往我这里送。”
海长芝揣着钱袋出来,心里踏实了些,在集市上又买了一罐盐、几块姜、棉花、布、桐油,这才往家赶。
到得家中,她将布袋里的铜钱细细数过,加上前几日退回来的押钱和阿婆给鸡鸭找的几文零头,凑足五百文。
她把这串钱用红绳穿了五串,一百文一串,隔日一早,揣着钱去了铁匠铺。
阿禄正蹲在炉前拉风箱。
崔铁匠在砧上抡锤,见了海长芝,用下巴努了努墙角:“斧头锹都在那,自己看。”
海长芝蹲下来一瞧,斧刃磨得锃亮,铁锹口宽厚沉实。
她将五百文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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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在砧板上,崔铁匠拿手拨拉了一回,朝里头喊道:“阿禄,你姐来了。”
阿禄便跟着回到家,海长芝将新铁器靠墙立好,只觉百废待兴。
这几日后院的鸡鸭也渐渐养得认了些门道。
每日早晚喂食时,海长芝叫阿禄去撒秕谷,那只芦花鸡听见他的脚步声,便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咯咯地叫着迎上来,还敢啄他手心里的谷粒。
白鸭依旧矜持些,却也不再缩在角落,肯踱着方步凑过来吃食,阿禄偶尔壮着胆子摸一下鸭背,那鸭只是哆嗦一下,便由着他去了。
日子便这样流水似的过去。
阿福的鼻子一点事儿都没了,天天去割草劈柴,阿禄继续去铁匠家,学手艺。
床上躺着的那个孩子眼看皮肉伤都愈合了。
海长芝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潮好时便出海,潮不好便在家筹划着地里的活计。
每天烧一点草木灰积攒起来,在家试着用桐油做了个耳塞。
林香莲有时催她:“你那书到底还要不要了?地还要不要了?”
她便笑眯眯地搪塞:“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鸡鸭越来越亲人,海长芝心情不好,就会去揉搓一番肥肥蓬松的母鸡。
阿萝也喜欢小母鸡,卧床的男孩估计是骨头伤到了,迟迟起不来,阿萝就把母鸡塞到他怀里,男孩把手放在母鸡的羽毛上,被啄了一下。
屋里便又吵翻了天。
如此过了七八日,村口的驿差果然托人带了口信来,说城里的书抄好了,让去取。
海长芝一早起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拣了几条干鱼做谢礼,用包袱包了,搭了邻村进城的牛车,晃悠悠往城里去。
掌柜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从柜下取出一个蓝布包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本手抄的书册,字迹工秀。
海长芝翻了翻,正是她要的那几本农桑要术和琼州府志,心头大喜,连连道谢,又把干鱼奉上。
掌柜推让一番便收了,又随口道了句:“你来得巧,今儿衙门那边热闹呢,说是上头来了个姓谢的大人巡察海务,正跟县太爷在堂上议事。”
海长芝正要出门的脚顿住了,回头道:“姓谢?可是名讳叫清元的?”
掌柜想了想,点头道:“正是谢清元谢大人,怎么,你认得?”
“那原先的何大人呢?”
掌柜的晃了晃脑袋:“何文昭?下了大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