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长芝听见“何文昭下了大狱”心头扑扑地跳起来。
她向那掌柜道了声谢,脚下在门槛上踌躇了一回。
掌柜见她神色有异,也不多问,自去拨拉算盘珠子。
海长芝出了书铺,日头已高高地挂在中天。
她将那包袱往肩上一甩,也不急着回家了,脚下一拐,径直朝着县衙那方向走过去。
那县衙前的街口,果然比往日热闹了十倍不止。
乌压压的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把个仪门堵得水泄不通。
有那掂着脚的,有那伸着脖子的,还有那将孩童架在肩上的,一个个抻长了耳朵,听里头传出来的动静。
海长芝身量在女子中算得高挑,却也只看得见前面人后脑勺上晃动的帽缨。
她左右一打量,寻了个卖凉茶的老翁摊子旁的高坎,踮脚一望,才瞧见衙门前的空地上,正跪着黑压压一片人犯。
中间一个被去了冠带、只着素白中衣的,正是通判何文昭。
不过半月前,还把她与谢清元设计送进了琼州府大牢的官老爷,此刻蓬头垢面,锁枷在项,哪有半分当初的威仪。
何文昭身旁还跪着七八个精壮汉子,俱是短褐缚裤,手脚上了重镣。
堂上正中端坐一位官员,绯袍玉带,面如冠玉,正是谢清元。
他手边案上摊着卷宗,正不疾不徐地发问。
两旁衙役拄着水火棍,堂威一声接一声。
海长芝竖起耳朵,只听得谢清元那清朗的声音穿过人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到众人耳中。
“……据查,琼州通判何文昭,自代理知府事以来,与海盗沆瀣一气。海蛇帮劫掠商船、杀害良民三十七口,所获赃物,三成上缴何府,更以琼州西岸铜铁矿为巢,私开矿口,采洗铁砂,将剧毒矿水直排入海,致近海渔场尽毁,沿岸三村五十六户渔人肤生恶疮、齿牙动摇,幼童夭折者一十二人!铁证如山,尔等还有何话讲?”
话音方落,人群中便爆出一阵怒潮也似的骂声。
有那家中遭了匪祸的妇人,当场嚎啕起来,有那被矿水毁了渔场的汉子,攥紧了拳头。
可海长芝看了一看那跪着的一排排,并无他们说得杨大当家,便知道这事儿只是开了个头。
何文昭瘫软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口中只喃喃道:“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谢清元将惊堂木一拍,声如裂帛:“既已认罪,画押收监!待本官将案卷呈报刑部,秋后处决。海蛇帮余孽,着即日发配崖州充军!退堂!”
“威——武——”衙役们齐声吆喝起来。
人犯被如狼似虎的差役从地上提起,拖拽着往后堂牢狱方向去。
人群这才缓缓松动了些,议论纷纷地散开。
海长芝从那高坎上跳下来,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却另有一团疑云升起。
她望着那仪门内深幽幽的衙门,心里盘算,谢清元当日被何文昭逼得离了琼州,跟她假称兄妹去了小渔村,这才多久功夫,竟摇身一变,成了巡察海务的钦差?
她越想越奇,脚下便不由自主地往仪门前凑。
刚踏上石阶,门旁一个挎刀的衙役便横过胳膊来,喝道:“衙门重地,闲人止步!老爷正在后衙歇息,有事明日递状子来。”
海长芝手里也没钱打点,笑眯眯退了两步,嘴里应着“是是是”,脚下一转便绕到墙根底下。
绕着那县衙的墙根走了一遭,见角门外一株老榕树,枝桠虬结,有几根粗枝竟探到了围墙里头。
她四下一望,见无人注意,便挽了挽袖子,双手抱住那疙疙瘩瘩的树干,脚下一蹬,攀着枝桠便往上爬。
一把够到了那探进墙内的横枝。
她屏住一口气,身子一荡,借力一翻,悄没声息地落进了墙内的草丛里。
墙内是个僻静的小跨院,堆着些废旧仪仗和破轿辇,灰尘扑扑,并无人迹。
海长芝猫着腰,沿着游廊的阴影疾步穿行,绕过一个月洞门。
正张望间,忽然听得身后一声门轴轻响,她惊得脊背一僵,猛地转过身去。
一扇侧门内,谢清元已换下了那身官袍,只穿了一件直裰,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他慢悠悠地将扇子一合,在手心敲了两下,才开口:“我当是谁,敢翻县衙的墙头。原来是你这小贼。”
海长芝顺了几口气,面上浮起笑来,不客气地拿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确认是个活人,才挑着眉道:“谢大人好大的威风,方才在堂上那叫一个正气凛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了什么仙丹,转性了。”
谢清元被她捏得一怔,随即笑出声来,侧身让开门,朝她眨了眨眼:“仙丹倒没有,好茶有一盏,进来坐。”
海长芝跟着他进了书房,自己往椅上一坐,翘起腿来,先四下打量了一圈。
案上堆着海图舆册,笔架上搁着几支朱笔,倒真有几分办差的样子。
谢清元提壶给她斟了杯茶,推过去,顺势在她对面坐下,折扇一展,扇了两下风。
“你先喝口茶定定神。”
海长芝喝了两口便放下,“你如今是钦差,知府还做不做了?”
“钦差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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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也做。容我慢慢讲,那日与我并未远走,小童为我带来信物,谢大也准备好了,谢大是……总之和海蛇帮的确有些联系,他策反了一些人,我们将何文昭与海蛇帮勾结的线索暗自梳理了一番,又寻了几家遭劫的苦主取了证词。”
“机缘凑巧,我昔年在京中的座师,闻得海南海务废弛,奏了一本,圣上便派了我这个巡察的名头下来。海蛇帮一时半会儿清剿不完,先拿下何文昭再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角却带着几分得意的流光,海长芝听得乱七八糟。
她想问,你还有座师?
但是海长芝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果然雷厉风行。”
谢清元端起自己的茶盏,垂眼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小娘子说笑了,若不是各方相助,若不是那天你我出了海,我上哪里弄回我的信物去。”
海长芝听得这话,将茶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案上一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好!那你如今既在城里做会了大官,那我想的围田、养蚝、修海堤的事,是不是便能办了?”
谢清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他笑够了,才道:“才安生了几天,又惦记起你那活计了。我今日审案子,审的是杀人越货、排污毁渔的大恶,你倒好,满心只惦记着种地养蚝。”
海长芝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修你的海务,我种我的地。对了,那个小童以命相搏,帮你这么多,你可得把他领回去,我那儿乡下地方,没有好大夫治。”
谢清元渐渐收了笑,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郑重道:“你说的不错,我明日就去接他。别的你且放心,那矿水排污一事,我已命人将上游矿口尽数封堵,废渣择地深埋。至于围田修堤的章程,待我回府后,自会着人勘测丈量。你若有兴,咱们一处参详参详。”
海长芝站起身来,笑道:“那敢情好!我今儿先回去了。”
谢清元也站起身来送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叫住她,笑吟吟道:“下回再来,走正门也行。我让衙役认认你的脸。”
海长芝摆了摆手:“翻墙看起来比较威风。”
谢清元出了一会儿神,转身回房,将案上那幅琼州海防图展开来,取了朱笔,在西侧那一大片标注着“滩涂”的空地上,慎重地画了一个圈。
海长芝翻出墙外,拍拍手上的灰,将那包袱重新系紧。
日头已微微偏西,她得赶在城门落锁前出城去。
海长芝摸了摸怀里那两本书的硬角,想起后院里那几只咯咯叫唤的芦花鸡和白鸭,还在衙门里有人,感觉过上幸福生活,海里田里大丰收,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