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海岛争鲜 > 14.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城中借书半两银
    次日一大早,尚在睡梦中的海长芝便迎回了林香莲,一头小花笨驴。

    林香莲风尘仆仆,在门口大马金刀一坐,拿起碗呼噜一顿白粥。

    海长芝是被拍门拍醒的,揉着眼睛听她讲话。

    “长芝,那个城里书馆的老板,啧啧。”

    她抹了把嘴,擎着空碗在桌上一沉,嗓子压低,学着那男人的粗声粗气声色道:“他同我说,农书没有!要就自己游去广州城里找去。”

    海长芝一听,顿时有些羞愧:“是我不好,我都忘了琼州这东西稀缺,害你白跑一趟。”

    林香莲摇摇头,绘声绘色道:“我说我丈夫是个黎人,学不会种田吃不饱肚子,我公爹偷偷克扣我钱,硬是问到了,农书去找府衙抄一份。”

    海长芝哑然,“你识字?”

    林香莲两手一摊,“总有穷秀才要吃饭,我半两银子花光了也得给你弄来呀。”

    海长芝甘拜下风,连声称赞,又问需多久。

    林香莲说半个月,她伸着懒腰,犹自讲那书馆老板如何凶,讲那驴子一路如何倔强,颠得她屁股生疼。

    海长芝一拍脑袋,赶紧牵了那头小笨驴去还了老人家,提着一点盐登了赵四郎的门,还了清楚。

    回来时,天色仍还早。

    阿禄却已然起了,跟在林香莲后面问东问西,海长芝一把拎住他后领,阿禄便像只被提了颈子的猫崽,四肢悬空蹬了两下。

    “走,送你上崔铁匠那儿去。”

    阿禄的脸顿时垮得像块晒蔫的芋头皮,嘴上却不敢多说,乖乖跟在身后。

    临出门,海长芝回头朝屋里扬声道:“香莲姐,换身利落衣裳,等我回来领你上船。”

    林香莲正倚在门框上剔牙,闻言一愣:“上船?”

    “打鱼去。”海长芝撂下三个字,人已拐出院门。

    阿禄一路走一路磨蹭,一条三里长的村道硬是走出了十里地的架势。

    海长芝在前头大步流星地走,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阿禄便赶紧小跑两步跟上,嘴里吭吭唧唧地求饶:“姐姐,那崔阎王当真打人,我、我去了也是给他添乱……”

    “你昨日削芋头不是挺利索?”

    “那是芋头,那是铁呀……”

    说着话,已到了邻村尽头。

    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一记一记,传得老远。

    铁匠铺子搭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泥墙矮矮,顶上覆着茅草,四面透风。

    铺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汉子赤着上身,抡起大锤砸在一块通红的铁条上,火星四溅,咝咝作响。

    那人虬须满面,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滚圆,正是崔铁匠。

    阿禄两腿一软,不由自主往海长芝身后缩。

    海长芝大步上前,拱手笑道:“崔师傅,打扰了。我领个小兄弟来给你打打下手,只求换两样家什,一把斧头、一把铁锹。”

    说着又给了几吊钱。

    崔铁匠接了钱,停下锤子,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上下扫了阿禄两眼。

    阿禄从海长芝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崔铁匠哼了一声,从炉边捡起一把断柄的旧铁锹头,扔在脚边,哐啷一响。

    “那边好久没来人了,你们新来的?”

    海长芝点点头,信口胡诌:“我们从雷州海上逃难来。”

    崔铁匠看起来不太相信,但也没多问,只看着阿禄道:“打下手?这小鸡崽子似的,能抡得动锤?”

    “抡不动锤,拉拉风箱总行。”海长芝回身把阿禄拽出来。

    然后便开始讲悲苦经历:“崔师傅,我们从雷州来得急,垦田开荒的家伙一样也没有,眼开琼州一年四季都能耕种,没有家伙,岂不是白白误了时间,阿禄还能给你做饭做菜,手艺可好了。”

    见姓崔的汉子放慢了手,海长芝又把阿禄往前一推,“阿禄,崔师傅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偷懒,不许淘气,傍晚我再来接你。”

    阿禄仰着脸看她,嘴唇嚅动了几下,到底没敢说出不,只可怜巴巴地揪着她的衣角不撒手。

    海长芝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儿,笑道:“怕什么,崔师傅又不会吃了你。好好干,晚上姐姐给你煮螃蟹吃。”

    崔铁匠嗤了一声,弯腰拎起阿禄的后领,把他提溜到风箱跟前,粗声粗气道:“拉!”

    阿禄战战兢兢地握住风箱柄,使尽浑身力气一拉一推,那鼓风的口子便呼哧呼哧地喘起来,炉中火焰噌地蹿高了一截。

    阿禄被吓得跳开,崔铁匠又把他抓回来,抄起铁锤,叮叮当当又响了起来。

    崔师傅口碑在两村出奇的好,海长芝看了片刻,见阿禄虽怕得很,但也没真受伤受欺负,就放心走了。

    到家时林香莲已换了一身短打衣裳,头发利落地在脑后绾了个髻,正蹲在院子里给人家补网。

    这边渔人多,补网也能换点钱,并且有的渔人见网有些旧了就直接留给林香莲了。

    因此海长芝她们还有了几张旧网。

    她一见海长芝进来,抬头道:“我在这儿好歹能操持家里,真要我陪你出海去?”

    “谁跟你打诳语。”海长芝进灶间翻出两张旧渔网,一捆麻绳,又拿瓦罐装了些盐巴和干粮,一股脑儿拢进背篓里,“姐姐怕了?”

    林香莲一挺胸脯道:“还敢笑我,我爹年轻时,给馆子进货,走的长江水路,我可在大艚船上住了半个月。”

    “不过……咱们出海,乘什么船?”

    海长芝把背篓甩上肩,带着她往海边走。

    绕过村尾那片树林,沙滩便豁然铺开。

    几只海鸟掠过水面,靠岸的浅水里泊着一只木筏子,六根圆木并排捆扎,上面铺了几块旧木板,简简单单,四野空阔。

    林香莲的脚钉在沙滩上不走了。

    “就、就这个?”

    “怎么了?”海长芝把背篓和渔网往筏上一扔,踩进那浅水里,一把将筏子往岸边拽了拽。

    “姐姐别怕,我扶着你上来。”

    林香莲到底在海长芝面前做姐姐做惯了,人又爽利泼辣,硬是甩开那手,咬牙踩水上了筏子。

    筏身一沉,晃了两晃,她脚下一个趔趄,海长芝一把托住她胳膊肘,稳稳地将她按坐在木板中。

    “坐稳了,别乱动,长芝号启航了。”

    海长芝自个儿立在筏头,抄起一根长竹篙,往岸上轻轻一点,筏子便离了沙滩,朝海里去了。

    林香莲初时还死死抓着膝下的木板,待筏子行出数十丈,海面渐渐开阔,那腥臭浑红泛黄的颜色浅了,她才敢出声。

    “长芝,你先前跟我说,海水有些古怪,是怎么了?”

    海长芝愣了愣,道:“有东西把海水污了,是有些碍事,咱们往远些去捞鱼就好了。”

    两人一番交谈,林香莲对此行也是深恶痛绝,可是那洗铁矿水,排污,指定是官府授意的,她们势单力薄,还不至于以卵击石,那是想死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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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香莲消沉了一阵子,见海水总算回清,便不由得看着好奇起来,她用手拨着海水。

    她抬头问:“何时开始网?”

    海长芝也觉得差不多到地方了,便把网一头的绳子系在筏上,朝林香莲招招手:“姐姐来,我教你撒网。”

    林香莲依言慢慢挪过来,海长芝便站在她身后,一手托着她手腕,一手扶着网沿,教她怎么挽绳、怎么甩臂、怎么送出去。

    林香莲在筏子上晃晃悠悠,又要听海长芝讲,又要害怕,又感觉风一阵一阵刮。

    哪里还记得什么手法,胡乱一撒,网片软趴趴地落在丈把远的水面,缓缓沉了下去。

    “不认真,”海长芝忍着笑,“姐姐这是喂鱼呢,还是网鱼呢?”

    林香莲恼了:“你少笑话我,我才头一回摸网!”

    海长芝撇撇嘴,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强求。

    便说先做个示范,她从林香莲手里接过网绳,站到筏沿,身子微微一弓,腰肢拧动间双臂一振。

    那张旧网便在空中圆圆满满地绽开,哗啦一声罩入水中。

    林香莲见她这一下撒得又圆又远,不由得啧啧叹道:“长芝,你这一手竟是何时练的?我早想问了。”

    海长芝收了网绳,慢慢往回收。

    她总不能说,前世小时候和奶奶出海学了一手。

    长大了海钓的时候钓不到鱼太生气,后来干脆带上网,钓不到就放小艇下网捞,以至于技术精进了吧。

    那显得也太痴傻了些。

    她于是一边干笑,一边回想上回扯的谎:“从前跟着舅父时,跟着渔人混过几个月,那时年纪小,学什么都快。”

    林香莲依旧信了。

    说话间,网已收到筏边,沉甸甸的,水花四溅,几条银白的鱼在网底蹦跳。

    林香莲探身去看,见那鱼身虽不大,却肥嘟嘟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亮,立刻欢喜起来。

    林香莲搓着手道:“头一网便有这般收成,咱们今儿怕不是要满载而归?”

    海长芝立时感觉手感火热,被夸得只想再给她捞一百条鱼。

    她把鱼从网中择出来,扔进木盆里,一面道:“这才哪到哪,好地方还在前头。”

    筏子又往外撑了一程,海水的颜色愈发清透,碧莹莹的。

    海长芝寻了一处水色更深的地方,又撒了两网,每网都有进账,除了那银白的鱼,还有几尾身披彩纹的,嘴尖如针,在盆里窜来窜去。

    林香莲渐渐忘了害怕,也学着撒了几回,也有两回歪歪斜斜地罩住了几尾小鱼。

    她看着那两条鱼,又开始忆往昔,从前在酒肆做红烧鲈鱼怎样怎样,说着还站起来走了两下。

    海长芝赶紧按住她,笑道:“以后赚了钱,给你开间酒肆你继续去做老板,省得你老念叨我。”

    林香莲横她一眼,嗔道:“偏你话多。”

    说着又道,“眼看饿了,那干粮拿出来,咱们吃了再捞几网,便回去罢。”

    二人便坐在筏上,就着咸湿的海风,分吃了几个干饼、几块咸菜。

    林香莲吃得眉眼舒展,仰头看那海天一色,悠悠叹道:“我头一遭觉着,这日子竟也有些趣儿。”

    海长芝嚼着饼,含糊道:“趣儿还在后头呢,等那斧头铁锹打好了,咱们开了荒,种了地,养了鸡鸭,到时候姐姐怕不是要忙得连叹气的工夫也没有。”

    林香莲啐她一口:“合着你就惦记着使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