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禄一眼瞧见石桌上的炸虾,眼珠子都直了,拉着哥哥的手就往前凑,两个脑袋挤在一块儿,像两只讨食的小狗。
海长芝只觉自己成了小初高一体的学校幼师,笑着喝住他们,叫乖乖坐好。
这边刚坐下,阿福已急急捏起一只炸虾,张嘴便咬。酥壳“咔嚓”一声脆裂开来,热气裹着虾鲜直冲鼻腔,他却忽地倒吸了口凉气。
鼻子疼得他眼眶都红了,嘴里那口虾肉又鲜又弹,舍不得吐出来,只好“咝咝”抽气,眼泪汪汪却不停歇。
阿禄见了,拿筷子头敲了敲碟边,挤眉弄眼地学他哥哥龇牙咧嘴的模样。
阿福被他逗得“噗”一声笑出来,牵动鼻头又疼得抬脚要踢他,阿禄滑溜溜地躲开,一转身瞅见阿萝正伸着手够那病弱小男孩碗里的炸虾。
那孩子咳了两声,筷子都拿不稳,阿禄眼尖手快,一把按住阿萝的腕子,笑嘻嘻道:“吃我的,你不准吃他的。”
阿萝瞪了他一眼,“谁要吃你的!”
海长芝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眼见事态升级,阿萝已经开始拧阿禄的胳膊了,她放下碗道:“晚上你们自己做饭吃。”
几人霎时安静,凑在一处,酥壳崩裂的声音响个不停,咔嚓咔嚓此起彼伏,中间隐隐有阿福抽鼻子的泣音。
美美小睡片刻,当天下午,也不敢让这两个孩子下地干重活了,她把阿福阿禄安顿好,自己领着阿萝走到坡上去割草。
阿萝是城里人,父亲大约是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或者卖货郎,在外面抛头露面的跑,经常是走到哪里,睡到谁家,沾花惹草,父母两人才反目成仇。
家庭一遭剧变,阿萝又在流放路上吃了许多苦头,到了海长芝跟前,才渐渐活泼些,家中那几个小的,她俨然是孩子王。
两人路过那片水田,海长芝在前雄赳赳、气昂昂,阿萝皱着眉道:“姐姐,这天好臭!一股子味儿,还有虫子在腿上咬,痒得很!”说着便跺脚,拿手胡乱拍打着小腿。
海长芝笑着哄她:“腿上都穿了厚裤子,那蚊虫怎么咬得穿你。”
“就是咬我了,痒着呢!”
海长芝没理她。
“姐姐——”阿萝小跑两步,摇了摇她胳膊,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
海长芝心下了然,大约是吃饭时小孩子玩闹没有向着她,此时正在撒娇呢。
一拽没有拽动,两拽还是赖在原地,海长芝现在就像一个无措的狗主人,不知自家的宝贝到底要干什么。
于是眼珠儿一转,道:“姐姐有个土方子,用新生的驴尿和着稀泥似的猪屎、干燥的牛粪,加最后一味鱼鳞磨成粉,可以止痒驱虫。咱们回去给你抹一点吧。”
说着,就拎起阿萝往回走。
阿萝听得“驴尿猪屎”四字,小脸先是一白,待听到“牛粪鱼鳞”,那白里又透出青来,直把樱桃小口撇成了个瓢儿。
她挣开海长芝的手,连退了三步,跺着脚道:“我不痒了,再不痒了!”
说罢自己先撩起裤腿来看,白生生的腿肚子上果然连个红点子也无,便自觉没趣,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海长芝,“姐姐,要割哪里的草呀?”
海长芝忍着笑,牵了她继续往坡上走,阿萝到底是孩子心性,方才的气恼转眼丢开,见田埂边一丛紫红的野花,便弯腰去掐,又折了根草茎去逗虫子。
海长芝走在前头,一副正经老农民打扮,别着镰刀,搭条汗巾,脚上踩着露水打湿的鞋,三步两步便上了坡顶。
坡上茅草疯长,高可及腰,海长芝挥起镰刀,刷刷割起来,不一时便堆了一大蓬。阿萝力气小,割了两把便气喘吁吁,手心也磨得通红,撅着嘴直甩手。
海长芝瞧她这般,便指着不远处一片杂木林子道:“你去那林子里,捡些枯枝落叶来,咱们回去烧草木灰用。小心蛇。”
阿萝得了这轻省差事,欢欢喜喜挎着竹筐去了。
林子幽静,腐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各色野菌从朽木根下、落叶缝里钻出头来。
阿萝见了,如获至宝,枯枝才捡了一层,便蹲下身去采那蘑菇,一忽儿便捡了满满一筐,红的似胭脂,黄的赛金盏,紫的如茄皮,碧的若翡翠,杂在一处,销魂夺魄。
她兴冲冲跑回海长芝跟前,将筐子一递,得意洋洋道:“姐姐你瞧!咱们晚上煮汤吃吧,定是又鲜又甜。”
海长芝低头一看,笑容僵在脸上,心中死意浓浓。
二话不说,伸手将筐里那些颜色鲜亮的菌子一一拣出,尽数扔在地上。
阿萝“哇”地一声就闹了起来,跺着脚要去捡,被海长芝一把拽住胳膊。小人儿挣了两下挣不脱,眼泪便簌簌地掉下来:“你扔我的蘑菇!那是我好不容易才寻见的!你赔我!”
海长芝蹲下身,拿袖子替她擦泪,声音极力克制:“好阿萝,你听姐姐说。漂亮的蛇毒死人,漂亮的蘑菇也毒死人。”
不知怎么,大约是太顺口了,海长芝上下嘴皮子一碰:“漂亮的小阿萝,别把自己毒死死了。”
阿萝听了,哭声渐低,不知是那句话起了效果,总之她转身回林子里老老实实拖了一大抱干枯的桉树叶子和断落的细枝出来。
海长芝将那割下的茅草连同阿萝捡来的枯枝败叶,拢在田埂边一处空地上。她取出火石,擦了两下,那茅草“呼”地一下便着了。
阿萝蹲在火堆旁,拿一根长棍子拨弄着,把没烧透的枝子往火心里推。
一层层添上去,火势渐旺,热浪逼得人往后退,灰烬漫天飞舞,眼看着全都要被风吹走了。
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把灰赶紧铲进筐里,但海长芝没带铁锹。
准确来说,她还没买。
生产工具目前只拥有可怜的一点:镰刀、锄头。
获取方式来自谢大的神秘慷慨馈赠。
海长芝忽然深刻地感知到自己如此没有条理和规划,以及项目提出和项目落实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提出一个项目只需要一句话:要用草木灰肥田。
落实一个项目需要:选料、割草、烧草、过筛、装罐。
这还只是她一个现代人所知道的步骤,每一步下还有细分小框架。
正在懊恼,阿萝忽然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道:“姐姐,这灰好呛,迷眼了。”
海长芝看着漫天飞舞的黑蝴蝶,有些无力回天,只好钻进林子里,折下几片巨大的碧绿芭蕉叶,一口气扣在火上。
勉强留下了三分之一的草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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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可怜巴巴的一点灰,有几分气恼,当下在愤怒成年人类的力量加持下,拆下了废旧空屋子的烂门板。
和阿萝把灰铲起来,又像抬棺材似的把灰烬护送回家。
走在路上,太阳温柔和煦,阳光温热而绵密,天光光,日亮亮。
海岛被太阳抱在怀里,浸在灿灿的金光里。
大约在灰烬随风飘扬的前后,家里阿禄正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翻着滚儿,虾米紫菜撒下去,一股鲜咸的味儿便蓬蓬地蒸起来,满屋子乱窜。
他伸着脖子嗅了嗅,咂咂嘴,又转身去对付那几个芋头。
他与哥哥第一天上工就出了岔子,不敢白吃白喝,于是下午从爷爷家顺道拿了几个芋头。
阿禄拿水瓢浇着洗了两遍,紫皮搓得发亮,便举着菜刀,歪着头,小心翼翼地削皮。削了没两下,芋头滑脱了手,骨碌碌滚到地上去。
阿禄“哎哟”叫了一声,忙下去追,嘴里嘀嘀咕咕的:“你个滑头滑脑的瘟芋头,也跟你禄爷爷耍心眼儿呢!”
捡起来又洗了洗,索性不削了,拿刀背拍得裂了口子,扔进锅里与虾米紫菜一处煮。
海长芝进了门,便看见阿福正趴在榻沿上,拿一根草茎去逗那病恹恹的男孩儿,口中“嘟嘟”地学着鸟叫。
忽然,闻到一股海的鲜香,海长芝愣在原地,阿萝跟在身后,也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亮起来,“谁做了吃的!”
阿禄听见响动,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姐姐回来啦!汤快好了,芋头也烂了,您歇着,这就给您盛!”
上完一天班回家有吃有喝的含金量!
海长芝差点把那点儿金贵的草木灰扬了。
引得阿福放下玩物来帮忙,最终三人平稳放下那扇烂门板。
海长芝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间门口。阿禄正背对着她,踮着脚尖,举着大木勺往粗瓷碗里舀汤。
芋头炖得酥烂,汤色微微泛着乳白,虾米浮浮沉沉,紫菜舒展开来,像一片片墨绿的绸子。
他舀完还拿抹布把碗沿擦了一圈,才转过身,双手端着碗递到海长芝面前,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海长芝接过碗,低头呷了一口。虾米的鲜与芋头的粉润在舌尖化开,暖烘烘地滑下喉咙,“好喝。”
阿禄猛地抬起眼皮瞥了海长芝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嘴上却不肯安生,哼哼唧唧道:“那是……那是姐姐捞的虾米嘛,紫菜也是姐姐柜子里的,我就是……就是烧了把火,算不得什么。”
海长芝拍了拍他的脑袋瓜,只道:“明日你先不去割草了。”
阿禄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为什么?姐姐嫌我做得不好?我、我明日一定早早起来,绝不误了时辰,别撵我走……”
“不是。”海长芝摆了摆手,沉吟片刻,“你替我跑一趟铁匠铺子吧。跟着崔铁匠打打下手,换点农具,我缺一把斧头、一把铁锹、一口好锅。”
这个小村落太小,和临近的村子,合用一个杀猪匠,至于打铁的铺子,更是在邻村的最头上。
可崔铁匠声名远扬,阿禄的脸变得格外垮,“姐姐,那个崔阎王吓死人了。听说他拿烧红的铁条抽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