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海岛争鲜 > 12. 金酥玉尾虾
    书到用时方恨少。

    但这里又不是考场,海长芝可以直接实践,比如尝一口。

    她犹记得某次考察老师说,万万不可以直接尝外面的生土,但是当时的本地老农民说酸性土泛着涩味,碱土没什么味道,加水后滑腻腻的。

    海长芝蹲下身,犹豫了一息,还是伸手拔了根草,用草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那滩泥。

    那泥的颜色,褐里泛着绿,绿里又透着股不新鲜的灰,黏答答地挂在草尖上,似唾非唾,好不腌臜。

    她把草举到眼前,翻过来倒过去地端详,眉头越皱越紧,鼻尖都快凑上去了。

    ……真的好恶心。

    那点泥在日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浓重的土腥气往鼻子里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作践自己。

    这泥里最易滋生些虫蚁蛆卵,蜈蚣蝎子遗下的毒涎,腐烂草根沤出的秽物……想着想着,几欲呕吐。

    她把草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决定另寻他法。

    事实上,除了跟海洋海产密切相关的知识,海长芝都有些忘了,不过初中的化学此刻突然蹦了出来,酸和碳酸钙反应,生成二氧化碳,实验现象是产生气泡。

    海长芝转身回家中寻出一把碎贝壳来。

    那贝壳斑斑驳驳,有白有灰,是往日里吃海螺、牡蛎、青口贝攒下的,随手丢在屋后头,干了多时。

    她抓了一把,用顺手捡起的石头一阵敲打碾磨,又急急赶回那泥滩边,蹲下身,舀了一勺泥浆,淋在贝壳渣滓上。

    果然,咕嘟咕嘟冒了两个细小的泡。

    酸性的土!

    酸性的土就需要中和一下才好种地,一般应当用大量草木灰把田土翻一遍,草木灰主要成分是碳酸钾,钾盐相对温和,钾留在土里,还是现成的植物营养素。

    只是这一大片湿哒哒的田,定要大堆大堆的草木灰,满村子哪里借去?

    她抬眼望了望四周,稀稀拉拉几个矮檐茅舍,屋前渔网晾在竹竿上,村中十户有九户是打鱼的汉子,早出晚归,摆弄桨橹网罾,无人侍弄田地。

    便是剩下那几户随她一同从大陆流放来的,也是老的老、小的小,瘸的瘸、瞎的瞎,连自家院里的草都懒得拔,又哪里能积攒什么草木灰。

    还是得自己烧了存着,幸好海岛上蓬草遍地,椰子满目都是。

    至于田料理好了,种什么品类,种植书籍、作物种子之类,已经托林香莲进城买去了。

    买完了,也就不剩两块碎银子了。

    她一想起这事,又记起那头蠢驴子,上回借驴驮人,原说只用两天,如今又要买书,料想往后运灰运肥也少不得它。

    只得厚着脸皮,又寻到老爷爷门上,陪了鲜鱼,把那驴子续租了一周。

    好了,看着地里已经清理出一小块泥田,海长芝拍净手上泥渍立起身来,只觉得在外头待了一会儿就满身湿乎乎的了,看此刻太阳也高了,欲唤那两个小孩儿归家休息一遭。

    阿福阿禄忽地连声唤她:“长芝姐!姐!”

    “姐!他被水蛭钻了鼻孔里去!”

    海长芝闻得此言,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这都什么事儿!

    那田里虽说水多,也不过是烂泥浑汤,如何就能让水蛭鲤鱼跃龙门,跳进鼻子里。

    昨日晚上,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骑着那头老水牛,将拾来的石头,一块一块掷进烂泥田里,好歹垫出一条勉强下脚的石头路来。

    今早又特地扯了厚实的粗布,替他们一层一层绑了腿,裹得密不透风。

    原是指望他们下田时不致一脚踩空陷进泥里,也叫那些水蛭毒虫寻不着皮肉下口。

    谁知道腿上倒无大碍,偏偏叫那滑溜溜的虫儿钻了鼻孔里去。

    海长芝忙忙地招手唤他们上来。

    自己又飞快跑到附近的赵四郎家,拿了一把剪子。

    回来时,阿福眼中尽是惊惶之色,口中哀嚎不止,泪珠儿早已滚了满脸,小脸皱得如苦瓜一般。

    方才鼻端尚可见一截水蛭尾,此刻却踪迹全无,只怕已缩入孔窍深处!

    海长芝拿着剪刀,左右比划,竟是无从下手。

    那水蛭若钻入脑髓里去,可怎么办?

    若中了毒,发热感染,又怎么办?

    若有个三长两短,死了,又要怎么办啊!

    才十来岁的年轻人啊。

    这才把孩子接过来使唤半日,便要闹出人命来,日后见了长辈,如何能交代……

    海长芝定了定神,花了两秒钟绞尽脑汁,从一片大雾的脑子翻捡出野外急救方法,便赶紧唤阿禄打水。

    好像是高浓度盐水渗透压什么的,海水的盐分应该就够用。

    但是这里的海水脏的要死,全是死鱼烂虾虫卵,万一感染惹了别样症候,倒真送了性命。

    “别去海边!”海长芝忙又叫住他,“往村里那口水井里打去,要干干净净的清水!”

    阿禄应声飞跑而去,不多时提了满满一桶水回来,眼眶红红的。

    也不等海长芝吩咐,哗啦一声将水尽数泼在地上,咣当扔了木桶,扑通跪倒在地,朝着阿福纳头便拜,声泪俱下:“哥哥,你这一去,只怕不得活了!来生,来生我还做你弟弟……”

    啊?

    海长芝眼冒金星,实在没忍住,照着阿禄踹了一脚,“还没死呢,水是给他治病的,不是祭他的,你快去再打水来。”

    阿禄吸着鼻子一溜烟跑了,海长芝又去赵四郎家,抓了一大把粗盐来。

    等阿禄再次提了水到,海长芝将盐和水调得浓浓地,一手按住阿福后脑,一手端着碗,将那盐汤慢慢往他鼻窍里灌。

    那盐水方一入窍,阿福便猛地嚎叫起来,涕泪横流,浑身抽搐,疼得在地上翻滚打滚,声嘶力竭。

    海长芝也吓得不轻,但丝毫不敢停手,只死死按住。

    按理说,盐水只要卤得够浓,水蛭体表的水分便往外渗,如遭了烈火炙烤,酸软无力,吸盘自然就松了。

    且盐水又刺激鼻腔,鼻黏膜一缩,清涕滚滚而下,借着鼻涕与盐水的冲刷之力,那水蛭便再也把持不住,自会被冲出来。

    海长芝等得焦躁难耐,如坐针毡,只盯着阿福鼻端。

    果见一个黑胶似的物事,探头探脑地露了出来。

    正此时,隔壁那间半掩的柴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睡眼惺忪的脑袋来,打着哈欠,四下张望,嘴里嘟囔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谁家这早晚就杀起猪来了?”

    海长芝手一抖,那剪刀“咔嚓”一声,正正将水蛭拦腰剪作两段。

    那东西软塌塌的,从阿福鼻中坠出来,落在泥地上还兀自扭了一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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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福捂着鼻子,涕泪横流,阿禄慌了神儿,不知如何安慰哥哥,急得团团转,竟要把自己的手指头往阿福鼻孔里塞,嘴里还含含糊糊嚷着:“哥,我给你堵上,给你堵上……”

    海长芝瞧见,一把拽开阿禄的手,沉着脸喝道:“胡闹!再塞进去,两个人都要去找大夫!”

    当下便吩咐他两个,赶紧到村西口寻那骟猪的老爷爷去,那老儿手里有祖传的止血药粉,专治这等皮肉小伤。

    阿福阿禄两个这才耷拉着脑袋,一前一后跑去了。

    午间归了家,海长芝累的不行,先往榻边探看那病弱男孩,那孩子仍是合眼睡着,床头碗儿空了,米粥吃得干净。

    阿萝相必是无聊得睡了,又被她回来弄醒的,粉腮压出几道印子,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四下看。

    海长芝摸了摸她的头,忽而想起一事,这几日忙得脚跟打后脑勺,竟忘了养些小鸡小鸭。

    一来往后能收些蛋吃,二来也让小的有个消遣。她心里打定主意,待明儿去赊几只毛茸茸的雏儿回来。

    林香莲进城不在,没人张罗饭食,海长芝也懒得炒菜煮汤弄花样,便想着弄些一道美味炸物,哄哄小孩儿也哄哄自己的肠胃。

    她翻出昨日剩下的一碗白面,又摸了几颗鸡蛋磕进去,拿竹筷搅散了,舀了半瓢水缓缓兑入,搅到那那面糊挂住筷子不往下滴时,便捏了一撮盐撒进去,搁在案板上醒着。

    接着便要收拾虾,她掐住虾头轻轻一拧,连泥带肠扯了出来,再从背部用剪刀一撇,薄薄的虾壳便褪了下来,只留尾巴尖上一小截红壳,衬着粉白透亮的虾肉,煞是好看。

    一尾一尾收拾干净了,在清水盆里养着,虾肉微微蜷曲,透着鲜润的光泽。

    油锅架上了灶,她抓了把干椰子壳塞进灶膛,火苗呼地舔上来。

    又添了几根细柴,锅里那半锅油便慢慢起了波纹,先是细细的鱼眼泡,又渐渐变成核桃大小的油花,四散着翻滚。

    海长芝把手悬在锅面上方半尺处试了试,热烘烘的油温已经透上来,正正好。

    她这才从水盆里捞起一只虾,捏着那截尾巴尖,往面糊盆里一蘸。白稠的面浆便裹了虾身,轻轻一抖,多余的面糊滴落下去,只留一层饱满的浆壳。

    顺着锅边,小心翼翼地把那裹好糊的虾滑进油里。

    “刺啦——”

    一声巨大的脆响,油花炸开,她赶紧往后闪了一步。面糊在滚油里迅速膨胀,鼓起密密麻麻的金色小泡,翘起酥脆的边缘。

    海长芝用竹筷轻轻拨了拨,那虾便在油锅里翻了个身,另一面也滋滋地炸起来。不多时,虾身已经从白变成淡黄,又从淡黄变成金黄,油光泛亮,面壳蓬松鼓胀。

    她依次往锅里放虾,竹筷翻动,金黄色的虾便在沸油里沉浮翻滚,香气直钻鼻孔,带着蛋与油混合的焦甜,又裹着虾本身的鲜腥,满灶房都是。

    最后,炸好的虾捞出来搁在竹篾笊篱上沥油。面壳上的油珠子还在滋滋作响,金黄酥脆的外皮绷着一层细密的小泡,瞧着万分可口。

    又胡乱敷衍了小菜,她便端了盘子走到院子里。

    阿萝仍赖在床上,闻到香味才坐起来,问:“姐姐,什么香?好香……”

    话音未落,阿福阿禄两个也一前一后跑进院门来,阿福鼻子上糊着一团灰白的药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