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子里霎时浮出一幅惨烈光景:一把雪亮的刀,一头嗷嗷叫的猪,血淋淋的场面……
那孩子虽小,到底是个男儿身,怎好送去那种地方!
海长芝跳起来,翻身上驴。
林香莲在后头追着喊:“你急什么!那是村里唯一懂刀伤的老倌,给人看伤也给牲口看病,又不是要骟了那娃儿!”
驴四蹄飞奔,不多时到了杀猪匠家。
只见那孩子已然醒了,半靠在榻上,面色惨白,额上沁着细汗。
一个相貌凶恶的老头儿正俯身替他缝合翻卷皮肉,手法粗犷,像初学者揪两片烂布练手,偏又赶时间缝得飞快。
海长芝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看得心惊肉跳,林香莲凑近瞧了瞧,道:“老伯怎么缝猪肉似的?”
那老头儿头也不抬,手下不停,嘴里却絮絮叨叨讲起旧事来:“老子年轻时在南洋水师当过兵,随队的军医便是这般手法,粗是粗些,可管用,能活命。”
海长芝听他言语硬气,低声问道:“老伯,这孩子……当真能活么?”
老伯道:“放心,老子手上救过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老伯好手段。”
“手段好不好不说,银钱不能少。”
海长芝当下便笑着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
随口又问了一句:“老伯,你们当年在水师,好端端的,怎么不待了?我听闻近来海盗甚是猖獗,商船渔船都不敢走远。”
老大爷“呸”了一口,大叹气道:“不瞒小娘子你说,老头儿我乃是打了败仗,叫那帮海盗追得七零八落,逃到这海岛上苟延残喘的!”
他笑了笑道:”虽不光彩,可海岛的县太爷几乎不操练水军,轻松得很。”
话未说完,竹榻上那孩子猛地睁开了眼睛,忽然撑起身子,尖声大叫:“何大人!”
这一嗓子又尖又脆,把海长芝吓得往后一仰。
她呆愣愣地望着那孩子,只见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像是刚从噩梦里挣出来。
那孩子叫过这一声,便像抽空了气力,软软倒回榻上,又昏沉睡去。
那孩子气息渐渐平了,海长芝一行人接他回了家。
到家时天已擦黑,海长芝给他端了一碗米汤,看他慢慢喝下去,才听他断断续续地讲:何大人向上面报了海难,说琼州知府到任的船只失事,人员尽殁。
又说海上那些海盗,都听何大人的号令,船桅上挂的旗子,面上是杨大当家的鱼蛇纹,其实杨何两家早结了姻亲,同理连枝的。
海长芝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想起过路时,在雷州小渔村听到的童谣。
“蛇游游,蛇溜溜,蛇过海面船翻身。”
这摆明了是骂海蛇帮的。
又在琼州城外也听到过童谣。
大鱼穿金甲,小鱼穿银裾。
金鳞鱼,银鳞鱼,游到琼州入官渠。
她原以为是琼州哪个富贵官宦人家爱养些锦鲤、金龙鱼之类的玩物,底下人争相送礼罢了,谁知竟藏着这般腌臜勾当。
海长芝枯坐了一宿,方才晓得当时在姓何的手下几乎丢了小命,一阵后怕袭来。
谢清元一别去了数日,海面红潮未退,不知那洗矿水到底污染了多少海面,鱼虾吃了恐伤脏腑,更有与谢清元有冤仇的何大人勾结海盗,海长芝只觉得海上太过危机重重,顾惜小命,便打算少出海一阵子。
本欲劝说渔民们也少出海,可一干渔民全仗此糊口,依旧出海扬帆撒网。
海长芝总不能直截了当告诉他们:“你们饿一饿吧,鱼虾都有重金属污染,吃多了要死人。”
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只得在人家回来之时,帮着挑一挑瞧着干净清白的鱼。
之前出海,一去便是几个时辰,眼下倒有些空闲。
家里刚有银钱接济做了采买,不缺什么,米面堆叠,油盐酱醋充盈,更兼手头还有几两散碎银子,随时可往市上添买菜蔬。
海里救上来的小伤童,原先背上刀口深可见骨,烧得胡话连篇,如今换了几回药,也能进些稀粥了。
无性命之忧,家有米面粮油,手中还有碎银几两,海长芝又暂时不打算出海了,这便是俗话说“饱暖思淫欲”。
一些宏大的理想虽不是欲望本身,可真要论起快活,莫过于是把一片荒芜之地,点化成金玉满仓的膏腴之乡。
翻译一下便是,海长芝在家待得手痒,想对那烂泥一样的田下手了!
“来呀,”她使唤上阿萝,“帮姐姐拿双靴子来,再备一顶宽沿竹笠,我带你下田去玩儿。”
海长芝换罢行头,拎着一脸不情愿的阿萝,一路往东行。
道旁椰林蓊郁,蕉叶铺天,转过两三群房子,便豁然见着那一片水光潋滟的烂泥田。
远望黑腻腻的浆水泛着青灰色的泡,稀烂的淤泥里腐草杂生,腥气蒸腾而上,惹得蚊蚋成团。
不仅如此,那水田还东一块西一块,歪歪斜斜,沟渠壅塞,芦苇疯长。
看起来一片糟心。
海长芝弯下腰,用指头拨开一丛水蓼,细看那淤泥底下的草根盘结,忽觉身后寂静得有些异样。
方才还叽叽喳喳跟在后头抱怨臭的阿萝,此刻竟没了声息。
她猛地直起身来,回头一望。
野径空荡荡,只剩两只白鹭在泥洼里啄食,哪里有阿萝的影子?
她提了提裤脚,绕村子转了大半圈,拨开半人高的蒿草,定睛一看,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阿萝正撅着腚,跟三五个泥猴儿似的小童玩“骑大马”。
那马不是真马,是一个半大少年四肢着地,阿萝骑在上头,揪着少年后领子,嘴里“驾驾”地喊。
那少年倒也憨实,驮着她,可再往底下一瞧,竟还有一个孩子,趴在那少年肚皮下,四脚着地,驮着上面两层人,挪一步,喘三喘。
海长芝不忍直视。
简直像一个小毛孩骑老牛,老牛被鳄鱼驮着。
她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一手捞起阿萝的胳肢窝,拔萝卜似的把她提溜起来,又伸手去扶那底下的瘦猴儿。
那孩子被拽起来时,膝盖还打着颤,裤腿上蹭满了黄泥,瘦归瘦,可一捏小臂,倒有两分结实的腱子肉。
海长芝蹲下身,拿袖子给他揩了揩脸上的泥印子,仔细一瞧,正是和她一道渡海过来的流民兄弟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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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都瘦瘦长长,方才被压在最底下当鳄鱼的是哥哥,驮着阿萝当老牛的是弟弟。
那哥哥叫阿福,弟弟叫阿禄,爷爷在跋涉途中摔了,瘸了一条腿,平日里靠替人编些竹篓修补渔网换几碗糙米度日。
家里苦,力气大,很适合干活。
“你是哪家的?”海长芝明知故问,又捏了捏阿福的小臂。
她心里盘算起来,这田要垦,沟要挖,苇要割,光靠她一个人转不过来。
眼前这不就是现成的劳力么,垦田的小黄牛犊子来了。
海长芝大手一挥,对阿福阿禄笑道:“走,领姐姐去见你们爷爷去。”
两个小子面面相觑,丝毫不认生,抹了把鼻涕就前头带路。
海长芝惯会同孤苦老人打交道,爱驴子的你就夸他的驴长得俊、叫得响,疼孙子的你就承诺教他们种田打鱼手艺傍身,还管饭。
老大爷对她感激涕零。
海长芝觉着受之有些折寿,毕竟她也是头脑一热,一没有顶层设计,二没有框架规划,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转身亲自去邻村牛倌那里借一头膘肥体壮的黄牛来,说要试耕两亩浅水田。
次日清晨,海长芝起了个大早,把阿福阿禄兄弟俩从草棚里拎出来,一人塞了个粗面饼子,又灌了碗热米汤,便领着他们往东边那片烂泥田去。
到了地头,晨雾还没散尽,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海长芝站在田埂上,叉着腰望了半晌,忽然有些发愣。
种田的自由度太高了。
大海里只需要看到鱼,然后捕捞。
这田呢?田里又不会凭空长出什么作物。
她心里没底,又放不下脸来叫两个半大孩子瞧出她的踌躇,先清了清嗓子,道:“先把这满地的苇子杂草给清了。”
阿福阿禄年幼憨直,接过镰刀就下了田。
两个小子虽然瘦,可到底是穷人家苦出来的孩子,手上有劲,弯下腰便刷刷地割起来,芦苇杆子应声倒地。
海长芝在地上干站着,现在万分后悔在现代时,没有好好了解过海南的农业。
只知道粮食能种水稻、番薯。
经济作物能种橡胶、槟榔。
热带水果能种得就更多了,比如芒果、香蕉、荔枝、菠萝、火龙果、莲雾……
但是什么土适合种什么作物,几月下种,几月收获,要阴还是要光,喜水还是喜旱,她一点谱也没有。
早知今日,当初谢清元掉书袋时,就该让他把那《琼州府志》全都背一遍,誊下来。
海南的土要么是酸性要么是碱性,海长芝模模糊糊想起一个知识,她本科学海洋环境化学时候好像学过,只不过后来一直在海上用的少了。
年代久远的PPT上有张华南土壤的分布图,红一块黄一块的。
热带地区,高温多雨,淋溶作用强烈,土壤呈……呈……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酸还是碱,总之不是中性的土。
她急得薅了一把头发。
脑子里另外一半知识是海洋化学的,海水是碱性的,pH大约8.1,珊瑚礁生长需要偏碱性的环境。
可这是水田啊!海水那套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