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海岛争鲜 > 10. 驴与鱼与猪 傻驴驮肥鱼
    海长芝回屋时,一屋子人早散得干干净净。

    本该焦心寻人,可她在海上操劳半日,腹中空空,饿得前胸贴了后背,索性将灶上的锅盖掀开。

    汤色如新磨的牛乳,浓得挂壁,面上浮着一层金黄油圈,碎葱绿如翡玉,姜片沉在底,若隐若现。那鱼早已炖得酥烂,骨刺尽化,肉丝如雪花般散在汤里。

    海长芝捧起砂锅,热气扑面,鲜香直冲脑门。

    她先凑着锅沿呷了一小口,舌尖一触,那鲜味便炸开来,是海鲈独有的清甜,裹着爆过的葱姜香,又有一丝胡椒的微辛吊着后味,在口中缠绵不去,滑过喉咙时暖洋洋的,直烫进胃里。

    她仰头便灌,奶白汤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吃饱喝足最宜睡觉,海长芝拼尽全力想起来她还得找人。

    谢清元不见了,海长芝其实都不太担心,只是林香莲和阿萝以及那个浑身刀伤的半大孩子都不见了,有些让人奇怪。

    她踱至村口,寻了个玩泥巴的小孩儿来问。

    那小儿颠三倒四,没说出谢清元的去向,倒先比手画脚,说见着一个黑铁塔似的壮汉。

    海长芝心头一跳,登时了然,是谢大来了。

    说起来,她对谢清元底细知之甚少,只觉此人不像歹类。

    而那个长得凶神恶煞的谢大被渔民呼为海盗,也不是空穴来风。自古官匪勾连之事,史不绝书。

    若谢清元是个糊涂的,被谢大哄了去呢?虽说他言语温存,听着入耳,可大抵是天生的风流骨格,又在人堆中浸淫久了,练就一张蜜嘴,心里究竟是不是个呆笨的,谁知道他。

    海长芝越想越坐不住,索性起身去寻。

    可这大海茫茫,村野寂寂,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海长芝复去找那小儿,小儿这回倒指了个方向,又说那黑大汉怀里还抱着个小童,看着像是往集市那边去了。

    海长芝心念一转,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村里缺米少面,不如趁便往大集上走一遭,拿这几尾肥硕海鲈换些吃用。那鲈鱼条条都有七八斤重,鳞光闪烁,着实讨喜。

    只是路途遥遥,中途还恐遇着野猪。

    海长芝恶向胆边生,将沙尾村一位原住老翁的驴子牵了出来。那老翁卧床日久,驴子于他早已无用,不过等着手头紧了宰了卖肉。

    海长芝与老翁说定,回来时带些盐与他,老翁点了头,她便骑上这矮胖敦实的毛驴,嘚嘚地上了路。

    路过那片水洼洼的田畴,毛驴忽然咿呀咿呀叫起来。田里空空荡荡,只一小片秧苗青绿,想来便是老翁的薄产了。

    按现代农业科技水平,海南地气暖热,一年三熟都不在话下,若好生养一养土,何愁没收成?

    可她转念一想,村里那些渔民多是偷渡过来,打些鱼便回雷州养家,并无久居之意。

    那些内地发配来的流犯呢?他们不谙水性,不会赶海,海长芝不曾在渔船上见过,可耕地种田都是他们吃饭的本事。

    念头既起,愈想愈深。

    海长芝又盘算,光种稻禾尚嫌单薄,这岭南之地最宜甘蔗,节长汁甜,若能辟出一片蔗林,熬成红砂糖,便不愁销路。

    再者,荔枝、龙眼、芒果、芭蕉,此处皆能生长,满树垂金挂玉,何等的好光景!

    只可惜道里迢递,鲜果不耐久存,船运至雷州便已腐了大半,更莫说销往内陆。

    然则晒作果干、腌作蜜饯,便又不同了。芒果切条晒干,酸甜韧口;芭蕉烘作蕉脯,能存半年不坏;荔枝焙成龙眼样儿,便成了贡品级的干货。

    还有那咸鱼、虾酱、蚝豉,皆是渔家本等营生,晒透了装篓,正可随商船北上,换了布帛铁器回来。

    海长芝越想越觉得前路宽阔,一时竟觉肩头担了千钧重任。

    乡村振兴,势不可挡!

    只是傻驴一颠,又将这天大的想头暂且甩出,管它明日如何,今朝先去搞点米再说。

    在赶集路上,她把驴子当马用,一路催促。可驴快是快了,手里那几尾海鲈却遭了殃。

    鲈鱼本是活蹦乱跳,用草绳穿了鳃,挂在鞍侧,被驴背颠得上蹿下跳,鱼尾噼噼啪啪抽打着驴肚子,那驴受了惊乱窜,险些把海长芝掀进路边的田里去。

    她一手攥紧缰绳,一手去按鱼身,哪知那鲈鱼滑溜溜的,一挣便脱了手,啪地摔在泥路上。

    海长芝气得骂了一句,翻身下驴去拾,那鱼还在地上甩尾蹦跶,她扑过去一把按住,连鱼带泥重新挂好。

    又狠狠踢了驴一脚:“再闹,晚上把你炖了喂鱼!”驴子只咴咴叫了两声,总算老实了些。

    紧赶慢赶,未及申时,远远望见集市的旗幌子,海长芝心头一松,拍着驴脖子道:“到了到了,回头给你买根萝卜。”

    那驴似乎听懂了,脚步愈发轻快起来。

    谁知进了集市,只见满地烂菜叶子,摊子早已收得干干净净。海长芝愣在当场,手里那几尾活蹦乱跳的鲜鱼忽然显得格外讽刺。

    寻了个小贩来问,偏又言语不大通,好说歹说让人放慢了讲,才听明白:这集市只开到午时,眼下早已散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那几尾鲜鱼,又踢了一脚地上的烂菜叶子,满心悲愤。

    正怄着,忽听身后有人唤:

    “长芝!”

    “姐姐!”

    海长芝猛回头,只见林香莲牵着阿萝站在街口,笑盈盈望着她。

    阿萝手里举着一串腌水果,青芒果与番石榴穿成一串,酸甜辣脆,是这集市上专哄小孩的吃食。

    “姐姐,好大的鱼!”阿萝指着那肥鲈鱼,眼睛都亮了。

    海长芝一笑,把鱼在阿萝跟前晃了晃:“姐姐厉害不?”

    “厉害!”

    “那姐姐咬你一口。”海长芝趁阿萝不备,低头啃了一颗青芒果,嚼得满口生津,又若无其事地把串儿塞回阿萝手里。

    阿萝愣了一瞬,嘴一瘪,眼看要哭,林香莲忙道:“你姐姐逗你玩呢,回头拿这大鱼炖汤给你喝,比那破果子强多了。”

    林香莲两手拎得满满当当,海长芝问买了什么。

    林香莲边走边叹:“米面粮油,那发的糙霉米我是真咽不下去了。你道我哪来的银子?谢大人那个大黑脸,出手就是好几两。我推辞不过,何况咱们常一处搭伙,给了咱们还不是替他跑腿使唤。”

    “是是。”海长芝笑着应和。

    “芝娘真是好本事,这大鱼在集市上能卖好价钱呢。”

    “来晚了,都散了。”

    “不妨事,卖不出便自家吃,炖一锅雪白浓汤,咱们滋润几日。”

    林香莲嘴似连珠炮,一路走一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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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到了一家小酒肆前,门面虽不大,却挂着一面旧酒旗,上书“醉海居”三字。

    林香莲触景生情,又讲起当年经营酒肆的光景:“那些挑担的脚夫,最爱我做的水晶肘子,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海长芝听得频频点头,腹中却咕咕作响,暗暗想道,早上领教过那鱼汤,香莲姐和姓谢的厨艺着实惊人。

    那几条没来得及卖的海鲈,肥硕得足有七八斤,鱼肚子鼓鼓囊囊,瞧着便知满腹膏脂。

    若是现杀现炖,文火慢煨半个时辰,汤色定比先前那锅更白更浓,肉也更紧实弹牙,挟一筷送入口中,怕是要鲜得人连舌头都吞下去。

    海长芝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想卖不出去也罢,今晚便拿这鱼炖个新汤,再问旁边酒肆拿几块豆腐同煮,那滋味定好。

    想着,便求林香莲替她去问豆腐。

    毕竟海长芝手上牵了一条倔驴,还得找地儿栓,不然进了大堂咴咴大叫,怕不被掌柜的打出来。

    林香莲进店去,向那掌柜的买了两块水嫩豆腐,又讨了一小把葱花,论着价钱。

    海长芝管教好了驴,跟在身后,正盘算着待会儿回去如何将炖鱼,顺手那几尾死沉海鲈往柜台上一搁,喘口气儿。

    谁知那掌柜的一双眼极尖,瞥见那鲈鱼鳞光闪烁,条条肥硕,登时目光一亮,脱口叫道:“好鲜的货!这位娘子,这鱼可卖?”

    海长芝一愣,尚未答话,那掌柜的已绕过柜台,凑近了仔细端详,啧啧连声:“这海鲈,怕不是今早才出水的?瞧这眼珠子透亮,鳃还是红的呢!”

    海长芝心念电转,忽然有些想通了。

    这集市散得虽早,可饭馆酒楼却正要赶晚市备菜,鲜鱼刚死便失了价,活蹦乱跳的更是可遇不可求。

    她强压兴奋,故作从容道:“掌柜的既瞧得上眼,便开个价罢。”

    那掌柜的也不含糊,伸出三根手指:“三尾大的一共给一两二钱银子,小的一尾算三钱,统共一两五钱,如何?这价钱比集市上散卖还厚些。”

    海长芝肚里飞快算了算,集市上鲜鱼价她也略知一二,这掌柜出的虽不算顶高,却也很公道了,且省了她再跑远路兜售的脚力。

    她略一沉吟,颔首笑道:“既是掌柜的爽快,我便卖了。只你方才那两块豆腐和葱花,便算个添头送我。”

    掌柜的哈哈一笑,拍板道:“使得使得!娘子是爽利人,下次再有这等好货,只管往我醉海居送,价钱好商量!”

    说罢便称了银子,又亲手将豆腐葱花包好递来。

    海长芝心满意足,甚至有些后悔没多拿几条来卖。

    可转念一想,那几尾鲈鱼原是留着给那受伤的小童补养身子的,早上瞧着他奄奄一息,若没了这一口鲜汤吊着,可能都见阎王去了。

    这般念头一浮上来,她猛然怔住了,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

    今儿一早上忙忙叨叨,先是骑驴赶集,又是卖鱼数钱,竟将那小童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她霍地扭头,急扯问道:“姐姐,那个小男孩儿呢?早上重伤的那个?”

    林香莲正把买来的米面往驴背上摞,闻言头也不抬,随口答道:“噢,你说那个娃儿?谢大人给送去骟猪的那儿了。”

    “什么?”海长芝瞪圆了眼睛,“骟……骟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