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海岛争鲜 > 4. 逢黎 生鱼片未饱馋肠
    不同于昨夜惨白的大雾,日头正盛,金灿灿之中一片青苍山影横亘天际,岛上荒烟蔓草,寂无人声。

    这就是琼州岛了。

    近岸处,白沙一线,碎浪千叠,海长芝盘腿坐在船头,衣服潮乎乎贴在身上,海风一扑,透骨生凉。

    她望着前方,心头幽幽浮起一句旧诗,一去一万里,千知千不还。

    前世读时,只觉有几分悲戚,如今想来,字字锥心。现代化的千里万里,不过是几张高铁票、船票、机票,如今这般山遥水远,她海长芝一生,大约就埋骨在这一片荒滩之间了。

    想到此间,她不由眼圈儿一红,回望来处。

    那海面空无一物,水天一色之间只有不知何时去到船尾的谢清元,正把船后那半条鱼扒拉出来继续吃生鱼片。

    他嚼着鱼片,见海长芝回望北天,眼尾那一点红意被晨光映得透亮,便拿指节敲了敲船舷,含笑道:“小娘子这般,倒叫我想起个典故来。前朝一女子,因思乡甚苦,日日北望,最后瞧得太久,那脖子竟回不来了。”

    海长芝心内凄惶本就被他这贪食的样子打散了几分,又听他胡乱编排,恨恨剜了他一眼。

    谢清元仍继续,“后半辈子见人只得侧着脸,人称‘侧目夫人’。”

    “谢大人好雅兴,半条生鱼放了一夜还啃,也不怕闹肚子。”

    谢清元将剩下的鱼片尽数塞进口中,像只偷食的狸猫,含混道:“岂不闻苏子有言,天容海色本澄清。此乃天地造化,自然馈赠,味最鲜甜。”

    船近滩头,海长芝盯着那小舢板,心中暗忖:小舢板没有龙骨,定然过不去那大沙坝,只怕要搁浅了。

    一面思索,一面还要听这人念些酸文假醋,随口回敬道:“东坡先生旷达是真,可一生漂零,谢大人省着点说罢,难道你也想黄州惠州儋州,好不容易北归,还病逝道中。”

    谢清元猛地一噎,呛得连咳数声,拿袖子掩了口,好容易顺过气来,才眯了眼打量海长芝,啧啧道:“好利的口齿。下官才到琼州,倒先被你咒到死了。”

    海长芝扭过头去,只作未闻,拿手挡在眉骨上,朝滩头张望:“这小船靠不过去。”

    说话间船底擦着沙脊,吱嘎一声,再不前行,船身微微打横,半边吃水,搁在了滩上。

    她早有所知,将外衫下摆往腰间一掖,回身道:“我先行一步。”

    也不等答话,便纵身入水,溅起一蓬白亮亮的水花。青碧的海水底下,如一条滑溜的梭鱼,几个起伏便去远了丈余。

    谢清元略一踌躇,也将靴子蹬了,下水追了上去。

    海长芝在前头,已渐渐能走,水只没到腰际,衣衫尽湿,紧紧裹在身上,湿发贴着脊背,如一匹黑绸。

    谢清元从后头跟来,衣服还要不堪些。偏他走得急了些,脚下一绊,踉跄两步,水花溅起半人高。

    她闻声回头,正见谢清元从水里直起身来,一身湿衣贴在身上,肩背的轮廓、腰肋的线条,俱纤毫毕现,白生生的,水淋淋地立在浅滩里。

    海长芝抱臂站在滩头,道:“谢大人好身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只一件湿透的中衣贴着肉,实在不成体统。不过外袍昨夜已被撕得七零八落,搓成布索、编了网兜,实在是片甲不留。

    只好扯了扯领口、衣带,见无济于事,便把湿发往脑后一拢,露出光洁的额,“小娘子这般夸赞,下官倒要不好意思了。”

    海长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谢大人这身打扮,怕是要被衙役当流匪、水鬼拿了去。”

    这一句倒把谢清元说得笑了,他慢条斯理道:“既是水鬼,少不得也要拉个垫背的。小娘子方才咒我客死他乡,如今又想看我被衙役拿了去,何其狠心。”

    海长芝啐了一口,扭身便往滩上走。那沙地软绵绵的,一步一个深印子,走了十余步,脚下踩着了干沙,身子不由微微一晃。

    原来在海上漂了这一天一夜,乍一踏上硬陆,倒觉着地皮还在浪里起伏,腿肚子直打颤。

    她便就滩头一块大青石上歪身坐下,撩起裙裾拧着水,扬脸问道:“琼州岛上,谢大人可认得路?”

    “下官不曾到过,但也熟读了琼州府志。前面土路瞧着是往山里去的意思,咱们且寻个村寨,讨件干衣裳换换,喝两口水,再做打算。”

    海长芝点头称是,把衣服理了理,站起来与他一同往前走去。

    两人顺着那土埂而行,两旁灌丛渐密。芭蕉阔叶铺天盖地,将日光滤成一片碧莹莹的荫,映得人脸皆绿。

    脚下草深没胫,时有虫蚁横走,湿闷如蒸,日头渐高,晒得人身上湿衣析出些盐的白印来。

    谢清元跟在她后面,东张西望,指着一株树道:“此乃桄榔,其心可食,其汁可饮。府志云,琼州百姓常取之充饥。”又指另一丛,“那是刺竹,节上生刺,极是坚韧,乡人用以筑篱。”

    海长芝头也不回,淡淡道:“谢大人好学问。”

    正行间,忽听左近灌丛深处"呼哧"一声粗喘,紧接着那肥阔的蕉叶一阵乱响,一头乌沉沉的东西从里头窜出来。

    浑身鬃毛倒竖,两根獠牙雪亮如短刃,一双小眼赤红,直勾勾盯住了二人。

    野猪!

    海长芝脑中轰地一声,不及多想,扭头就跑。那畜生早已瞧见了二人,四蹄一蹬,直直追来。

    谢清元本是落在后头,乍见那物蹿出,面色大变,反手拽了一把海长芝的腕子,“这边走!”

    他脚下一点,带她往一棵大榕树根后闪去。

    那野猪头一低,獠牙贴着树根一挑,咔地一声,树皮飞溅。

    海长芝唬得心口直跳,慌得连声催道:“快!往树上去!”

    她一手攀住榕树垂下的气根,足尖在树身上一蹬,腾身而上,谢清元紧随其后,手忙脚乱间也攀上枝桠。

    那野猪在树下团团打转,眼见再撞不动,谢清元喘着道:“琼州府志明明载着,野猪乃土产,正想尝它一口鲜嫩,谁知这般凶恶!”

    海长芝面白如纸,恨声道:“就想着吃了你!”

    忽然,咯吱咯吱声音响起,海长芝低头只见野猪开始低头啃食,还没等她思考,身下枝干“咔嚓”一声,折断了。

    二人齐齐跌出,滚作一团,顺坡直下。

    原来那榕树虽粗可合抱,可侧枝干却细,还只靠垂着的无数细长气根支撑着。

    滚了七八滚,撞在一丛矮灌上,总算停了。海长芝满头满脸草屑泥浆,顾不得狼狈,翻身便想爬起来,可脚踝一阵刺痛,竟是扭着了。

    那野猪早已追到坡顶,后蹄刨着土,一低头便要冲下来。

    海长芝心中一寒,闭了闭眼。

    只听“嗖”地一声锐响,一道乌光破空而至,正从那野猪左眼贯入。

    那畜生四蹄一软,闷哼半声,小山似的躯体轰然栽倒。

    海长芝怔怔望着那箭,箭身通体乌黑,箭尾缀着三缕染成红色的翎毛。

    她顺着箭来的方向抬头望去,坡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

    一身短褐,颜色几乎与树皮混作一处,他手执短弓,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二人。

    谢清元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拱了拱手:“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那人却不答话,只轻轻一跃,落地无声,又走到野猪尸首跟前,蹲下身,一手按住猪头,一手握箭柄,略一用力,拔了出来。

    然后他抬眼看了看谢清元,又看了看海长芝。

    “汉人?”他终于开口,声音粗哑,带些生硬的腔调,字与字之间顿得有些古怪。

    谢清元含笑应道:“正是。在下姓谢,往琼州投亲,不想在此遇上野物,多亏壮士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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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如何称呼?”

    “我是黎人,叫阿龙。这里是我打猎的地界,你们怎地闯进来?”

    海长芝从地上撑起身子,拍掉头发上的草屑,腿肚子上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谢清元已在那边与阿龙攀谈起来,阿龙用腰刀掏着野猪的肚肠,谢清元舌灿莲花,三两句便把来龙去脉胡编了个清爽。

    说完后阿龙走到野猪旁,一只手揪住猪后腿,竟将那少说二百斤的庞然大物拖了起来。

    谢清元连忙去扶海长芝,走了两步,阿龙回头看了二人一眼,又吐出两个字:“快跟上。”

    海长芝便由他搀着,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谢清元半扶半架,口中絮絮道:“这野猪妙极,倒引出个这般人物来。你瞧他那一箭,力道准头,便是军中射雕手也不过如此了。琼州之地,果然藏龙卧虎。”

    海长芝没好气地道:“谢大人话可真多。方才那猪冲下来,怎不见你射雕手的本事?”

    谢清元嘿嘿一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过嘛——”

    他低头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音,“那箭上的翎毛是三缕红的,这是黎人山峒里的猎头箭,轻易不用的。此人身份,怕是有些来头。”

    海长芝心头一动,正要追问,却见前头阿龙已拖着猪拐过一丛密匝匝的野芋,消失在绿荫深处。二人忙加快了脚步,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前头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的寨子展现在眼前。房屋皆以竹木搭成,屋顶覆着宽大的芭蕉叶和棕榈皮,高低错落地散在坡上。

    海长芝立在寨口,望着这景象,心头百味杂陈。

    这应当是黎寨了,她母亲就生在此处。

    可海长芝终究是在城里生的,她记忆里的黎寨,是旅游手册上印得油光水滑的照片,后来她长大些,兴冲冲地跑去旅游,斥巨资买了几条花花绿绿的黎锦围巾,后来才知是被导游宰了。

    谢清元走在她身侧,见她定定望着寨子出神,便又低低笑道:“小娘子这般痴望,莫不是瞧中了哪家的竹楼?下官虽穷,倒还攒了几两俸禄,替小娘子置一间遮风挡雨,倒也不是不能。”

    海长芝正自出神,听他油嘴滑舌,一甩袖子冷声道:“谢大人这般轻狂性子,怕不是在京师说话太放肆,得罪了宫里娘娘,被流放到这里来?”

    二人斗嘴间,阿龙已拖着野猪进了寨子。

    几个孩童见状,欢呼一声,乌压压围了上来,有的扯猪耳朵,有的摸猪鬃毛,叽叽喳喳说着黎话,海长芝一字也听不懂。

    阿龙回头吼了一声,孩子们轰然散开,却又远远缀着,拿黑亮的眼睛不住打量这两个湿淋淋的汉人。

    阿龙走到一座竹楼前,将那野猪往檐下一抛,推开门,回头说了句“进来”,便自顾自弯了腰钻进去。

    谢清元扶着海长芝,也低了头往门里,那门极矮,海长芝尚好,谢清元却几乎要折了腰。

    屋里光线昏暗,竹墙边挂着几张兽皮,墙角的陶罐里插着几支彩羽箭。阿龙从墙角摸出两件干衣裳,一色的黎人短褐,灰蓝土布,散发着洗过的清冽气味,并一双鞋,齐齐递过来。

    朝东边一间小屋努了努嘴,道:“换。”

    海长芝接过衣裳,道了声谢,便往那屋走去。谢清元扶着她到了门边,又顺手替她推开了那扇竹门。

    海长芝闪身进去,将湿衣解下,换上那干衣裳。待收拾妥当,推门出来,却见谢清元仍立在堂中,手里攥着那件干衣裳。

    “小娘子换好了?我这便去。”他话音未落,阿龙叼着一根草茎从门外走进来,见谢清元还那副狼狈样子,浓眉一拧,粗声道:“怎地还不换?”

    谢清元笑道:“男女有别,总得避着人。”

    阿龙听了,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女人,还害羞什么?”